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铭记于心

作者:10的热水 更新时间:2026/6/18 17:54:50 字数:4963

运兵车的引擎声很低,低沉得像一首没有旋律的安魂曲。

厄尔托利亚靠在车厢壁上,眼睛闭着,但没有睡着。医疗舱的白炽灯光透过眼皮,在视野里染成一片橙红。苏瑞的呼吸声在左前方,轻而急促,带着伤者特有的那种小心翼翼的节奏。医疗兵们还在忙碌,止血钳碰撞不锈钢托盘的声音偶尔响起,清脆得像某种警告。

他没有动。

战术背心已经解开了,放在脚边。防护服上残留的黑雾还在散发着若有若无的腐蚀气味,像烧焦的橡胶混着铁锈。他的皮肤还在痒,那种黑雾开始渗透时留下的刺痛感已经从全身收敛到手指尖,像潮水退去后在沙滩上留下的泡沫。

莉娜在对面打盹,头靠在艾尔雯的肩膀上。艾尔雯没有睡,她睁着那双赤色的眼睛,目光落在车厢天花板上,不知道在想什么。她的法杖横在膝盖上,杖身上的洛布络丝金在灯光下泛着暗淡的紫红色光泽,像凝固的血。

马库斯坐在最靠门的位置,阿莱卡战术刀横在膝盖上,那块破布还在他手里。他已经擦了很久了,刀刃上早就没有泥和血了,但他还是在擦。一下,一下,一下。不急不慢,像是在数什么东西。

厄尔托利亚的视线落在那把刀上,落在马库斯重复了无数遍的动作上。

擦刀。一下,又一下。

他想起了另一个人。

那个人也喜欢擦枪。不是在任务之后,是在任何时间——训练结束、吃完饭后、甚至熄灯前的那几分钟。别人在聊天、在打牌、在写家书,他在擦枪。擦完了,还要举起来对着光看一看,确认没有一丝污渍,然后才满意地放下,露出一个笑。

那个笑很亮。

那是他入伍的第三个月。

训练营在新兵连西边的一片荒地上,说是营地,其实就是几排活动板房围出来的一个院子。板房的铁皮被太阳晒得发烫,到了晚上又冷得像冰窖。新兵们睡上下铺,每间板房塞十六个人,汗味、脚臭味和枪油味混在一起,闷得人喘不过气。

厄尔托利亚分在下铺,他上面的铺位是一个叫铭的人。

铭比他大一岁,脸上永远挂着笑。不是那种客套的笑,是那种眼睛弯成月牙、露出一排整齐牙齿的笑,像是在他脸上生根了,摘都摘不下来。别人在训练场上跑吐了的时候,他在跑,边跑边哼歌;别人在擦枪的时候,他在练拆装,嘴里还念叨着“快快快再快一点”;别人在抱怨伙食的时候,他已经吃完在加练了,路过你身边还会拍你一下肩膀说“今天的土豆烧得不错,你不多吃点?”

他的成绩永远是连队第一,射击、战术、体能,没有短板。但他从来不让人觉得他有距离感。厄尔托利亚考砸了的时候,铭会从上面铺位探出头来,笑嘻嘻地说:“哎,没事,我刚开始还不如你呢。”厄尔托利亚后来才知道那是骗人的。铭从第一天开始就是第一。

连长说他是天生当兵的料。

铭笑着说:“连长,您这话我爱听。”

他是那种能让整个连队都笑起来的人。熄灯之后他会在被窝里讲笑话,压着嗓子,声音闷在枕头里,隔壁床的人憋笑憋到浑身发抖。早上集合他又是第一个站到操场上的人,站得笔直,但看到你跑过来的时候会悄悄给你竖个大拇指。

厄尔托利亚和他完全不一样。不爱说话,不爱笑,训练完了就一个人坐在角落里擦枪。别的战友说他像一块冰。

铭第一次跟他说的话是:“你那块布该换了,都擦出毛边了。”然后从自己口袋里掏出一块新的扔给他。

厄尔托利亚接了,说了一声谢谢。铭摆摆手,已经跑远了,头都没回。

有一次夜间射击训练,厄尔托利亚打了四十六环,自己觉得还行。铭打了一个满环,五十。收枪的时候厄尔托利亚把枪放在架子上,准备走。铭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胳膊搭上他的肩膀,像多年的老友一样自然。

“四十六不错啊,”铭说,“比我第一次强多了。”

“你第一次多少?”

