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老宫殿的残破大厅里,嘉克站在一扇高达五米的暗红色裂缝前,面前是密密麻麻的人类联军。
他们穿着不同王国徽章的铠甲,举着各式各样的武器,把他所在的宫殿废墟围得水泄不通。
最前面那个金发碧眼的男人,穿着银色铠甲,手持一把散发着柔和白光的圣剑。
勇者凯德。
“嘉克,你已经无路可逃了。放弃抵抗,投降吧。”
嘉克咧嘴笑了。
“投降?”他把这两个字在舌尖上滚了一圈,然后笑得更夸张了,脸上的伤疤都跟着扭曲起来。
“凯德,你说反了。”
他往后退了一步,让自己站在契约之门正前方。
“现在,该投降的是你们。”
大厅里响起一阵压抑的笑声。
来自人类联军那边。不少士兵互相交换着眼神,有几个甚至直接笑出了声。
“他疯了吧?”
“被围成这样还敢嘴硬。”
“直接冲上去把他砍了算了。”
凯德皱起眉头。
“嘉克,你背后那扇门不稳定成那样,能召唤出什么东西?别做梦了。”
嘉克的嘴角依然咧着,但他没说话。
因为说实话,他现在其实很紧张。
契约之门打开已经快半个钟了。按照他的计算,献祭了半座城的人,加上那些额外搜集来的祭品,这扇门至少应该能拉出一支魔族军队。
可现在什么都没有。
嘉克的额头上渗出汗珠。
“怎么了?”人群中有人大喊。
“你的魔族大军呢?”
“该不会是被契约反噬了吧?”
“我看他就是虚张声势!”
嘲笑声越来越大,嘉克的脸开始发绿。他的手指在袖子里掐得发白,脑子疯狂地转动。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献祭的量绝对够,除非——
契约之门的红光忽然稳定下来。
所有的笑声在这一刻同时消失。
因为有什么东西从裂缝中踏了出来。
是……一名人类女性(?)。
黑发,紫瞳,黑色的长裙垂到脚踝。
她的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大厅安静了整整三秒。
然后……
“蛤蛤蛤蛤蛤蛤!”
“这就是他召唤的魔族?”
“看起来还没我妹妹壮实!”
“搞了半天就这?”
嘉克的笑容彻底僵在了脸上。他上上下下打量着从契约之门里走出来的女性。
怎么就一个?
而且这个召唤来的家伙,看起来也太弱了吧?
这tm是什么玩意儿?
“嘉克!”一个联军将领笑得弯了腰。
“你赶紧投降算了,搞这么大阵仗就召唤出这么个东西,我们都替你丢人!”
嘉克的脸绿得能滴出汁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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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拉薇尔没有理会周围的嘈杂。
她踏出契约之门后做的第一件事,是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然后她的睫毛轻轻颤了一下。
空气里没有那些让她的胃反复翻涌的气味。
有点灰尘的味道,有些石头的味道。而在这座宫殿里,这么多人类挤在一起,她能闻到汗水味,皮革味,金属的锈味。
每一样都不难闻。
每一样都让她想再吸一口。
这就是人类世界?
“喂,你。”
古拉薇尔收回目光,看向声音的来源。
那个站在她面前的光头男人,脸上一副又气又急的表情。
“干什么?”古拉薇尔问。声音不轻不重,平得没有一丝起伏。
嘉克咬着牙。他现在已经顾不上旁边那些人类联军还在嘲笑他了。他的计划失败了,召唤出了一只看起来屁用没有的魔族,但至少——
至少他召唤出了一个。
“把那些家伙全部解决掉。”他指着对面的人类联军,咬牙切齿地说。
古拉薇尔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
密密麻麻的人类,举着武器,穿着铠甲。有些还在笑,有些已经重新摆出了战斗姿态。
古拉薇尔的视线扫过他们,然后稍微吸了一口气。
“呼——”
一阵风刮过去了。
那风不带任何魔力波动,吹在脸上甚至有一丝凉意。
可下一秒,对面的联军像被无形的巨墙正面撞中。盔甲和武器在空中碎成无数碎片,人体被吹得向后倒飞出去,重重撞在宫殿的墙壁上。然后墙壁也碎了,石块和人一起被卷进风中,消失在前方。
轰——!
一声沉闷的巨响过后,只剩下漫天的烟尘。
笑声消失了。
人也消失了。
整座宫殿大厅里,只剩下风声和碎石滚落的哗啦声。
嘉克看着前方那片被一吹而空的区域,大脑一片空白。
古拉薇尔轻轻偏了下头。
烟尘中,一个金色的光点还在闪烁。一个摇摇晃晃的人影从碎石堆里爬起来,手里紧紧握着一把发光的剑。
金色的头发,银色的铠甲。
凯德还站着。
圣剑散发的白光在他身前形成了一道薄薄的光幕。
凯德握住圣剑的手在微微颤抖。
“凯德。”圣剑的剑身上忽然浮现出一层波动,一个熟悉的声音直接传入他的脑海。
“不要打了。”
“什么?”凯德以为自己听错了。
“我说,不要打了。”圣剑的声音难得地带上了一丝急促。
“快跑!”
“跑?”
凯德瞪大眼睛,握紧剑柄的手指关节发白。
“怎么可能!我是勇者!”他的声音从干涩的喉咙里挤出来,带着嘶哑和不甘。
“今天必须消灭嘉克。他手上沾满了无辜者的鲜血。如果现在不除掉他,今后还会有更多的人牺牲。”
他深吸一口气,重新摆出战斗姿态。
“凯德,你没有义务去面对一个根本赢不了的敌人。”
“赢不了?不,就算赢不了,我也不能逃。”
“凯德......”
