楼上的时钟，秒针卡在46秒的位置，像被谁按下了暂停。下午四点二十八分。周子洛的尸体，就躺在二楼——或者说，是一楼通往二楼的楼梯转角处。一个尚未步入职场的大学生，生命定格在这样一个不上不下的地方，如同他的人生。四个小时前，西河咖啡厅的露天座，阳光正好。再往前，东边的锦绣墓园，木棉树下的躺椅上，坐着一个面色苍白的少年。他低着头，手指机械地滑动着手机屏幕。屏幕的光映在他眼底，是一片死寂的灰。
群聊的名字叫“一起发疯吧”。消息一条条弹出来，带着戏谑的恶意。“雷大强”说：“牧歌，怎么没看到子洛那小子？死哪儿去了？”“目中有歌”回：“我哪知道。初中那会儿就癞蛤蟆想吃天鹅肉，盯着沈晓妍看。这会儿指不定在哪个墓园里窝着呢，别真死里头了。”“我性子疯”插嘴：“别这么叫，免得那小子又来找我麻烦。”“目中有歌”嗤之以鼻：“谁搭理他？高中不知道撞了什么邪，自己退学了，废物一个。”“晋城第一大帅哥”的提议带着残忍的笑意：“我好像知道他在哪儿。要不，去堵他？把他衣服扒了，拍下来，够他‘修’一辈子。”
屏幕的光刺得眼睛生疼。少年——周子洛，感到一股腥甜的热流涌上鼻腔。他没擦，任由鼻血滴在手机屏幕上，洇开一片模糊的红。路过的行人投来诧异的目光，有人似乎想上前询问。他猛地将手机关机，胡乱塞进裤兜，用袖子抹了一把脸。血蹭得到处都是，可他不在乎。他站起身，头也不回地跑了起来。耳边是呼啸的风，还有自己擂鼓般的心跳。我叫周子洛，邵村中学的学生。只是，我活得……真像个笑话。如果能回到过去……如果能……
思绪被尖锐的刹车声斩断。视野被一片巨大的、锈红色的钢铁填满。是那辆半挂卡车。他甚至没感觉到撞击，只觉得身体轻飘飘地飞了起来，像断线的风筝。天空在旋转，一只鸟掠过，白色的污渍不偏不倚落在额头。然后是沉重无比的坠落，后背砸在地面，骨头发出令人牙酸的碎裂声。温热的液体从身下漫开，黏稠的，带着铁锈味。他想喊，喉咙里却只发出“嗬嗬”的漏气声。视线开始模糊，黑暗从四周侵蚀过来。我这是……要死了吗？真不甘心啊……好想……再看一眼……你到底……是谁？我真的……好想……再见你……一面……
濒死的黑暗里，闯入一道模糊的身影。是个女人，年纪似乎比他大。她惊慌地喊着什么，周围嘈杂的人声像隔着一层水。“你们还愣着干什么？！叫救护车！！”声音嘶哑，却穿透了混沌。他被小心翼翼地抱起来，那怀抱带着陌生的温暖和剧烈的颤抖。“周子洛！周子洛你醒醒！你看看我！你醒过来，我什么都答应你……我陪你……我陪你啊！”滚烫的液体滴在他的脸上，分不清是她的泪还是血。这声音……为什么……这么熟悉？这绝望……为什么……这么痛？他想睁眼，想看清她的脸，黑暗却彻底吞没了他。最后的意识里，是那个女人仿佛耗尽了所有力气，软软倒下的身影。
“知了——知了——”
蝉鸣。闷热的，带着粉笔灰味道的空气。手臂被桌面压得发麻。周子洛猛地抬起头，额头上全是冷汗。阳光透过教室的玻璃窗，在课桌上投下明晃晃的光斑。讲台上，班主任老陈正用粉笔敲着黑板，唾沫横飞地讲解着二次函数。周围是窸窸窣窣的翻书声，偶尔夹杂着压低的笑语。一切都熟悉得令人心悸。
“周子洛同学，”老陈的声音带着明显的不悦，目光如炬地射过来，“你睡得可好？”话音未落，一截白色粉笔头划破空气，精准地命中他的额头。
“啪！”轻微的痛感传来。周子洛捂着额头，怔怔地看着讲台上那张严肃又熟悉的脸。胸腔里，那颗心脏在疯狂地跳动，撞击着肋骨，几乎要蹦出来。不是梦。那股血腥味，那濒死的冰冷，那女人绝望的哭喊……还有眼前这老旧的风扇，墙上“勤奋好学”的标语，前排那个扎着马尾、背影纤细的女生——沈晓妍。他缓缓地、极其缓慢地环视四周，每一个细节都在灼烧他的视网膜。然后，他咧开嘴，对着目瞪口呆的老陈，露出了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好久不见了，老师。”老陈一愣，眉头皱得更紧：“莫名其妙！睡糊涂了还是失忆了？给我站着听！”周子洛顺从地站起来，手指紧紧抠着桌沿，指尖因为用力而泛白。不是梦。我真的……回到了十六岁。回到了这个蝉鸣喧嚣、一切尚未开始的夏天。那么……他深吸一口气，带着铁锈和血腥味的记忆在肺里翻腾。那么，从今天起，我们就是朋友了。不，不止是朋友。这一次，换我来找到你，守护你。无论你是谁，无论你在哪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