烤面包的麦香从餐车方向飘来,混着肉汤的浓郁气息,还有……
“呱呱萝。”露米薇拉自言自语,紫色的眼睛在微微发亮。
餐盘正中央,摆着一种果实。
它被切成了小小的薄片,带着鳞片状的花纹,在火光下折射出细微的光泽。那股甜丝丝的果香就是从它身上散发出来的。
索伦妮娅笑着说:“昨天刚从商队那边收到的。”
露米薇拉伸出叉子,小心地戳了一下果实。
果实就发出了一声短促的“呱”声,微微震动了一下,像是某种小动物在抗议。她又戳了一下,果肉在表皮下微微弹动,发出了更响亮的“呱呱”声。
“还活着。”她评价道。
“那是新鲜。”索伦妮娅纠正她。
“快吃早饭吧,吃完再吃呱呱萝。”
露米薇拉点了点头,放过果实,先端起了肉汤碗。
她喝汤的速度很快,但并不粗鲁,第一碗很快干掉了。
“今天的胃口也很好哦。”索伦妮娅看着女儿迅速消灭掉第二片面包,语气里带着母亲特有的欣慰。
露米薇拉“嗯”了一声,第二碗汤也没了。
当她伸手去拿第三碗肉汤的时候,利奥雷斯从门外走了进来。
他在餐桌主位坐下,看了一眼露米薇拉面前空掉的面包盘和汤碗,脸上露出满意的笑容:“吃得多好啊,吃得多才有力气。”
“已经第三碗了。”索伦妮娅说,看着女儿再次端起汤碗。
“吃完就不能再吃了噢。”
“北境的冬天长,多吃点才能扛过去。”利奥雷斯接过女仆递来的面包,声音洪亮。
“我像她这么大的时候,一顿能吃一整条面包。”
“父亲,您别总是顺着她。”
“哈哈哈……”
露米薇拉没有再听他们的声音。
现在她的注意力回到了那颗呱呱萝上。
汤碗再次空掉之后,露米薇拉终于叉起了青金色的果实,咬了下去。
“呱——!”
果实发出一声清脆的叫声,比她之前捏的时候响亮得多。与此同时,一股清甜的汁液在她口中炸开,带着某种介于甜与酸之间的香气。果肉带着细微的颗粒感,但很快就在舌尖化开,留下清爽的回甘。
她又咬了一口。
“呱呱!”
第三口。
“呱呱呱!”
每咬一口,果实就会发出不同的叫声,像藏了一只会叫的小精灵在果肉里。
“世上至福不过如此。”她吃完最后一口,认真地说。
索伦妮娅愣了一下,然后笑起来:“你从哪里学来这种说法的?”
“书上。”
“哪本书?”
“不记得了。”
露米薇拉舔掉手指上的果汁,目光不由自主地飘向厨房的方向,里面应该还有呱呱萝。商队每次都是带着三颗来的。
“不能再吃咯。”索伦妮娅像是看穿了她的想法,温柔但坚定地摇了摇头。
“你已经吃了很多了,再吃下去身体会受不了的。”
“不会。”
这是实话,她的身体和人类不一样。
“听话。”索伦妮娅伸手摸了摸她的头发。
“明天我们就要去南方看外婆了,到时候南方还有很多好吃的水果,你要是今天吃坏肚子,明天可就没法好好品尝了。”
露米薇拉没有再争取。两年了,她已经习惯了家人的这种“限制”。他们给她的人类食物永远只能尝味道,不能真正满足食欲。但她真正的主食不在餐桌上。
她的主食在北境的夜晚里。
这两年来,几乎每一个夜晚,她都会在极光出现时悄然离开。那个女人留给她的“极光步伐”,让她能够通过北境上空的极光瞬间移动到那女人指定的地方。
虽然母亲有点担心,但自己跟她说那个女人一直跟在自己身边,让她不用担心。
当然那是假的,除了那次见面,那个女人就再没出现过了。
两年里她去过很多的北境村庄和城镇,但从未去过极北地区。
那里的黑暗力量太过浓烈了。有一次她漫游到极北附近,即使是隔着数十里的距离,她都能感受到那边那股几乎凝成实质的黑暗。
并不是因为它会伤害到自己,那也不过是食物罢了,只是她怕自己忍不住又“吃撑”了。
两年前阿尔诅咒的事她还记得。现在的她还太小,躯壳的“容量”不够。
两年来她通过不断使用神圣之力强化这副人类躯壳,但容量还是很有限。
如果去极北地区吞食那片黑暗,结果只会是和之前一模一样。
得再长大一点。
躯壳再大一点,容量再多一点,到那时候……
“露米?”
