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识像是从深海里被打捞上来，一点一点地浮向水面。最先恢复的是嗅觉——一股浓烈到刺鼻的消毒水味道，混合着某种廉价花露水的气息，蛮横地钻进我的鼻腔。然后是触觉，身下不是冰冷的水泥地，而是一张铺着白色床单的硬板床，硌得背生疼。耳边有模糊的说话声，像是隔着一层厚厚的毛玻璃，听不真切。
我努力掀开沉重的眼皮，刺目的白光让我瞬间又闭上了眼。缓了缓，再次尝试，视野终于逐渐清晰起来。映入眼帘的是医务室那熟悉又陌生的天花板——一块块方形的白色吊顶板，其中一块似乎有些松动，边缘微微翘起，露出里面黑漆漆的空洞。
"醒了！他醒了！"
一个带着哭腔又充满惊喜的声音在我左侧炸响。我僵硬地转过头，对上了沈昭妍那张放大的脸。她眼睛红肿得像桃子，鼻尖也红红的，头发乱糟糟地散在肩上，几缕还粘着汗湿在脸颊上。看到我睁眼，她整个人扑了过来，一把抓住我的手，力道大得让我倒吸一口凉气。
"周子洛！你吓死我了！你怎么能突然晕过去！你要是出了什么事，我……我……"她说着说着，眼泪又开始在眼眶里打转，声音哽咽得说不出完整的话。
"昭妍，你轻点，他才刚醒。"
另一个温柔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声音从右侧传来。我转过头，看到沈婉书正坐在床边的椅子上，手里端着一杯水。她的样子比沈昭妍好一些，但也能看出明显的憔悴——眼底的青黑，微微泛白的嘴唇，还有那一丝不苟的高马尾此刻松散地垂在肩侧。她把水杯放在床头柜上，然后伸手，轻轻覆在沈昭妍抓着我的那只手上，不着痕迹地施加了压力，让沈昭妍的手松开了些。
"子洛，感觉怎么样？有没有哪里不舒服？"沈婉书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校医说你可能是低血糖加上情绪激动导致的短暂昏厥。"
我张了张嘴，喉咙干得像是被砂纸磨过，发不出声音。沈婉书立刻会意，拿起水杯，小心翼翼地递到我唇边。水温刚好，不烫不凉，带着一丝淡淡的甜味——是葡萄糖水。
"姐！应该我来喂！"沈昭妍在一旁急得直跺脚，伸手就想抢水杯。
"昭妍，别闹。"沈婉书侧过身，用一种看似温和实则坚定的姿态挡开了妹妹的手，"子洛刚醒，需要安静。"
我喝着水，眼睛在姐妹俩之间来回扫视，心里五味杂陈。前世的记忆和眼前的现实疯狂交织。前世，沈昭妍是高高在上的总裁，我是她手底下随时可以被替换的螺丝钉；沈婉书是运筹帷幄的副总，我连和她单独说话的机会都屈指可数。而现在，她们俩为了谁能给我喂水这种小事，就在医务室里明争暗斗。
这世界一定是疯了。或者，是我疯了。
"我……"我喝完水，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沙哑得像破风箱，"我没事。就是有点累。"
"什么叫没事！你都晕倒了！"沈昭妍立刻又凑了上来，这次她学乖了，从另一侧抓住我的手，十指相扣，握得紧紧的，"校医说你最近营养不良，睡眠不足，还有……"她顿了顿，脸微微一红，"情绪波动太大。"
情绪波动太大？废话，被你们两个前世的大魔王这样围追堵截，我能不波动吗？我心里疯狂吐槽，脸上却只能扯出一个虚弱的笑容。
"我真的没事，可能就是昨晚没睡好。"我试图坐起来，却被沈婉书轻轻按住了肩膀。
"再躺一会儿。"她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让人无法抗拒的力量，"我已经跟老师请过假了，下午的课你不用上了。"
"我也请了！"沈昭妍连忙附和，"我也陪你！"
"昭妍，你下午有数学测验。"沈婉书淡淡地提醒。
"我……我可以补考！"沈昭妍梗着脖子说，但底气明显不足。
"沈氏集团的继承人，连一次小小的测验都要逃避吗？"沈婉书的语气依旧温和，但话里的刺却清晰可见。
沈昭妍的脸涨得通红，张了张嘴，却说不出反驳的话。她当然知道，前世她就是靠着那股不服输的劲头，才在尔虞我诈的商战中杀出一条血路。但这一世，面对周子洛，她总是忍不住想要放下一切，只想陪在他身边。
"你们……"我揉了揉太阳穴，感觉头又开始疼了，"能不能都回去上课？我想一个人静一静。"
姐妹俩同时沉默了。沈昭妍抓着我的手紧了紧，眼眶又红了："你……你讨厌我吗？"