圣剑沉默了一瞬。
“这样啊。”
剑身上的光芒忽然一亮。
“我了解了。”
“那就让我们一起……”
还没等凯德说完,他只感觉手上一空。
“我不打扰,我走了哈。”
圣剑从他的掌心里挣脱,咻的一声飞上半空,化作一道白色的流光,从宫殿被打烂的墙壁破口钻了出去。
凯德的手还保持着握剑的姿势,僵在半空中。
???
大脑拒绝处理刚才发生的一切。
他的圣剑,和他并肩作战了十几年的圣剑,跑了?
而就在这时,凯德感觉到有什么东西落在了自己脑袋上。
古拉薇尔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站在了他面前。她的手指轻轻弯曲,对准他的额头,动作看起来随意得就像是准备弹走一只苍蝇。
然后那只手指弹了下来。
一个爆栗。
“砰——!”
凯德只觉得视野在一瞬间被白光填满,然后整个人向后飞了出去,不见了踪影。
古拉薇尔收回手指,看了眼他飞走的方向。然后转过身,看向那个站在契约之门前、嘴巴还张得大大的光头男人。
大厅里终于只剩下两个人了。
嘉克的脑子花了好一会儿才重新连上线。
他看看那片被打成废墟的宫殿前厅,又看看只剩石柱残骸的墙壁缺口,再看看面前这个穿着黑裙、看起来弱不禁风的女性。
然后他的脸上浮现出一个极度夸张的笑容。
“哈!”
“哈哈哈哈哈!”
亏他刚才还担心来着,以为召唤出了个废物。
结果呢?
结果他召唤出了个超级厉害的家伙啊!
一口气吹飞联军,一指弹飞勇者凯德。这种战斗力,就算放在魔域里,也绝对是上等中的上等吧?
赚大发了!
嘉克的眼睛里几乎要冒出精光。
“你,”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指向远处的城市轮廓。
“去把那些还活着的居民也杀干净。一个不剩。”
古拉薇尔没有动。
她看着嘉克,紫色的眼睛里还是没有表情。
然后她伸出手。
“什么?”嘉克愣了一下。
“祭品。”古拉薇尔的声音平淡得像在陈述事实。
“更多。”
嘉克的眉头皱了起来。
“刚才不是已经给过了吗?”
“不够。”古拉薇尔歪了下头,像是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
“要办更多,就给更多。”
空气安静了两秒。
嘉克的脸色从红到紫,从紫到黑。
“你说什么?!”他的声音尖锐得几乎破音。
“我献祭了半座城的人!还有那么多额外祭品!你就告诉我只够打一场架?!”
“你——你这个——”
各种难听的话从他嘴里涌出来。
古拉薇尔完全没听清他骂了什么,只是觉得有点吵了。
“啪——”
声音不大。
像拍碎了一个西瓜。
嘉克的骂声戛然而止。
墙上多了一个人形的凹坑,凹坑的中心是一滩已经分不清形状的东西。
嘉克。
当场去世。
古拉薇尔看着墙上那滩肉酱,几秒后轻轻叹了口气。
“果然很弱。”
连饭后运动都算不上。
她转过身准备离开。契约者死了,契约之门很快就会关闭,那股属于魔域的拉力已经开始隐隐发作了。
得回家了。
就在她抬脚的一瞬间,脚尖踢到了什么东西。
那东西在地上滚了两圈,撞上一块碎石停下来。
古拉薇尔低头看去。
是一块扁平的深褐色物体,表面干瘪,边缘粗糙,形状已经完全变形了。看起来像是某种食物。
一块肉干。
劣质的,带着牙齿几乎咬不动的纹理。
古拉薇尔弯腰把它捡起来。
她的动作顿了一秒。
然后鬼使神差地,把肉干送到嘴边,咬了一口。
牙齿咬下去的那一刻,她的动作停住了。
硬。
很硬。
可随之而来的,是舌头表面被某种东西击中的感觉。
不是那种让她想把胃整个翻过来的恶心味道。
她不懂这个味道是什么。
然后那味在舌尖上化开,一点一点扩散,带动了藏在肉干深处的另一种味道。那种味道很复杂,有时间的痕迹,有阳光的气息,还有一些她无法用任何语言描述出来的东西。
在她两百年的生命里,没有任何一种词汇能够形容她此刻尝到的东西。
古拉薇尔把剩下的肉干全部塞进嘴里。
嚼。
再嚼。
吞下去。
然后她低下头,伸出舌头轻轻舔了舔刚才捏过肉干的手指。
直到手指上的味道在舌尖上转了一圈就消失不见。
紫色的瞳孔里,仿佛有什么东西在闪烁。
她飞快地扫视着周围的废墟。碎石下面,倒掉的柱子旁边,那些刚才被风吹散的人类士兵遗落的物品里——
有没有别的东西?
她的目光在一个被打翻的包裹上停住,刚想走过去,一股巨大的力量忽然从背后袭来。
契约之门在震颤。
一股无形的力量拽住她的身体,要把她拖回那个充满恶臭的世界。
她的脑海里闪过晶骸之地那片不变的天空,那张桌子上永远没有味道的肉块,那些让她反胃的硫磺味和铁锈味。
不。
她不要回去。
古拉薇尔闭上眼睛。
魔神的灵魂在一瞬间从躯体中抽离。
下一刻,从指尖开始,她皮肤化作细碎的光点,消散在空气中。然后是手臂,躯干,一点一点地分解,化为无数紫色的光尘。
没有痛苦。
甚至有一种解脱的感觉。
契约之门的拉力失去了目标。裂缝发出一声低沉的哀鸣,闪烁了两下,无声地消失了。
宫殿大厅里安静下来。
只有风吹过废墟,带起几缕还未消散的尘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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Ⅱ-saper[e]