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时的我,还沉浸在重生的眩晕与前世记忆的冰冷余韵里。那句“我说过我一定会保护好所有人,我也一定会带各种各样的事物……”的宣言,卡在喉咙,像一句未经排练的拙劣台词,被周遭熟悉的哄笑和粉笔灰轻易淹没。我甚至不确定自己是否真的说出了口,还是仅仅在脑海里,对着那个倒在血泊中的自己,许下了一个仓皇的诺言。直到班主任老陈用力敲了敲黑板,教室里骤然安静下来。“都给我坐好!安静!”他清了清嗓子,目光扫过一张张稚嫩的脸,“我们班,今天来了一位新同学。大家欢迎。”
教室门被推开。阳光从走廊斜射进来,勾勒出一个纤细却挺拔的身影。她走进来,步伐不疾不徐,带着一种与这个年纪格格不入的从容。白色衬衫,深蓝色百褶裙,长发束成干净利落的马尾。当她抬起脸,目光平静地扫过教室时,我的呼吸骤然停滞。血液仿佛在瞬间凝固,又猛地冲上头顶,耳边嗡嗡作响。沈昭妍。那张脸,我曾在无数个加班的深夜,隔着总裁办公室的玻璃门悄悄仰望;曾在递送文件时,因她一个不经意的微笑而心跳失序;也曾在那个雨夜,看着她独自站在落地窗前、背影孤寂得令人心碎时,将那句“我喜欢你”碾碎在齿间,最终咽回肚子里。
她拿起粉笔,转身在黑板上写下自己的名字。笔迹清隽有力,一如她本人。“我叫沈昭妍。”声音清亮,带着些许距离感,“我来自沈氏集团。”她顿了顿,似乎在斟酌用词,指尖无意识地摸了摸自己光洁的下巴——这个小动作,和前世一模一样。“我的父亲,是你们校长的……”她似乎觉得这个关系有点绕,微微歪了下头,“嗯,爷爷。也可以理解为,他是校董。同时,他也是沈氏集团的掌权人,有缘工作室的创始人,有缘集团的创始人。如果你们有看财经报道的话,或许见过。”
话音落下,教室里响起一片压抑不住的抽气声,随即是更热烈的窃窃私语。羡慕、好奇、仰慕、甚至一丝不易察觉的嫉妒,如同实质的目光,交织在她身上。前排的沈晓妍挺直了背,眼神复杂。而我,只是低下头,用力捏紧了手中的自动铅笔。笔尖在草稿纸上戳出一个小小的、深深的洞。前世的我,是她的秘书,是她庞大商业帝国里一颗微不足道却最忠诚的螺丝钉。我知道她喝咖啡只加半份糖,知道她开会前习惯性转一下无名指上的尾戒,知道她压力大时会一个人去天台吹风。我知道她光鲜背后的疲惫,也知道她冷静面具下的柔软。可那又怎样?在十六岁的此刻,在邵村中学这间普通的教室里,我只是周子洛,一个成绩中游、家境普通、刚刚“死”过一次又莫名其妙活过来的少年。我能说什么?欢迎光临,老板?别开玩笑了。
时空的经纬在此刻荒谬地交错。讲台上是未来将主宰我职业生涯、让我仰望半生的女人;课桌前是手握剧本、却不知如何翻开下一页的懵懂少年。命运这出戏,导演的恶趣味真是令人窒息。
我强迫自己把注意力放回课本,或者说是面前空白的草稿纸。我胡乱画着线条,试图勾勒出记忆里车祸现场那个模糊的女人轮廓,却总是失败。有时也翻几页书,铅字在眼前晃动,一个也进不去脑子。直到一片阴影笼罩下来,带着淡淡的、熟悉的柑橘调香水味——那是她后来一直用的牌子。我僵硬地抬起头。
沈昭妍站在我的课桌旁,微微俯身,马尾的发梢几乎要扫到我的脸颊。她的眼睛很亮,像淬了冰的琉璃,此刻却带着一丝我从未见过的、属于十六岁少女的探究与狡黠。“你好啊,同学。”她开口,声音比在讲台上时轻软了些,“我能坐在你的位置上吗?能坐你的同桌吗?”
我彻底蒙了。脑子里瞬间闪过无数个问号,像坏掉的弹幕机。不是,大小姐,你看看周围——那些男生眼里都快冒出星星了,前排明明有空位,你不去那些未来潜在的“舔狗”那里享受众星捧月,非要挤到我这个角落来?是嫌我重生者的身份还不够显眼,非要给我拉满仇恨值吗?还是说……这就是你捉弄新环境里“看起来最不起眼同学”的独特方式?心里翻江倒海,面上却只能维持着死水般的平静。我甚至能感觉到四面八方射来的、或诧异或不满的视线。我深吸一口气,尽量让声音听起来平淡无波,甚至带着点被打扰的不耐:“行。”
这个“行”字说得有些生硬,带着赌气的成分。她似乎毫不在意,嘴角甚至弯起一个极浅的弧度,拉开我旁边的椅子,坦然坐下。整整一节课,我如坐针毡。她的存在感太强了,哪怕她只是安静地听课、记笔记,那缕若有似无的香气,纸张翻动的细微声响,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都无比清晰地钻进我的感官。前世那些被刻意压抑的、属于秘书周子洛的敏锐观察力,此刻不受控制地苏醒。我注意到她记笔记时喜欢用蓝色的笔,偶尔会轻轻咬一下笔帽;注意到她对数学公式的理解快得惊人,老师讲一遍她就能举一反三;也注意到,她的目光,似乎有意无意地,在我身上停留的次数有点多。
煎熬的下课铃终于响起。我几乎是弹起来,手忙脚乱地收拾书包,只想立刻逃离这个让我心神不宁的磁场。刚把书包甩到肩上,准备从后门溜走,一只白皙的手轻轻拍在了我的肩头。力道不重,却让我浑身一僵。
我慢慢转过身。沈昭妍就站在我身后,夕阳从窗户照进来,给她周身镀上了一层毛茸茸的金边。她仰着脸看我,那双琉璃般的眼睛里,笑意加深,却莫名让我感到一阵寒意。然后,我听到了那句足以让我心脏停跳的话。她用只有我们两人能听清的音量,轻轻地说,语气熟稔得仿佛我们早已认识多年:
“你好啊,我的员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