“四十七。”铭眨了眨眼,“骗你的,我第一次四十都不到。”

厄尔托利亚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铭笑了笑,松开胳膊,端起枪做了一次示范。“你看啊,你呼吸的时候不要急着扣扳机,等呼吸自然停的那一下。就那一瞬间。”

他重复了三次,每一次都是满环。

“试试。”铭把枪递给他。

厄尔托利亚试了一下,四十九。

他回头看铭,铭在笑。不是那种训练场上标志性的咧嘴笑,是嘴角微微往上弯了一下,眼睛里有光,像是比他考了满分还高兴。

运兵车碾过一个坑,车身猛地颠了一下。

马库斯的手顿了一下,刀在膝盖上晃了晃,然后又继续擦。一下,一下。

厄尔托利亚把视线从刀上移开,重新闭上眼睛。

第一次实战是在入伍后的第五个月。

净化战争已经打了快一年,凯尔米亚族激进派系在南部边境集结了重兵,试图突破罗安区的防线。训练营的新兵被提前编入作战序列,分配到各个前线部队补充伤亡。厄尔托利亚和铭被分到了同一个班,第三防卫旅第七营一连二班。

出发前一晚,所有人都没睡好。厄尔托利亚躺在上铺下面,盯着头顶的床板发呆。铭从上面探出头来,倒着看着他。

“害怕?”铭问。

“没有。”

“骗人。”铭笑了,“我也害怕。”

厄尔托利亚没想到他会这么说。

“但害怕也得去。”铭说,“去了就不怕了。”

然后他从上面扔下来一块巧克力。厄尔托利亚接住了,是训练营小卖部卖的那种最便宜的巧克力,甜得发腻。

“吃完睡觉。”铭说完就把头缩回去了。

厄尔托利亚把那块巧克力吃了,甜得他牙疼。但那天晚上他确实睡着了。

他们的第一个任务是守住一座叫“灰石”的哨站。说是哨站,其实就是一栋三层楼的混凝土建筑,外墙被炮火炸得坑坑洼洼,窗户用沙袋堵了一半,另一半留着架枪。哨站前面是一片开阔地,再往前是一片枯死的树林,树林里是敌军的位置。

那天夜里敌军发动了进攻。

厄尔托利亚记不清具体的时间了,但他记得那个声音。不是电影里那种震耳欲聋的炮声,而是一种闷响,像有人用拳头砸一块厚棉被。炮弹落地的声音也是闷的,炸起来的土和碎石打在墙壁上,噼里啪啦,像下冰雹。

他在二楼的窗口架枪,瞄准镜里能看到敌军的身影在树林边缘移动。他开枪,换弹夹,再开枪,再换弹夹。机械地重复着训练营学到的动作,直到枪管烫得冒烟。

然后他看到三个人影从侧面摸过来了,距离不到五十米。

他调转枪口,扣下扳机,卡壳了。

那一瞬间他的脑子是空白的。不是害怕,是空白,像有人把他脑子里的东西全部清空了,只剩下一个念头——我完了。

铭是从他身后冲上来的。

他没有开枪,因为距离太近,开枪来不及了。他直接扑上去,用枪托砸翻了第一个,然后转身用手肘撞碎了第二个的鼻梁,第三个反应过来想开枪,铭已经抓住了他的枪管往上一推,子弹全打在了天花板上。然后他用额头撞了那个人的面门,那人松手,铭夺过枪,用枪托补了一下。

