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板上方的倒计时牌，数字鲜红刺眼，像一道悬在每个人头顶的铡刀。粉笔灰在午后的阳光里浮沉，物理老师的声音像隔着一层厚厚的玻璃，嗡嗡地，讲着那些决定命运的公式。我懒散地靠在椅背上，目光涣散地扫过黑板，那些符号和数字对我来说，比前世看过的财务报表还要陌生。高考——虽然我们初中生离它还隔着三年的高中，但老师口中的“升学考试”“重点高中”，已经足够让教室里弥漫开一种提前到来的、令人窒息的焦灼。
“同学们，临近高考——我是说，临近决定你们能不能上重点高中的这次大考——有些课题是必考的，是重中之重！”物理老师敲着黑板，粉笔灰簌簌落下，“尤其是力学这部分，年年考，年年难倒一片！你们现在不搞懂，到了初三总复习，哭都来不及！”
我听着，心里一片麻木。必考？重点？我知道啊。可知道有什么用。前世的记忆里，没有这些公式的位置。我只记得加班到凌晨时电脑屏幕的蓝光，记得沈昭妍签合同时笔尖划过的沙沙声，记得自己像头老黄牛一样被驱赶着完成一个又一个不可能的任务。那些记忆太沉重，压得我喘不过气，也挤走了所有对“未来”本该有的憧憬和努力。学不会，就不学了吧。反正……反正这一世，我也不知道自己能走到哪里。
“周子洛！”同桌陈浩用胳膊肘捅了捅我，压低声音，“陈哥叫咱们放学后去打篮球，去不去？放松放松，这课听得我头都大了。”
我回过神来，瞥了一眼讲台上唾沫横飞的老师，摇了摇头，顺手在摊开的物理课本空白处画了一个歪歪扭扭的小人。“不去了。”我说，声音没什么起伏。画里的小人抱着头，一副苦恼的样子。像极了我。
陈浩耸耸肩，没再多劝。下课铃一响，他就像脱缰的野马，招呼着李浩楠、周思雨、洛子柒、沈小豪一群人，抱着篮球嗷嗷叫着冲出了教室。教室里瞬间空了大半，只剩下几个还在埋头苦读的，和像我一样无所事事的。
阳光斜斜地照进来，落在我的课桌上，暖洋洋的。我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继续画我的小人。前座的女生回过头，马尾辫甩出一道弧线：“周子洛，要不要一起去小卖部？反正离高考——啊不是，离升学考还早着呢，急什么。”
我抬眼看了看她，是班上的文艺委员，笑起来有两个浅浅的酒窝。她眼里有善意，也有一种同龄人之间心照不宣的“你也别装了”的理解。我扯了扯嘴角，想回一个笑，却发现自己连敷衍的力气都没有。“你们去吧，”我说，“我再坐会儿。”
她“哦”了一声，也没勉强，和几个小姐妹说说笑笑地走了。教室里彻底安静下来。只有窗外远处篮球场传来的拍球声和隐约的欢呼，还有我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
我不知道的是，就在我对着课本发呆的时候，学校附近那家名为“时光角落”的咖啡馆里，正上演着一场与我有关、却又将我彻底排除在外的无声对峙。
临街的落地窗边，最好的双人位。沈昭妍和沈婉书面对面坐着。桌上摆着两杯冒着热气的拿铁，一块精致的提拉米苏被小心翼翼地切成了两半，但谁都没动。沈昭妍穿着剪裁合体的私立学校制服裙，背挺得笔直，手里拿着一本厚厚的习题集，目光却根本没落在上面。她的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书页边缘，视线穿过玻璃，不知落在街对面的哪一点上。
坐在她对面的沈婉书，姿态则要放松许多。她同样穿着校服，但外套随意地搭在椅背上，只穿着里面的白衬衫。她一只手撑着下巴，另一只手举着手机，屏幕亮着，似乎在看什么。她的表情很平静，甚至带着点休闲的慵懒，但微微眯起的眼睛和偶尔滑过屏幕的指尖，泄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两人之间，弥漫着一种比咖啡馆里舒缓的爵士乐更沉重、更粘稠的沉默。没有争吵，没有对视，连呼吸都刻意放轻了。仿佛谁先开口，谁就输了。又或者，她们都在等，等对方先露出破绽，等一个打破僵局的契机。
沈昭妍的余光，始终锁定在姐姐的手机屏幕上。她看到姐姐纤细的手指在屏幕上轻轻滑动，看到她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又很快松开。她在看什么？校园论坛？还是……和谁的聊天记录？沈昭妍的心像被一根细线吊着，晃晃悠悠，落不到实处。前世，她可以动用一切手段去调查、去掌控。可这一世，在这个十六岁的躯壳里，面对同样重生归来、心思莫测的姐姐，她第一次感到了无力。
沈婉书看似专注地看着手机，心思却同样不在那小小的屏幕上。她在感受对面妹妹的视线，那视线灼热、不安、带着强烈的探究欲。她知道昭妍在怀疑，在焦虑。就像她自己一样。子洛……那个在医务室里苍白着脸说“需要空间”的男孩。他的疏离，他的抗拒，像一根刺，扎在她们姐妹俩的心上。咖啡馆温馨的灯光，甜腻的香气，此刻都成了这无声战场最讽刺的背景。
