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已经黑了,但生泉的隔离薄膜在头顶上方微微发光,像一层倒扣的玻璃碗,把黑雾挡在了一个永远触碰不到的高度。薄膜外面的天空是灰黑色的,但薄膜下面的城市却有光——路灯、车灯、建筑窗口透出的暖黄色灯光,一层一层叠上去,把整座城市染成了一幅褪色的油画。
厄尔托利亚走在总部大楼的走廊里,作战靴踩在大理石地面上,发出单调的、有节奏的声响。他的防护服已经换下来了,穿回了他自己的军装——深灰色的制服,左胸口袋里塞着那本笔记本,右臂上缝着罗安区的盾形臂章。他的灰色短发还有些潮湿,是从医疗楼来之前冲了一下的结果。
罗斯洛和瑟琳走在他身后。两位学者也换了干净的衣物——罗斯洛穿着一件不太合身的备用军装,领口松垮垮地耷拉着,头发还是乱糟糟的,像一窝被风吹过的稻草。瑟琳倒是精神一些,穿着一身作战用的法师服,她的法杖握在手里,杖身上的洛布络丝金在走廊的灯光下泛着暗紫色的微光,她的目光扫过走廊两边的门牌,像是在辨认方向。
总部指挥室在走廊尽头。门是厚重的金属门,表面没有标识,只有一个小小的读卡器嵌在墙上。厄尔托利亚刷了证件,门锁发出一声低沉的咔嗒,然后门向内滑开。
指挥室不大,一张长桌占了大部分空间,桌上铺着电子地图,几台全息投影仪处于待机状态,蓝色的指示灯在昏暗的光线里一明一暗。房间里有三个人:一位是情报部的上校,头发花白,脸上的皱纹像是被刀刻出来的;一位是科技作战部的代表,年轻一些,戴着一副细框眼镜,手里拿着一块数据板;还有一位是行政官员,四十多岁,圆脸,看起来不太像军人,更像是管后勤的。
“厄尔托利亚中尉。”情报部上校率先开口,声音沙哑但清晰,“辛苦了。请坐。”
厄尔托利亚没有坐。他站在长桌一端,把身体站得笔直。
“报告。”他说,声音不大,但指挥室里每一个角落都听得清,“任务完成。目标埃德蒙·罗斯洛、瑟琳·瓦尔德已安全带回。任务过程中遭遇芙兰蒂卡帝国军队伏击,确认敌方番号为帝国远征军第七侦察营,下属'黑核作战组'。我方损失四人,负伤一人,其余人员安全。”
上校和科技作战部代表交换了一个眼神。
“‘黑核作战组’?”科技作战部的代表推了推眼镜,眉头皱起来,“这个名称——你知道他们的具体任务目标吗?”
厄尔托利亚侧过身,让出位置给罗斯洛和瑟琳。
“让当事人说吧。”他说。
罗斯洛上前一步,清了清嗓子。他的声音还有些虚弱,但条理清晰。他把四年前离开罗安区前往地下实验室的初衷、研究过程中发现的黑子核物质对生物组织的刺激效应、以及最近半年来黑雾浓度波动和变异生物的出现,一五一十地讲了一遍。
他讲得很细,细到每一条实验数据的时间点、每一个观察到的变异特征。瑟琳在旁边偶尔补充一两句,语气冷静,像是在做一个学术报告。
指挥室里的三个人越听脸色越难看。
“……所以,”科技作战部代表的声音有些发紧,“黑子核不仅具有腐蚀性,还能改造生物?”
“不是改造。”瑟琳纠正道,“是诱导变异。而且不可控。我们在实验室的小规模测试中,从未观察到两次完全相同的变异结果。这意味着——如果这种变异被应用于军事目的,人为选择变异后的个体,无法预测后果。”
沉默。
情报部上校把手指交叉放在桌上,低头盯着自己的手背,很久没有说话。行政官员的脸色发白,嘴唇动了动,但什么也没说出来。
“帝国已经知道这件事了。”上校终于开口,声音比之前更低,“他们比我们先到。”
“但他们不知道地下实验室的存在。”厄尔托利亚说,“我们到达时,实验室的门还是闭合的。帝国只是在区域外围设了封锁线,没有进入核心区域。”
“但他们现在知道了。”戴眼镜的代表说,“因为你们的行动暴露了那个位置。帝国会回去的。”
厄尔托利亚没有说话。他知道这是事实。
“我会向最高统帅部提交紧急报告。”上校站起身,“罗斯洛博士、瑟琳女士,请你们在四十八小时内整理出一份完整的研究数据报告,包括实验记录、观测数据、以及对变异生物的所有已知信息。格式和保密等级,情报部会派人跟你们对接。”
罗斯洛点了点头。瑟琳没有说话,只是把法杖握紧了一些。
“关于兵力补充的问题。”行政官员终于开口了,他的声音有些犹豫,“厄尔托利亚中尉,你们小队的损失——你知道,现在国家处于战后休整期,兵力全线紧张。短期内无法从其他单位抽调精英士兵补充到你的队伍里。”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神有些闪躲,像是在回避厄尔托利亚的目光。
厄尔托利亚看着他,面无表情。
“知道了。”他说。
就这三个字。
行政官员愣了一下,似乎没想到他这么干脆。上校看了厄尔托利亚一眼,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也许是欣赏,也许是愧疚。
厄尔托利亚没有走。
他站在原地,目光从行政官员身上移开,落在上校脸上。
“还有一件事。”他说,语气和之前一样平静,但声音比之前低了一点。
“什么?”
