畅春园的冬夜,静得能听见雪落的声音。
但这静,是那种暴风雨前令人窒息的死寂。自打秋狝回京,康熙的身子骨就像是被抽掉了脊梁的纸龙,一日不如一日。御医换了三拨,人参堆成了山,可那口游丝般的阳气,还是止不住地往外泄。
妫宁坐在寝宫角落的阴影里,没点灯。
她不喜欢这满屋子的药味,那味道像是死神在敲门。她看着龙床上那个蜷缩着的身影,那个曾经能挽弓射虎的玄烨,如今瘦得只剩下一把骨头。
三百年了,她见过太多这样的死亡。从关外的冰天雪地,到紫禁城的红墙黄瓦,无论你曾经多么英雄盖世,最后都得乖乖躺在那张床上,等着变成一具尸体。
“老祖宗。”李禄轻手轻脚地蹭过来,声音压得比蚊子还低,“隆科多大人来了,在外头候着呢。还有……四阿哥,八阿哥,他们都在九经三事殿外头跪着。”
“跪着?”妫宁冷笑,“跪有什么用?跪能把阎王爷跪回来吗?”
她站起身,那根黑漆木拐杖在金砖上顿了顿,发出沉闷的回响。这声音在死寂的深夜里,像是敲在每个人的心口上。
“让他们进来。”
李禄吓得一哆嗦,连忙跑去传话。
寝宫的门被推开,一股寒风灌了进来,吹得帐幔猎猎作响。康熙在床上微微动了一下,喉咙里发出含糊的呻吟。
第一个进来的是隆科多。
这位九门提督穿着一身孝服,脸色惨白,进门就扑通一声跪下了,脑门贴着冰冷的地面,半天不敢抬头。他手里捧着那份关乎大清国运的遗诏,那纸仿佛有千斤重,压得他脊椎都在嘎吱作响。
接着,四阿哥胤禛和八阿哥胤禩一前一后走了进来。
胤禛一身素服,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像是一尊冰雕。胤禩则是一脸悲戚,眼圈通红,仿佛随时都要哭出来。但这悲戚之下,那双眼睛却在滴溜溜地转,时不时瞟向龙床,又瞟向隆科多手里的诏书。
“都跪下。”妫宁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除了隆科多本来就跪着,胤禛和胤禩也连忙跪下。
“老祖宗……”胤禩刚想开口,声音凄切,“皇阿玛他……”
“闭嘴。”妫宁打断他,“你皇阿玛还没死呢,轮不到你在这儿哭丧。”
胤禩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憋屈得差点背过气去。
妫宁走到龙床边,伸手探了探康熙的额头。那温度烫得吓人,却又透着一种回光返照的干热。
“玄烨。”她低声唤道。
康熙的眼皮颤动了几下,艰难地睁开了一条缝。那双曾经明亮如鹰隼的眼睛,如今浑浊得像是一潭死水。他看见妫宁,那死水般的眼底竟然泛起了一丝波澜,像是溺水的人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
“姑……姑祖母……”他气若游丝。
“别说话。”妫宁按住他的手,那手瘦骨嶙峋,冰凉得像块石头,“这帮兔崽子都在呢。你放心,只要有我在,这大清的江山,乱不了。”
康熙的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费力地点了点头,眼角滑下了一滴浑浊的泪。
妫宁转过身,面对着跪在下面的三个人。
她的目光首先落在隆科多身上。
“隆科多。”
“奴,奴才在!”隆科多浑身一激灵。
“那诏书,写的谁?”妫宁问得直接,毫不拖泥带水。
隆科多额头上的冷汗瞬间下来了。这可是要命的问题。说真话,八阿哥那边不会放过他;说假话,这老祖宗能当场把他撕碎。
“回,回老祖宗……”他结结巴巴,“诏书上……写的是……”
“写的是四阿哥胤禛。”妫宁替他说了。
胤禛猛地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震惊,随即是狂喜,但很快又被他压了下去,恢复了死水般的平静。
胤禩却像是被雷劈了一样,整个人都僵住了。他不可置信地看着隆科多,又看向妫宁,嘴唇哆嗦着:“老祖宗!这……这不可能!定是有人矫诏!皇阿玛明明……”
“明明什么?”妫宁冷冷地看着他,“明明更喜欢你这个会来事儿的?还是明明想把位置传给那个不成器的太子?”
她一步步走到胤禩面前,那股子压迫感让胤禩忍不住想往后缩。
“胤禩,你也不小了。该懂点事了。”妫宁的声音像是砂纸一样磨过他的耳膜,“你皇阿玛这辈子,最烦的就是你们这帮人在他面前演戏。你那点心思,收起来吧。这位置,你坐不住。”
“老祖宗!孙儿不服!”胤禩终于爆发了,他跪行几步,抱住妫宁的裤脚,“孙儿这些年为了大清鞠躬尽瘁,无论是朝臣还是蒙古王公,谁不说我一句贤德?四哥他性情冷僻,刚愎自用,他若是当了皇上,是大清的不幸啊!”
