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天的旅程并不算长。
露米薇拉坐在马车的窗边，看着窗外的景色从北境的灰白渐渐变成深浅不一的绿。
空气变得湿润了，带着泥土和植物的气息。
母亲似乎很高兴。
“快到了。”索伦妮娅望着窗外。
“闻到花香了吗？这个季节正是南方花开得最盛的时候。”
露米薇拉吸了吸鼻子。确实有花的气味，和北境那些被霜打过的花完全不同。
马车拐过一片开满白花的树丛，一座小镇出现在前方。
这里的房子不像北境那样用厚重的石料砌成，而是更多的木质结构和浅色墙壁。
有人在街边修剪花圃，有人提着篮子走过石桥。一切看起来都松松软软的。
“喜欢这里吗？”索伦妮娅问。
“嗯。”露米薇拉平静地回答。
索伦妮娅笑了笑，没有继续追问。
马车穿过小镇中心，在一处拐弯之后，一栋房子出现在视野里。
房子不大，但很精致。白色的墙壁上攀爬着开花的藤蔓，深色的木质窗框在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到了。”索伦妮娅的声音里带上了些许紧张。
马车停在门前，随行护卫刚打开车门，房子的正门就从里面打开了。
开门的是一个蓝发的成年女性。她的头发是那种让人想到晴空下湖水的蓝色，在脑后扎成一束高高的马尾。看到索伦妮娅的瞬间，她整张脸都亮了起来。
“索伦妮娅！”她的声音清脆得像鸟叫。
“终于到了！希兰希雅大人从早上就在念叨你们了！”
“菲琳。”索伦妮娅走下马车，笑着握住对方伸过来的手。
“路上花了些时间。好久不见，你还是这么精神。”
“那当然！”菲琳哈哈大笑，然后视线落在索伦妮娅身后的人身上。
露米薇拉从马车上走下来，紫色的眼睛平静地看着面前这个蓝发女人。
“这是露米。”索伦妮娅轻轻按住女儿的肩膀。
“露米，这位是菲琳。来，问个好。”
“菲琳阿姨好。”
这是母亲教她的。见到年长的女性要叫阿姨。
菲琳的眼睛一下子睁圆了：“哎呀，真乖！索伦妮娅，你女儿怎么这么乖？我还以为这个年纪的孩子都闹腾得很呢。”
“她从小就很乖。”索伦妮娅的语气里带着骄傲。
“来来来，快进来，别在门口站着了。”菲琳侧身让开通道。
“希兰希雅大人在客厅等着呢。”
露米薇拉跨过门槛，脚步顿了一下。
这个房子里的气息非常干净。
空气里什么都没有。就像被什么东西仔细地擦拭过每一寸空间，把所有的“食物”都清除得一丝不剩。
露米薇拉的目光落在玄关墙壁上挂着的一枚小小的徽章上。银色的底座，中央雕刻着一簇火焰的图案。
难怪，这就不奇怪了。
她收回目光，跟着菲琳和母亲穿过玄关，走进客厅。
客厅很宽敞，窗前摆着几盆开着紫色小花的植物，空气中飘着淡淡的草本香气。沙发和桌椅都是深色木材制成的，上面铺着米白色的软垫。
一张高背扶手椅上，坐着一位老妇人。
她的头发是白金色的，在阳光下泛着浅淡的金属光泽，被整齐地盘在脑后。脸上的皱纹并不多。她穿着一件浅色的长裙，领口别着一枚圣火形状的胸针，背部挺直，双手交叠放在膝上。
她的眼睛也是紫色的，和她们一样。
那双眼睛正看着露米薇拉，带着某种审视的重量。
“母亲。”索伦妮娅走上前，声音里多了几分正式。
“嗯。”老妇人的声音不高，但很清楚。
索伦妮娅把手轻轻放在露米薇拉的背上，推着她往前走了两步。
“露米，这是你的外婆。来，叫外婆。”
露米薇拉抬头看着面前这位老妇人。
“外婆。”她说。
希兰希雅没有立刻回应。
她的目光落在露米薇拉的脸上，然后缓缓下移，最后定格在她的眼睛上。
紫色的瞳孔里什么情绪都没有，像两颗被打磨光滑的紫色水晶。
时间好像静止了一两秒。
然后，希兰希雅的嘴角动了动。
“几年不见，都长这么大了。”她说，声音比刚才轻了一些。
她抬起右手，伸向露米薇拉的额头。
“愿圣火庇佑你。”希兰希雅说。
那抹光芒触碰到露米薇拉的额头，带着一丝温暖的触感。然后光芒消散，什么都没留下。
“走吧。”希兰希雅将她轻轻抱住。
“我们在后院给你们准备了点心。”
后院的亭子在花园中央。
白色的木制框架，爬满了开着黄色小花的藤蔓。亭子里有一张圆桌，铺着浅绿色的桌布。
桌子上摆满了盘子。
露米薇拉的眼睛微微睁大。
水果。糕饼。切片。整个的。金黄色的。粉红色的。在阳光下泛着水光的。每一个盘子里都堆得满满当当。
希兰希雅把她轻轻放在座位上。