“我牺牲的四名队员。”他说出了他们的名字,每一个字都咬得很清楚,“抚恤金按最高标准发放。家属的后续安置,物资配给,孩子上学,老人的医疗——全部按战时牺牲标准安排。”
行政官员张了张嘴:“按照规定——”
“我知道规定。”厄尔托利亚打断了他,声音不高,但那种平静比吼叫更有分量,“战后休整期,财政紧张,人事冻结,这些我都理解。不过我说的是,按战时标准。我的队员死在任务里,死在黑雾里,死在帝国军队的子弹下。他们不是和平时期病死的,不是在训练场上意外摔死的。他们是战时牺牲。”
指挥室安静了几秒钟。
上校看着厄尔托利亚,目光很沉。他的手放在桌面上,手指轻轻敲了两下桌面,像是在衡量什么。
“可以。”上校说,“我会亲自签字。”
厄尔托利亚点了点头。
“谢谢。”他说。
然后他转身走出了指挥室。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直到完全听不见。
罗斯洛和瑟琳跟在后面,走到门口时,罗斯洛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指挥室里的三个人,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也没说,跟着出去了。
走廊里很安静。厄尔托利亚走在前面的步伐很大,罗斯洛几乎要小跑才能跟上。
“中尉。”罗斯洛在身后叫他。
厄尔托利亚没有停,只是放慢了一点脚步。
“谢谢。”罗斯洛说。
厄尔托利亚没有回头,只是微微点了一下头。
他们走出总部大楼的时候,天色已经彻底暗了。生泉的夜晚不黑,路灯和建筑灯光把整座城市照得像一个巨大的琥珀。隔离薄膜上方的黑雾看不到星星,但薄膜下方的光让人产生一种错觉——好像这个世界还没有被黑雾吞没。
厄尔托利亚站在台阶上,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空气里有消毒水的味道,也有从远处某个食堂飘来的饭菜香。他的胃在这时才后知后觉地发出了一声低鸣。
他想起自己任务归来后一直在医疗楼,到现在已经24小时没吃过东西了。
“我去医疗楼。”他对罗斯洛和瑟琳说,“你们请先回吧。情报部的人会联系你们。”
罗斯洛点了点头。瑟琳看了他一眼,轻声说:“你也休息。”
厄尔托利亚没有回答,转身往医疗楼的方向走去。
医疗楼的走廊比总部大楼温暖。墙壁是浅黄色的,灯光也是暖色的,地上铺着防滑的橡胶地板,脚步声被吸收了大半。护士站的台子上摆着一盆假花,粉色的,塑料做的,但在灯光下看久了居然也有几分像真的。
厄尔托利亚先去了苏瑞的病房。
但还没走到病房门口,他就闻到了一股香味。不是消毒水的味道,是食物——油、盐、还有某种肉类的香气,从走廊尽头的一个房间里飘出来。他皱了皱眉,顺着香味走过去。
那是医疗楼的临时厨房。
门半开着,里面的灯光很亮。厄尔托利亚侧身从门缝里看进去,然后愣住了。
马库斯站在灶台前。
他穿着一件白色的厨房围裙,围裙的带子在腰后系了一个结,下摆刚好盖住他作战裤的膝盖。他的黑色短发在灯光下显得更黑了,侧脸上那道从嘴唇延伸到颧骨的伤疤被油烟熏得微微发亮。他右手拿着锅铲,左手扶着锅柄,正在翻动锅里的什么东西。
灶台上摆着几个碗和盘子,有切好的葱花、打散的鸡蛋、还有一碗已经炖好的汤,汤面上浮着一层薄薄的油光,冒着热气。
厄尔托利亚靠在门框上,看了几秒钟。
马库斯翻锅的动作很熟练,不像是一个只在野外吃压缩干粮的老兵,倒像是一个在厨房里泡了十几年的厨子。他的表情还是那样,面无表情,但动作有一种奇怪的专注,像是在拆解一把枪——每一步都精确,每一秒都不浪费。
“你还会做饭?”厄尔托利亚开口了。
马库斯的动作顿了一下,转过头来看了他一眼。他的脸上没有惊讶,像是早就知道有人站在门口。
“会。”他说,然后又把头转回去,继续翻锅。
“什么时候学的?”