“不幸?”妫宁一脚踢开他的手,力气大得让胤禩差点仰面摔倒,“你管那叫不幸?我告诉你,这天下,就得交给像四阿哥这样‘冷僻’的人来守。只有冷,才能压得住这满朝的贪欲;只有硬,才能把这帮蛀虫给剔出去。”
她转头看向胤禛。
“四阿哥。”
“儿臣在。”
“你过来。”
胤禛依言上前,站在她身侧。
妫宁从袖子里掏出一样东西。
不是那枚失踪的血玉,而是一块更加古老的,甚至有些残缺的玉佩。那玉质极差,甚至还有些发黄,上面刻着一个歪歪扭扭的“努”字。
这是当年努尔哈赤起兵时,随身佩戴的第一块护身符。后来给了多尔衮,多尔衮临死前,偷偷塞给了她。
“拿着。”妫宁把玉佩扔给胤禛。
胤禛双手接过,入手冰凉刺骨,仿佛握着一块寒冰。
“这东西,不值钱。但比那龙凤血玉更金贵。”妫宁看着他,眼神深邃,“这是太祖爷的杀气。你皇阿玛有仁心,但他这辈子,太累了。因为他心太软。你不一样,你得像这玉一样,冷,硬,甚至有些不近人情。”
她顿了顿,声音提高,足以让在场所有人都听清:
“我看着你们爷爷的爷爷打天下,看着你们阿玛守江山。如今,这担子交给你。你要是敢把这大清折腾黄了,不用别人动手,我亲自把你从紫禁城里拖出去,扔到乱葬岗喂狗。”
这已经不是训斥了,这是诅咒。
胤禛握紧了那块玉佩,那刺骨的寒意让他无比清醒。他重重地磕了三个头,额头撞击在金砖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儿臣,谨遵老祖宗教诲。”
“至于你。”妫宁的目光再次落到胤禩身上。
胤禩已经瘫软在地,面如死灰。
“你也没错。”妫宁的话锋一转,“你想当皇帝,是人之常情。但你错在,你不该勾结蒙古,不该在那只死鹰上做文章,更不该……动那枚血玉。”
胤禩猛地一颤,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老祖宗!孙儿不知道什么血玉!孙儿冤枉!”
“冤枉?”妫宁冷笑,“那本血经,你认得上面的蒙古文吧?那是你外祖家的人写的。你想借那玉的龙气,压住你皇阿玛的阳寿,好提前上位。是不是?”
每一个字,都像是一记耳光,狠狠抽在胤禩脸上。
隆科多在一旁听得冷汗直流,他终于明白为什么这老祖宗要撕掉原来的诏书了。这背后,还有这么一场针对皇上的阴毒算计。
“老祖宗……”康熙在床上发出微弱的声音,他似乎想说什么,但已经没有力气了。
“玄烨,你安心走吧。”妫宁走回床边,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这帮孙子,我给你看着呢。这江山,也给你守着呢。”
康熙的眼神涣散了一下,最终定格在胤禛身上。
胤禛俯下身,将耳朵凑过去。
康熙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吐出几个字:“善待……兄弟……”
说完,那只抓着妫宁的手,无力地垂落了下去。
畅春园的寝宫里,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更漏滴答的声音,像是倒计时的丧钟。
“皇上……”李禄第一个哭出声来,随即整个寝宫哭声一片。
妫宁没有哭。
她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看着龙床上那具逐渐失去温度的躯体。三百年前,她也是这样看着顺治的;再往前,看着皇太极的。
送君千里,终须一别。
她转过身,看着跪在地上痛哭的胤禛,看着面如死灰的胤禩,看着瑟瑟发抖的隆科多。
“哭够了没有?”妫宁的声音冷硬如铁。
哭声戛然而止。
“新皇登基,国丧期间,谁要是敢哭天抢地扰了先帝安宁,我就让他下去陪葬。”她拄着拐杖,一步步走出寝宫。
外面的雪下得更大了。
胤禛擦干眼泪,立刻换上了一副冷峻的面孔,那是属于雍正皇帝的面具。
“隆科多。”
“臣在!”
“宣诏。”
隆科多颤抖着双手,展开那份遗诏,高声宣读。
而在寝宫的阴影里,妫宁看着这一切。她看着胤禛如何在一夜之间完成蜕变,看着那帮阿哥如何从震惊到恐惧。
她知道,这只是一个开始。
“这副线任务,总算完成了一半。”她摸了**口,那里的那本血经还在发烫。
那个关于“寿数之秘”的警告,此刻显得格外清晰。
康熙死了,她的使命完成了一半。但她的存在,似乎也在随着康熙的死亡而加速崩塌。
她抬起头,看着漫天的飞雪。
“下一个三百年,又该看谁的脸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