露米薇拉坐下，拿起叉子，叉起一块表面烤得金黄的酥皮糕点。
细微的咔嚓声响起，里面包裹的奶油馅料涌出来，带着香草的甜味和某种不知名花朵的香气。
第二块。
第三块。
她吃的速度很快，但并不乱。
“慢点吃。”希兰希雅在她对面坐下，端起一杯茶。
“还有很多。”
她的语气和母亲说这句话时一模一样。
露米薇拉继续吃。
水果切片被叉起，有的清甜，有的微酸，有的带着她从未尝过的奇异香气。
然后她的叉子停在了一个盘子上。
那个盘子里摆着几块白色的水果。果肉被切成月牙形，乳白色的表面上隐约能看到一些细小的纹路。她不认识这种水果。
“这是……？”露米薇拉问。
希兰希雅放下茶杯，看了一眼那个盘子：“哔吧波。”
“这种水果很受孩子的欢迎。”
“不过因为储存期很短，在北方应该见不到。”
她把水果递到露米薇拉面前。
“不用叉子，直接用手拿着吃就好。”
露米薇拉接过那块白色月牙。
凑近了看，果肉里面好像有一些大颗大颗的气泡，像是被封在果肉中的微小气泡。
“如果感觉有什么东西，可以张开嘴。”希兰希雅补充道，声音里似乎藏着一点笑意。
露米薇拉把哔吧波放进嘴里。
咬开。
“——！”
白色的果实在牙齿间破裂的瞬间，一股香甜的汁液猛地炸开，带着花朵和果实混合的复杂香气。
然后，她感觉到了，有什么东西在嘴里蹿。
露米薇拉轻轻吹了一口气。
一串彩色的气泡从她的嘴唇间飞出。
每一个气泡的表面都流转着虹彩般的光泽。
“吧。”
第一颗气泡破了。声音清脆短促，像一只微型小铃铛被敲响。
“哔吧。”
第二颗也破了。
“哔吧哔吧。”
第三颗、第四颗。气泡接二连三地破裂，空气中留下了一股清新的果香。
“你也可以试着吞下去。”希兰希雅说。
露米薇拉照做了。
这次气泡顺着喉咙滑了下去。它们在肚子里不断弹跳，像一群小动物在她的胃里开派对。那种弹跳的感觉透过肚皮传上来，痒痒的。
然后，气泡在肚子里一颗颗破裂了。
每一次破裂，嘴里就会涌上一股更浓郁的水果回香。
露米薇拉打了一个小小的嗝，嗝里带着哔吧波的香气。
“怎么样？”希兰希雅看着她。
“……和呱呱萝一样，是活的。”
希兰希雅的表情顿了一瞬，抿了一口：“很有趣的说法。”
露米薇拉伸手拿了下一块哔吧波。
“我去准备午餐。”菲琳站起身，拍了拍裙子上的褶皱。
“难得索伦妮娅回来了，今天可得好好做一顿。”
“我来帮忙。”索伦妮娅也跟着站起来。
她看了露米薇拉一眼，发现女儿的嘴已经被气泡占满了，连说话的空隙都没有。索伦妮娅笑了笑，和菲琳一起往屋里走去。
穿过花园的时候，菲琳回头看了一眼亭子里的两人，声音压低了一些。
“看来希兰希雅大人真的很喜欢露米。”
“我可是很久没见到希兰希雅大人笑了。”
索伦妮娅转头看向亭子。
母亲正把一盘糕点推到女儿面前，那张向来严肃的脸上，嘴角的弧度虽然淡，但一直挂着。
“是啊。”索伦妮娅轻声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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良久，午饭准备完毕。
“我去叫她们吧。”索伦妮娅笑着说。
亭子里，一颗璀璨的星光正在两人之间移动。
那是希兰希雅用指尖凝聚出的小小光点，像一颗被摘下来的星星。她把光点轻轻推向露米薇拉。
露米薇拉看着那颗星光飘到自己面前，然后伸出食指，在它表面轻轻一点。
星光无声地折返。
希兰希雅伸出手指，再次点了一下。
星光又飘回来。
两人之间，星光在不断地往返。
“你们在玩星光点点啊。”索伦妮娅的声音从花园小径传来。
“露米很聪明，教一遍就会了。”希兰希雅说，没有回头。
“她一直都很聪明。”索伦妮娅走进亭子，轻轻摸了摸女儿的头发。
露米薇拉没有说话。
在她看来，这不是什么困难的事。星光移动的轨迹很清楚，手指触碰的位置也很容易判断。
她并不觉得有趣。
但这个人，这个有着和她相同紫色眼睛的人类，想玩。
所以她就顺着她了。
人类这种生物，一直都是这么无聊。
“午饭准备好了。”索伦妮娅说。
“母亲，露米，进去吃吧。”
希兰希雅指尖一收，星光无声地消散在空气中。她站起身，裙摆在脚边轻轻拂过。
“走吧。”她说。
露米薇拉从椅子上跳下来，跟着她们回到屋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