母亲的声音把她从思绪中拉回来。
“吃完了,跟我去书房。”索伦妮娅招了招手。
“有东西要给你。”
书房在二楼,朝南的那一面有一扇很大的窗户。索伦妮娅走到书桌前,从抽屉里取出两封信。
“你父亲和你哥哥的信。”索伦妮娅的声音柔和。
露米薇拉接过信封。
父亲。哥哥。
从她出生到现在,这两个人就一直在北境的极北地区,据说是为了抵抗那边的黑暗魔兽。她没见过他们的脸,没听过他们的声音。
她没有想念他们,也没有怨恨他们。
只是单纯的,不感兴趣。
但索伦妮娅正用期待的目光看着她。
露米薇拉抽出信纸。
父亲的信写得很长,密密麻麻的字迹铺满了两张纸。他在信里说极北地区的魔兽活动最近有所减弱。
“等我回去的时候,你应该已经长高很多了吧。”
“真想亲眼看看你现在的样子。”信的最后这样写道。
哥哥的信则短得多,只有一张纸。他说最近在学剑术,手腕酸得拿不稳笔。
“他们都很想你。”索伦妮娅轻声说。
“给他们写封回信吧。明天我们出发去南方,可以在路上顺便寄出去。”
索伦妮娅已经把纸笔都准备好了。
她其实不太想写。不是不愿意,只是觉得没什么可说的。
但母亲正站在旁边,温柔地看着她。
露米薇拉落笔了。
给父亲的信:“爸爸加油。”
给哥哥的信:“哥哥加油。”
索伦妮娅低头看着信纸上那简短到极点的回信,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出来:“字写得真好看。”
“好了,接下来我们去市场。明天要去南方看外婆,得买些特产带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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艾墨拉顿说不上繁华,但市场总是热闹的。
索伦妮娅先下了马车,然后转身把露米薇拉抱下来。
“是小露米!”
“索伦妮娅夫人和小露米来了!”
“小露米!这边这边!”
几乎是在她双脚落地的瞬间,周围的声音就涌了过来。
露米薇拉看着这一张张笑脸。
两年了,她还是不太理解为什么人类喜欢打招呼。母亲说这是“人与人之间表达善意的方式”,所以她记住了。
而且,每次打招呼都能得到小礼物。
“奎莎大婶,早上好。”她走到卖菜的摊位前。
“哎哟,小露米还记得我的名字呢!”大婶笑得脸上的褶子都挤在一起,从摊子下面摸出一个用油纸包好的小包裹塞进她手里。
“这是今早刚收的果干,你拿去吃。”
“安格叔叔,早上好。”
卖鱼的大叔哈哈大笑,在围裙上擦了擦手,递过来一小袋炸得酥脆的小鱼干:“来来来,小露米,新鲜炸的,保管好吃!”
“克莱因爷爷,早上好。”
另一边的老头嗯了一声,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陀螺。
露米薇拉一家一家地走过去,一个一个地叫出他们的名字。
名字又不是很难记的东西。
她一边走一边接过各种各样的礼物。身后随行的女仆很快就双手满满,脸上的表情介于无奈和好笑之间。
收获礼物是好事,不过,还有更重要的事。
每当接过礼物的时候,露米薇拉的手指都会和对方有短暂的触碰。就在这触碰的瞬间,那些人身上缠绕的邪力,都会顺着手指的接触点流进她体内。
这些他们都不会察觉到。他们只会觉得今天心情莫名地好,身体莫名地轻松,好像连北境的寒风都没那么冷了。
艾墨拉顿,现在也是她的“餐馆”。
“露米真受欢迎。”索伦妮娅走在女儿身边,语气里带着不加掩饰的骄傲。
露米薇拉吞下最后一丝邪力,然后面无表情地点了点头:“嗯。”
她们穿过了大半条街,在一间不起眼的店铺前停下。
店面很小,要不是门口挂着一块歪歪扭扭的木招牌,上面画了个饼干的图案。
店主是个头发花白的老妇人,看到索伦妮娅进来,立刻放下手里的擀面杖:“索伦妮娅夫人!好久不见!”
“伊琳婆婆。”索伦妮娅微笑着点头。
“我们想买些饼干带去南方,麻烦您帮我们挑一些。”
“去南方?那可得好好选。”婆婆麻利地转身去拿罐子。
索伦妮娅和店主讨论着饼干的种类和包装,露米薇拉站在门口,看着街上往来的行人。
阳光已经升高了一些,把路上的霜花晒成了薄薄的水膜。远处有鸟群飞过钟楼的尖顶,翅膀扑棱棱的声音在空气里回荡。
“饼干买好了。”索伦妮娅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走吧,我们回家。明天还要早起赶路呢。”
回去的马车上,索伦妮娅把几盒包装好的饼干放在座位旁边,然后伸手揽住女儿的肩膀。
“到了南方,外婆一定会很高兴的。”索伦妮娅说,声音里带着一点怀念。
“南方有什么好吃的?”
索伦妮娅笑了出来:“有很多你没见过的水果哦,呱呱萝也有。你肯定会喜欢的。”
“和呱呱萝一样好吃吗?”
“嗯。”
北境午后的阳光透过车窗洒进来,落在饼干盒子上。露米薇拉那本来没什么表情的脸上,嘴角不自觉地微微翘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