"不是讨厌……"我叹了口气，"我只是需要一点空间。你们这样，我真的……压力很大。"
这是实话。前世的阴影笼罩着我，让我无法坦然接受她们的好意。更何况，这种"好意"太过沉重，沉重到我承受不起。
沈婉书静静地看着我，那双总是含着温柔笑意的眼睛里，此刻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她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轻轻点了点头："好，我们先回去上课。但是……"她顿了顿，"放学后，我来接你。"
"凭什么你来接？"沈昭妍立刻炸毛，"应该我来！"
"昭妍，你下午测验结束后还有钢琴课。"沈婉书不紧不慢地说。
"我……我可以请假！"
"母亲不会同意的。"
沈昭妍像是被戳破的气球，瞬间蔫了下去。她咬着嘴唇，不甘心地瞪了姐姐一眼，然后转头看我，眼神里满是委屈："那……那我明天再来看你。你、你要好好休息，不许再晕倒了！"
说完，她猛地俯下身，在我额头上飞快地印下一个吻。那触感柔软而温热，带着她身上淡淡的栀子花香。我还没反应过来，她已经像只受惊的兔子一样跳开，红着脸跑出了医务室，只留下一串慌乱的脚步声。
我僵在床上，大脑一片空白。额头上的触感还在，像是一个烙印，烫得我心慌。
沈婉书的目光落在我的额头上，眼神暗了暗。她没有说话，只是伸手，轻轻帮我掖了掖被角。她的手指修长白皙，动作轻柔得像是在对待什么易碎的珍宝。
"子洛，"她轻声说，"我知道你现在可能很困惑，也很害怕。但请你相信，无论是我还是昭妍，我们对你都没有恶意。"
我沉默着，不知道该说什么。相信？我怎么相信？前世的记忆像是一道无法愈合的伤疤，每次触碰都会鲜血淋漓。
沈婉书似乎看穿了我的想法，轻轻叹了口气："我知道，前世的事情……对你伤害很大。但那一世，我们都没有选择。这一世，我想……我们都想弥补。"
她的声音很轻，却像是一块石头，重重砸进我心里。我抬起头，对上她的眼睛。那双眼睛清澈而深邃，里面盛满了真诚，还有一丝……我看不懂的悲伤。
"为什么？"我终于问出了口，声音沙哑，"前世的我，不过是你妹妹公司里的一个小员工。你们……为什么要这样？"
沈婉书沉默了片刻，然后轻轻笑了。那笑容里带着一丝苦涩，一丝怀念，还有一丝……解脱。
"因为，"她轻声说，"前世在你死后的那个月，我才发现，原来这个世界上，真的有人愿意为了我，连命都不要。"
我愣住了。前世……我为了救她而死？
记忆像是一扇尘封已久的门，被这句话轻轻推开了一条缝。我似乎想起了什么——那场车祸，那辆失控的卡车，那个被我推开的人……
"你……"我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好好休息吧。"沈婉书站起身，轻轻拍了拍我的肩膀，"放学后我来接你。有什么话，我们慢慢说。"
她转身走向门口，白色的校服衬衫在午后的阳光里显得格外单薄。走到门口时，她停下脚步，回头看了我一眼，嘴角扬起一个温柔的弧度："子洛，这一世，换我来保护你。"
门轻轻关上，医务室里重新陷入安静。我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那块翘起的吊顶板，脑子里乱成一团。
前世……我救了沈婉书？
那个总是运筹帷幄、冷静自持的沈氏集团副总？
那个在我记忆里，连正眼都没给过我几次的沈家大小姐？
我……救了她？
记忆的碎片在脑海里翻涌，却始终拼凑不出完整的画面。我只记得那场车祸的巨响，记得身体被撞击的剧痛，记得……一双惊恐而悲伤的眼睛。
那是沈婉书的眼睛。
我抬起手，捂住眼睛。消毒水的味道还在鼻尖萦绕，额头上似乎还残留着沈昭妍那个吻的温度，耳边回响着沈婉书那句"换我来保护你"。
这一切都太荒谬了。
我只是一个想摆烂的学渣，一个重生回来只想混吃等死的普通人。为什么……为什么要让我卷入这种修罗场？
医务室的窗外，蝉鸣声此起彼伏，像是在嘲笑我的无力。我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闷闷地叹了口气。
算了，走一步看一步吧。
反正……我已经死过一次了。还有什么好怕的？
只是……
我摸了摸额头，那里似乎还残留着一丝温热。
只是，这两个女人，到底想干什么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