她们都没有注意到，咖啡馆斜对角的位置，一个同样穿着校服、戴着黑框眼镜的男生，悄悄举起了手机。摄像头对准了她们。咔嚓。微不可闻的快门声淹没在咖啡机的嗡鸣里。男生低头，手指在屏幕上飞快操作，嘴角勾起一抹得意的笑。
时间在沉默中流淌。直到沈昭妍终于忍不住，放下手里的习题集，端起已经微凉的咖啡喝了一口，苦涩的味道让她皱了皱眉。“姐，”她开口，声音有些干涩，“你……真的只是来复习？”
沈婉书抬起眼，目光平静地看向她：“不然呢？”她晃了晃手机，“查点资料。这里安静。”
“是吗？”沈昭妍盯着她，试图从那张完美无瑕的脸上找出一丝破绽，“那为什么偏偏是今天？偏偏是这家店？我记得，你以前从来不喜欢喝咖啡。”
沈婉书笑了笑，那笑容无懈可击，却未达眼底。“人都是会变的，昭妍。就像你，以前也最讨厌甜食。”她意有所指地瞥了一眼桌上那动了一半的提拉米苏。
沈昭妍语塞。是啊，人都是会变的。前世那个冷酷果决、视感情为累赘的沈昭妍，怎么会想到自己有朝一日会为了一个男人，坐在这里和自己的姐姐打机锋？她感到一阵荒谬，以及更深沉的疲惫。
对话再次陷入僵局。而那张偷拍的照片，已经顺着校园网络的电波，飞向了无数个手机屏幕。
***
傍晚，我拖着沉重的脚步回到宿舍。脑子里还塞满了物理老师的“必考题”和那张永远画不好的小人图。推开门的瞬间，宿舍里诡异的安静让我愣了一下。平时这个点，陈浩他们早就吵翻天了。
然后，我看到了他们。
陈浩、李浩楠、周思雨，三个人齐刷刷地坐在各自的床沿上，低着头，手指在手机屏幕上疯狂滑动。脸上的表情……怎么说呢，混合着震惊、兴奋、八卦，还有一丝对我的……同情？
“怎么了？”我放下书包，心里升起一股不祥的预感。
陈浩抬起头，眼神复杂地看了我一眼，然后把手机屏幕转向我。“洛哥……你，你自己看吧。校园墙……炸了。”
我接过手机。屏幕上，是学校匿名论坛的“校园墙”板块。此刻，最顶上一条动态，配图，点赞和评论数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飙升。
图片拍摄角度有些刁钻，但足够清晰。落地窗，暖色调的灯光，精致的咖啡杯和蛋糕。照片里，沈昭妍侧着脸，看向窗外，秀气的眉头微微蹙着，手里拿着一本书（或者习题集？），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而她对面的沈婉书，正举着手机，嘴角似乎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眼神却透着屏幕都能感觉到的疏离和……审视？
配文只有一句话，却像投入平静湖面的巨石：
“惊！沈氏姐妹花咖啡馆秘密约会！气氛微妙！是在讨论某位周姓同学吗？[吃瓜][吃瓜][吃瓜]”
下面的评论已经刷了几百条。
“卧槽！真是她俩！这气氛……绝了！”
“修罗场现场直播？[狗头]”
“周姓同学……是我们班那个周子洛？他何德何能啊？！”
“楼上，你没看前几天的帖子？医务室姐妹争夫（不是）……”
“这图信息量好大！姐姐在看手机，妹妹在看书（装样子），明显各怀鬼胎啊！”
“只有我好奇她们在聊什么吗？感觉下一秒就要打起来了（bushi）”
“@周子洛 哥，出来说句话呗？[滑稽]”
“……”
我拿着手机，手指冰凉。血液仿佛一瞬间冲上了头顶，又在下一秒褪得干干净净。耳朵里嗡嗡作响，那些跳跃的文字和夸张的表情符号，像无数根针，扎进我的眼睛里。
秘密约会？讨论我？
荒谬。太荒谬了。
可心底深处，却又有一个冰冷的声音在说：不是吗？她们不就是为了你，才变成这样的吗？前世遥不可及的沈总，今生咄咄逼人的大小姐；前世温和疏离的副总，今生心思难测的姐姐。她们的重生，她们的关注，她们的争夺……不都是因为你吗？因为你这个，连自己明天该做什么都不知道的废物。
“洛哥……你没事吧？”陈浩小心翼翼的声音把我拉回现实。他看着我瞬间苍白的脸，有些担心。
我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喉咙却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我把手机塞回陈浩手里，转身，一言不发地走到自己的床边，直挺挺地躺了下去。
天花板上的白炽灯有些刺眼。我闭上眼睛，那幅画面却更加清晰地烙在脑海里——咖啡馆暖光下，两个同样出色、同样带着前世记忆的少女，沉默地对峙。而这一切的源头，是我。
压力，像潮水一样从四面八方涌来。学业的，未来的，还有这剪不断理还乱的情感纠葛。我像个突然被抛到舞台中央的小丑，聚光灯打在我身上，台下是无数双看戏的眼睛。而我，连剧本都没有。
“我……”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干涩得可怕，“我想一个人待会儿。”
宿舍里再次陷入寂静。只有窗外渐起的晚风，和远处隐约传来的、属于校园的喧嚣。
而我躺在那里，感觉自己快要被这突如其来的、铺天盖地的关注和议论，彻底压垮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