三个人全倒在地上。

铭转过身,看了厄尔托利亚一眼。他的脸上有血,不知道是自己的还是别人的,但他的眼睛里有笑意,像是刚跑完一场热身赛。

“卡壳了?”他问,声音平稳得不像刚经历过肉搏。

“嗯。”

“正常,这破枪就这毛病。”铭蹲下来,拍了拍他的肩膀,“别愣着,清障。”

厄尔托利亚低头开始清障。他的手在抖,但做完那套动作之后,手不抖了。他抬起头,铭已经回到了自己的射击位置,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继续开枪。

那天晚上,厄尔托利亚又打了几百发发子弹,没有一发卡壳。

战斗结束后,铭从掩体后面探出头来,咧嘴笑着问:“还害怕吗?”

厄尔托利亚摇了摇头。

“你看,我就说嘛,来了就不怕了。”

在那之后,铭救过他很多次。

在沼泽地里的那次,他陷进了淤泥,铭用一根背包带把他拖了出来,拖了整整两百米,拖到自己手套都磨破了。拖完之后铭瘫在地上大口喘气,但喘着喘着就笑了:“你这体重该减减了。”

在山谷伏击的那次,他被压在倒塌的掩体下面,铭冒着弹雨把他挖出来,背上被弹片划了一道口子,缝了十几针。缝针的时候铭咬着牙,额头上全是汗,但还是挤出一句话:“如果下次是我被种在里面,记得把我挖出来。”

每次厄尔托利亚说谢谢,铭都说没什么。

但有一次铭说的是:“你要是真想谢我,就活着。”

厄尔托利亚记住了这句话。

答案来得比他想象的要快。

那是净化战争的第三年,罗安区发动了一次反攻,目标是摧毁敌军临时修建的一座通讯基站。任务很简单:炸掉基站的设备,防止敌军利用它监听罗安区的通讯频道。

二班负责主攻,三班负责侧翼掩护,厄尔托利亚和铭编在同一个突击组。

行动开始很顺利。他们突破了敌军的防线,进入了基站的建筑内部。厄尔托利亚负责安装炸药,铭负责掩护。

炸药装到一半的时候,敌军的一支预备队突然从侧面的通道涌了出来。

不是三五个,是一整支队伍。

铭举枪射击,打空了弹匣,换弹,又打空。他挡住了第一波冲击,但更多的人涌上来了。

“撤!”铭吼道。

厄尔托利亚看了一眼炸药,还没装完。如果不把设备炸掉罗安区的通讯就会暴露在敌人监听之下,到时敌人掌握他们的一举一动肯定会有更多士兵因此伤亡。引爆器还在他手里,但如果现在引爆炸药,不仅炸不了设备,还会把铭一起炸死。

“撤!”铭又吼了一声。

厄尔托利亚跑了。

不是他先跑的,是铭从后面推了他一把,把他推出了通道口,不光如此,还抢去了他的引爆器。他踉跄着跑出去,身后传来密集的枪声,然后是爆炸声。他回头看的时候,通道口已经被坍塌的混凝土块堵住了。

他趴下来,用手挖那些混凝土块。指甲断了,手指磨破了,血和灰混在一起,挖不动。他站起来用脚踹,踹不动。他用枪托砸,砸不动。

战友们来了,把他拖走了。他挣扎着,吼着,骂着,但他们还是把他拖走了。

“铭还在里面!”他吼。

没有人回答。

后来工程兵用设备清理了通道。他们找到铭的时候,他靠在一面半塌的墙上,一块铁片切割开了他的皮肤,插在他的腹部,把他钉在墙上,即便如此,他手里还握着枪。弹匣是空的。

他还有一口气。

厄尔托利亚跪在他身边,张了张嘴,发现什么都说不出来。眼泪流下来了,他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在哭。