“入伍前。”
厄尔托利亚难得地挑了一下眉毛。他不知道马库斯入伍前是做什么的。他们一起执行了无数次任务,一起在战壕里熬过了无数个夜晚,但马库斯从来不提入伍前的事,也没展示过自己的厨艺。
“苏瑞不吃辣。”厄尔托利亚说。
“知道。”马库斯把锅里的菜倒进盘子里,是清炒的时蔬,颜色鲜亮,油光正好。
“你专程来给她做饭?”
马库斯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把锅放回灶台,关了火,然后开始解围裙。动作不急不慢,和他在战场上擦刀的时候一模一样。
“一起去。”他说。
厄尔托利亚看着他,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不是笑,但已经很接近了。
“行。”他说。
苏瑞的病房在走廊另一头,是双人间,但隔壁床空着,只有她一个人。
病房的门开着,里面已经有了人。莉娜坐在床边的椅子上,手里拿着一个削了一半的苹果,果皮长长地垂下来,差点拖到地上。她的褐色中短发今天没有扎起来,散在耳边,紫色的眼睛盯着手里的苹果,表情很认真,像是在拆一个精密的炸弹。
艾尔雯站在窗边,金色的高马尾今天扎得比平时低了一些,垂在背后。她的赤色双瞳在病房的灯光下显得格外明亮,洛布络丝金的法杖靠在窗台上,杖身上的紫红色光泽和窗外的夜色混在一起。她的外套脱了,只穿着一件深蓝色的毛衣,全身上下透着一种战后松弛下来的慵懒。
“你削的这个苹果,”艾尔雯偏过头看了一眼莉娜手里的成果,“皮都快比肉厚了。”
“你行你来。”莉娜头都没抬。
“我又不是来帮你削苹果的,我是来看苏瑞的。”
“那你就安静看。”
“我这不是在看嘛。”
厄尔托利亚和马库斯一前一后走进来的时候,病房里的气氛明显变了一下。莉娜抬起头,手里的苹果差点掉在地上。艾尔雯转过身,看到的是平日两个不苟言笑的男人别扭地来看望战友,不自觉就笑出了声。
“队长。”莉娜叫了一声,声音里有一种莫名的紧张,像是被班主任查寝的学生。
厄尔托利亚点了点头,目光越过她们,落在病床上。
苏瑞半躺在床上,背后垫着两个枕头,身上盖着浅蓝色的薄被。她的头发披散在肩膀上,在枕头上铺开,像一片柔软的雪。她的脸色比刚回来的时候好了一些,嘴唇还是有点白,但已经有了血色。右眼下的那颗泪痣在灯光下格外显眼,像是画上去的。
她的左臂被固定在夹板里,用绷带吊在胸前。腰部的伤口被敷料盖住了,从病号服的领口能看到一点白色的纱布边缘。其实苏瑞的身材很好,胸肩腰的比例配上那柔顺的白色长发和蓝色眼睛,让人看到就挪不开眼,这就让艾尔雯不得不怀疑厄尔托利亚和马库斯是不是脑子有点不正常,队伍里有苏瑞这样的萌妹子这俩货竟然毫不心动。
“队长……”苏瑞看到厄尔托利亚走进来,下意识地想坐直一点,但左臂的夹板让她动作迟缓。
“躺着。”厄尔托利亚说。
苏瑞又靠回去了,蓝色的眼睛一直看着他,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马库斯走到床边,把手里的保温袋放在床头柜上,打开,把饭菜一样一样拿出来。清炒时蔬、番茄炒蛋、一碗鸡汤,还有一小碗白米饭。饭还冒着热气,鸡汤的香味在病房里散开,盖过了消毒水的味道。
苏瑞看着那些饭菜,眨了眨眼睛,然后抬头看向马库斯。
“马库斯……这是你做的?”
