晶骸之地的天，永远是那种不透亮的乳白。
这里没有太阳也没有月亮。光源是从每一根水晶棱柱内部渗出来的。
空气里什么味道都没有。没有魔域其他地方那股子腐臭的硫磺味，也没有血腥气，本该是这样的。
一位少女站在宫殿正厅中央。黑裙的裙摆垂到地面，纹丝不动。
黑发一直垂到肩膀，紫色的眼睛在水晶的映衬下显得格外深。
可在魔域，这副样子本身就是个异类。
魔域里什么东西都有。长着三颗脑袋的，全身骨甲的，像滩烂泥在地上蠕动的，甚至还有无法用语言描述出来的。
唯独没她这样的——看上去就是个普通人类少女，连根多余的触角都没长。
此刻，一个数米高的巨人正杵在她面前。六条粗壮的手臂在空中乱挥，每一只巴掌都能随便捏碎一座小山。暗黄色的魔气从他身上翻涌出来，稠得像一锅煮过头的粥，带着一股子刺鼻的酸腐味。
少女轻轻皱了下眉。
“古拉薇尔！”巨人的嗓门震得水晶墙都在颤，“你知道我在深渊裂谷那边宰了多少东西吗？六百六十六个！脑袋全拧下来了，堆成塔！那些上等魔族看见我腿都软了，有两个直接跪下来求我饶命！”
他说着特意把六条胳膊同时弯起来，肌肉鼓胀到极限。
古拉薇尔的视线越过他肩膀，落在远处的水晶墙上。
“我花了一百年！”巨人继续吼，完全没注意到她的目光早飘走了。
“从第一环一路杀到第五环！古拉薇尔，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意味着我……”
后面的话古拉薇尔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就在这时，大厅侧面的廊道里传来一阵轻轻的脚步声。
兰从水晶柱后走出来。她的皮肤是种很深的蓝色，光滑均匀。头顶有一对向后弯的小角，身后拖着条细尾巴，尾巴尖轻轻摆着。穿一身简简单单的黑色女仆装，双手交叠在身前，步子又稳又轻。
“古拉薇尔大人。”兰微微欠身，声音平静而清晰。
“饭菜备好了，该用餐了。”
古拉薇尔眨了眨眼。
到饭点了。
就这一瞬间，她的大脑终于从刚才那种屏蔽状态里切换回来。耳边那巨人的最后一句话清清楚楚撞进来：“古拉薇尔，只要打败你，我就是新的魔神了。应战吧！”
大厅安静了大概半秒。
古拉薇尔看着他，紫色的眼睛里什么情绪都没有。
“喂，你。”
“什么？“
“知不知道我最讨厌的的三种东西？”
“谁管你讨厌什么！来战！”
古拉薇尔叹了一口气。
“第一，我讨厌臭烘烘的东西。”
古拉薇尔稍微活动了一下僵硬脖子。
“第二，我讨厌吵个不停的东西。”
又稍微活动了一下手腕。
“第三......”
下一瞬，她已经到了巨人面前。
没有残影，甚至连一丝魔力波动都感觉不到。
然后她出了一拳。
拳头打在了巨人胸口的皮肤上。
一道光闪过去，紧接着是一声闷到极点的巨响。
“我讨厌影响我吃饭的东西。”
偌大的宫殿中，再无巨人的身影。
古拉薇尔收回拳头，转身往餐室走。步子不快不慢，呼吸都没变，就好像刚才只是随手拍死了一只苍蝇。
兰还站在廊道入口，保持着微微欠身的姿势。
跟了古拉薇尔这么多年，这种事见太多了。隔三差五就有不长眼的跑来挑战，然后被一拳解决。区别只在于，有时候能留点渣，有时候渣都不剩。
兰转身跟在古拉薇尔后面，穿过廊道，进了餐室。
餐室的布置也很简单。没有装饰，没有摆件，只有一张桌子一把椅子。
桌上放着一个紫水晶托盘，里面盛着一块紫色的烤肉。
肉上没有油脂，没有纹理，也闻不到任何香味。
古拉薇尔在椅子上坐下，扫了一眼托盘里的肉，伸手抓起来，送到嘴边咬了一口。嚼了几下，又是一口。全程面无表情，像在完成一个不得不做的任务。
兰安静地站在一旁。她知道古拉薇尔吃饭的时候不喜欢有人打扰。
古拉薇尔吞下最后一口肉，把托盘轻轻推开，靠回椅背上，长长地吐了口气。
没有味道。只是感觉自身又多了一丝充盈。
但对她来说，没有味道就已经是最好的味道了。
魔域的东西她全吃过。别的魔族吃得津津有味的邪恶灵魂，她咬一口差点当场吐出来。那东西在她嘴里就是一股潲水味。
魔界到处都有的腐肉菌毯，别的魔族吃起来跟人类吃牛排似的满足。她闻一下就胃里翻涌。连魔域的水都带着铁锈味，喝下去像在舔生锈的铁钉。