铭睁开眼睛看了他一眼。

他的眼神还是那么亮。即使浑身是血,即使呼吸已经弱得像风里的烛火,他的眼睛还是有光的。

“东西……毁了?”铭问,声音轻得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

“嗯……。”

铭笑了。

不是训练场上那种咧嘴大笑,不是安慰人时那种弯成月牙的笑。是一种很轻很轻的笑,像是终于放下了什么东西。

“那就好。”铭说。

“你为什么要救我,你明明更优秀,你活下来结果会更好。”厄尔托利亚从最初的呜咽,到最后的放声大哭,这是他参军以来唯一一次流泪。

铭停了停,喘了一口气。

“眼睁睁看着战友死去……我做不到。”

厄尔托利亚的眼泪砸在地上。

“能救下你……这条命也值了。”铭吃力的把手放在厄尔托利亚的臂膀上,想拍拍,但实在没力气了。

他的眼皮开始往下垂,但还在说话,声音越来越小,像一条河流到了尽头。

“同寝的……”他说,“替我多吃几顿食堂的土豆烧肉……那玩意儿……确实还不错……”

他的嘴角弯了一下。

然后不动了。

厄尔托利亚跪在那里,跪了很久。这里还是敌占区,敌人随时会发动反扑,战友们来了,把他拉起来,他没有动。他们把他架走了,他没有动,他的眼睛一直盯着铭躺着的那个方向,直到被拉上运兵车,直到车门关上,直到那道缝隙彻底合拢。

后来他在笔记本上写下了铭的名字。

那是他在笔记本上写的第一个名字。

运兵车停了。

刹车的声音把厄尔托利亚从回忆里拽了出来。他睁开眼睛,车厢里的白炽灯光还是那么刺眼。莉娜醒了,揉着眼睛。艾尔雯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子。马库斯把阿莱卡刀插回刀鞘,站起了身。

医疗兵们掀开帘子,把苏瑞的担架抬了起来。苏瑞还闭着眼睛,但眉头皱着,说明她没有失去意识。

车门打开了,外面的空气涌进来。不是黑雾的味道,是生泉的空气——带着消毒水和过滤装置运转时的臭氧味。

厄尔托利亚站了起来。

他的腿有些发麻,走了两步才缓过来。他弯下腰,拿起脚边的战术背心,搭在肩上,然后走向车门。

马库斯已经站在车门边了,朝他伸出手。和上次一样。

厄尔托利亚握住了他的手,跳下了车。

外面的天是灰白色的,不是阳光,是隔离薄膜过滤后的那种灰白。远处的建筑群在薄膜后面模糊得像一幅水墨画。停机坪上有几架直升机在待命,旋翼缓慢地转动着。

医疗兵们推着苏瑞的担架往医疗楼的方向跑,莉娜跟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他。艾尔雯扶着罗斯洛和瑟琳下来,两个学者眯着眼睛看天,像是很久没见过光了。

厄尔托利亚站在原地,站了几秒钟。

然后他从战术背心的内侧口袋里摸出那个笔记本。封皮更皱了,边角卷曲得更厉害了。他翻开最后一页,那一页上已经写了四个名字。

今天牺牲的四名战士。

翻开第一页,最上面的第一个名字,纸已经被笔尖戳破了,那个名字周围的纸纤维都发白了,像是被反复抚摸过很多次。

铭。

厄尔托利亚看了几秒钟,合上笔记本,塞回口袋。

“走吧。”他说。

马库斯点点头,和厄尔托利亚一同走在前面,莉娜和艾尔雯跟着,罗斯洛和瑟琳走在中间——厄尔托利亚安排他们去检查身体状况,待他吧事情安顿好后会带两人汇报任务结果,这大概要等一天。

隔离薄膜在头顶上方微微发着光,把黑雾挡在外面。

生泉的空气很干净,相对于外面的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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