马库斯没有回答,只是把筷子摆好,放在她够得到的地方。
苏瑞的脸红了。
不是那种淡淡的红,是从脖子根一直烧到耳朵尖的那种红。她低下头,白色的头发垂下来挡住了半张脸,但挡不住发红的耳朵尖。
“你还会做饭啊……”苏瑞的声音很小,小到几乎听不见。
“嗯。”马库斯说。
然后他走到窗边,站住了,像是在那里生了根。
厄尔托利亚看了他一眼,嘴角又微微动了一下。他走到床边,在莉娜让出来的椅子上坐下。
“感觉怎么样?”他问苏瑞。
“好多了。”苏瑞说,“医生说骨头没断,只是骨裂,养几周就好。腰上的伤口也不深,就是……黑雾渗进去了一点,要观察几天。”
“渗进去了一点”这几个字她说得很轻,像是怕这几个字会吓到谁。
厄尔托利亚点了点头。
“队长。”苏瑞突然叫了他一声,声音比之前认真了很多。
厄尔托利亚看着她。
“谢谢你,队长”。苏瑞说,蓝色的眼睛直直地看着他,“谢谢你没有把我扔下。”
病房里安静了一瞬。
莉娜放下了手里的苹果,艾尔雯不再靠在窗台上,马库斯的目光从窗外收回来,落在厄尔托利亚身上。
厄尔托利亚沉默了几秒钟。
“保护自己的队员是我的义务。”他说,语气和他在指挥室汇报任务时一模一样,平静得像在陈述一个天气事实。
苏瑞的眼眶红了。她没有哭,但蓝色的眼睛里有一层薄薄的水光。
“作战手册里写:在危险情况下优先保护任务目标,然后是自己,”苏瑞在“自己”这个词上加了重音,“里面没有说队长救队员是义务,可是你是在用命救我。”
厄尔托利亚没有接话。他把视线从苏瑞脸上移开,落在床头柜上那碗还在冒热气的鸡汤上。
“马库斯的饭要凉了。”他说。
苏瑞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容在她脸上绽开的时候,那颗泪痣像是跟着动了一下,整个人从病弱的苍白里活了过来。
她伸出手,用右手拿起筷子,夹了一口饭放进嘴里。嚼了两下,眼睛亮了。
“好吃!”苏瑞的声音比之前大了很多。
艾尔雯从窗边走过来,探头看了一眼马库斯做的菜,然后转头看向站在墙边的马库斯。
“马库斯,你这手艺在部队食堂干过吧?”她的语气里带着明显的调侃,赤色的眼睛弯成了两道月牙。
马库斯面无表情地看着她,没有说话。
“不是,你倒是说句话啊,你这人——”
“好吃就行。”马库斯说。
艾尔雯张了张嘴,被噎了一下。莉娜在旁边笑出了声,紫色的眼睛弯成了两道小彩虹。
“行了行了,别逗他了。”莉娜拉了拉艾尔雯的袖子,“让苏瑞好好吃饭。”
苏瑞小口小口地吃着,每吃一口都会露出一个满足的表情,像是很久没吃过这么好吃的东西了。事实上她确实很久没吃过了——部队的压缩干粮和野战口粮,和眼前这顿饭比起来,简直是两个世界的东西。
“苏瑞。”厄尔托利亚又开口了。
苏瑞嘴里还嚼着饭,含混地“嗯”了一声。
“好好休息。不要想任务的事。”
苏瑞咽下饭,点了点头。但她又抬起头,看了厄尔托利亚一眼,似乎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厄尔托利亚站了起来。
“我们走了。”他说。
“啊?这就走了?”莉娜的声音里有些不舍。
“她需要休息。”厄尔托利亚看了一眼苏瑞,“你们也是。明天还有任务。”
“什么任务?”艾尔雯问。
厄尔托利亚瞪了她一眼,没说话,倒是已经走到门口了,马库斯跟在他身后。莉娜叹了口气,把手里的半成品苹果放在床头柜上,弯腰在苏瑞耳边小声说了句声音很小声,好像怕是被谁听到了,“……死傲娇……”。苏瑞笑了,点了点头。
艾尔雯拿起窗台上的法杖,走到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苏瑞。
“好好养伤。”她说,语气难得地温柔。
“嗯。”苏瑞笑了,笑得很安心。
四个人走出病房,走廊里的灯光比里面暗一些。厄尔托利亚走在最前面,马库斯在他右边半步,莉娜和艾尔雯走在后面。谁都没有说话,但脚步声很齐,像是在走一种只有他们自己听得见节奏的队列。
护士站的那个护士抬起头看了他们一眼,又低下头继续写她的东西。
生泉的夜很安静。
厄尔托利亚走出医疗楼的时候,抬头看了一眼隔离薄膜。薄膜上方的黑雾还在翻涌,但薄膜下方的城市灯火通明,像一个被玻璃罩子盖住的、最后的、脆弱的小世界。
他摸了摸口袋里那个笔记本的硬角。
然后他朝营房走去。身后三个人的脚步声,不远不近地跟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