空气也一样。魔域大部分地方都笼罩在浓重的魔气里，那味道对魔族来说是花香。但对她来说，又刺又臭。
她问过别的魔族。他们的回答都一样：“没有啊，挺好闻的。”
好像整个魔域只有她一个异类。
她本来就是个异类。
在魔族的审美里，这副模样大概就相当于人类看到一个还没断奶的婴儿——弱小，无害，毫无威胁。
不认识的魔族见到她，要么不屑一顾，要么把她当做弱虫直接冲上来。
可就是这个“婴儿”，花了两百年。从魔域第一环最底层弱得要命的东西开始，一路吞噬、战斗、往上爬，最后成了统御魔域第五环、位列七大魔神之一的□□魔神。
她努力了整整两百年，终于不用再担心谁会吃掉自己了。在这片晶骸之地里，她拥有了暂时的安宁。
魔神的名头，是用无数挑战者的命堆出来的。
但还是总有不长眼的跑来送死。
就跟今天那个名字都懒得记的巨人一样。
古拉薇尔闭上眼，靠在椅背上。
吃饭这件事还是没办法。这么多年了，她依然只能靠处理过的无味食物活着。不吃就饿死，这是魔域的规矩。
曾经她流浪到第二环痛苦泽地的时候，那里食物真的难以下咽。她试着少进食，结果饿得一点力气都没有，差点就被其他魔族干掉了。
而魔族变强最通用的方式就是互相吞，血肉，灵魂，魔力，甚至是存在。不吃东西不只是饿，更意味着停步不前。而停步不前的魔族最后只有一个下场：被更强的魔族吃掉。
所以每顿饭她都准时吃，咬着牙吞下去。把那些没味的肉块塞进肚子，维持这副身体的运转。
“这种日子什么时候是个头啊……”
古拉薇尔睁开眼睛，紫色的瞳孔里映着水晶天花板柔和的光芒。
“对了，古拉薇尔大人，有从炼狱熔炉送过来……”
“扔了。”
听到赤练熔炉，古拉薇尔想都不用想就知道是谁送来了什么。
如果说正常魔域食物对她而言只是难以下咽，那被炼狱魔焰烘烤过的东西就是能把她上辈子吃过的东西都掏出来的玩意儿。
○○魔神这个混蛋……
大厅那边传来一阵轻微的嗡鸣。
兰先察觉到了。她转头看向廊道方向，蓝色的脸上浮出一丝疑惑。古拉薇尔也感觉到了。那声音她不陌生，只是很久没听过了。
她从椅子上站起来，穿过廊道，回到大厅。
大厅中央，一道裂缝凭空出现在半空。裂缝边缘烧着暗红色的光，中间是深不见底的黑暗。一股奇异的魔力波动从裂缝里不断涌出来。
契约之门。
人类世界的召唤师用献祭祭品和魔域建立连接的东西。他们用特定的仪式和够分量的祭品，在魔域和人类世界之间打开一条临时通道，试图召唤魔族去给自己卖命。
古拉薇尔站在原地，看着那道不断扩大的裂缝，脸上没什么表情。
一般来说，她理都懒得理。
原因很简单。
第一，人类世界的东西太弱了。能被这种门拉过去的玩意儿，实力大概连她今天一拳捶死的那个巨人的百分之一都够不上。
第二，这些契约之门根本架不住她的力量。不记得是多少年前了，她好奇试过一次，结果她刚进通道，整扇门直接崩了。
从那以后，她再没搭理过任何一扇契约之门。
但这次，好像有点不一样。
裂缝边缘的红光稳定而明亮，没有不稳定的波动。魔力通道的结构，也比她记忆里见过的那些要稳固不少。虽然对一个魔神来说还是脆弱得不行，但至少比以前那些一碰就碎的玩意儿结实一点。
比刚才那巨人还弱得多的召唤目标，和一扇稍微结实点的传送门——这两样加起来，本来远不够让她产生任何兴趣。
但古拉薇尔站在这道裂缝前，忽然想起了一件事。
那次尝试，虽然很短暂，但她透过通道嗅到的空气是干净的。没有腐臭，没有无处不在的魔气。
古拉薇尔沉默了两个呼吸的时间。
然后她做了个决定。
“就当是饭后运动好了。”
古拉薇尔这么想着，抬脚踩进了那道烧着暗红光芒的裂缝。
大厅重新安静下来。
兰站在原地，看着契约之门消失的位置，尾巴尖轻轻一摆。
“一路顺风，古拉薇尔大人。”
她对着空气轻声说了句，然后转身回去收拾桌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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Ⅰ-[a]liquando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