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阳光透过窗帘的缝隙洒进房间。
餐厅里,希兰希雅已经坐在主位上,手里端着一杯冒着热气的茶。菲琳正在往桌上摆盘子,索伦妮娅则在切水果。
“吃完我们就出门。”索伦妮娅把切好的水果推到露米薇拉面前.
“菲琳说要带你去看看镇上的喷泉广场,很漂亮哦。”
“还有东边的花圃!”菲琳插嘴道。
“这个季节……”
一阵急促的敲门声打断了她的话。
菲琳的表情顿了一下,放下手里的盘子走向门口。门打开,外面站着一个穿着白色长袍的年轻男人,呼吸有些急促,像是跑过来的。他的胸口别着一枚小小的圣火徽章。
“菲、菲琳大人!”年轻神官的声音带着喘,“希兰希雅大人在吗?出事了!”
希兰希雅已经站了起来,她的脚步不快,但每一步都带着某种让人不敢阻拦的气势。
“什么事。”
“希兰希雅大人。”年轻神官看到希兰希雅,明显松了一口气,但语速依然很快。
“今早,镇上来了一大批伤患!是从北边的村子送过来的,凯尔队长带着冒险者和大部分神官去讨伐魔物了,现在教会里人手严重不足……”
“知道了。”希兰希雅打断他,微微叹了一口气。
“我们这就过去。”
她转头看向菲琳。菲琳脸上那副兴高采烈的表情已经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些许失落。但她还是点了点头:“好,我去换衣服。”
“索伦妮娅。”希兰希雅的目光落在女儿身上。
“你也来帮忙吧。”
索伦妮娅的眼睛亮了一下:“好的,母亲。”
然后希兰希雅看向露米薇拉。
“露米也跟着来吧。”
露米薇拉面无表情地看着面前这位老妇人。
她其实不想去。
那个男人的徽章,她记得,是斯帕格里菲教会的。
斯帕格里菲教会的家伙,讨厌。
但现在似乎由不得她。
“……好。”
菲奥雷镇的教会位于小镇西侧。它像是一栋被扩建过好几轮的医馆,石墙刷成干净的白色,几扇窗户大敞着通风。
空气中弥漫着草药、血和消毒用的酒液混合的气味。
几人走进去,露米薇拉第一眼看到的是大厅中央的一盆金色火焰。它被安放在一座半人高的石台上,没有任何燃料,凭空燃烧着。
不热。只是有点小温暖。
教会大厅里忙得像一锅沸腾的粥。身穿白色长袍的神官们在大厅里奔走,有的抱着干净的绷带,有的端着药水,有的正俯身在床板前吟诵着什么。两侧摆满了临时的床板,上面躺满了病人。
“希兰希雅大人!”
“是希兰希雅大人来了!”
几个神官看到来人,脸上同时露出如释重负的表情。
希兰希雅没有寒暄,只是点了点头,一行人径直走向大厅深处。
“希兰希雅大人!”一个中年神官快步迎上来,他的白袍袖口卷到手肘,额头上全是汗。
“您能来真是太好了,这次送来的伤患大部分都带着严重的诅咒残留……”
“情况我大概了解了。”希兰希雅抬手打断他。
“把重伤的集中到左侧,轻伤的移去右侧,有诅咒残留的在原地不要动。去安排。”
“是!”中年神官立刻转身,开始指挥。
希兰希雅转头看向菲琳和索伦妮娅:“你们去准备。菲琳负责重伤那边,索伦妮娅负责轻伤那边。”
“明白。”菲琳已经收起平时的笑脸,利落地点头。
索伦妮娅蹲下身,双手轻轻按住露米薇拉的肩膀。
“露米,你先跟着外婆,看看她是怎么做的。好吗?”
露米薇拉看着她,点了下头。
索伦妮娅笑了笑,站起身和菲琳一起往里走去。
一个年轻的女神官抱着一叠衣物走过来,对希兰希雅鞠了一躬:“大人,衣服准备好了。”
希兰希雅接过,将其中一套递给露米薇拉。
“去换上吧。”
露米薇拉低头看着那套白色的神官服。
很小。正好是她的尺寸。她这么小,居然也有适合的神官服型号?
换好衣服出来,露米薇拉站在大厅边缘,看着眼前的一切。
希兰希雅已经走到一个重伤病患的床板前。她抬起右手,掌心向下悬在那人的额头上方,嘴里低声念诵着什么。
金色的光从她掌心亮起,像是融化的金液从指缝间滴落,缓缓渗入病患的皮肤。那人的身体猛地抽搐了一下,一缕缕暗红色的雾气从伤口和口鼻中溢出,在金色的光芒中发出细微的滋滋声。然后消散。
露米薇拉的眼睛痛了一下。食物,就这么没了。
希兰希雅已经走向下一个病患。她的动作很快,每一次手掌落下,每一次金光亮起,就会有暗红色的雾气被逼出,然后在圣光的包裹下化为虚无。
极速的刽子手!
露米薇拉的嘴角几乎不可察觉地抿了一下。
教会充满伤患,本该是她的高级“餐厅”才对,但是她真不喜欢教会。
她很久以前确实去过一次教会的。
当时她戴着“极光头纱”,混进了北境的教会,帮那些病人“治疗”。
结果那些人一个个感激涕零,神官还跪在地上说什么“圣火在上”、“圣女大人”、“请务必留下”之类的话。烦死了。后来她就再也没去过教会了。
“希兰希雅大人。”
一个声音把露米薇拉从回忆中拉出来。两个年轻的神官从旁边经过,见到希兰希雅后立刻停下脚步,右手按在胸口,低头行礼,态度恭敬得近乎虔诚。
希兰希雅只是微微颔首,手上的净化动作没有停顿。
露米薇拉注意到,这一路上碰到的神官,每个人见到希兰希雅和菲琳都会停下来行礼。
“露米。”索伦妮娅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了她身边,也换好了神官服。
“你先看着就好,母亲去帮忙了。”
露米薇拉点点头,看着母亲走向轻病患区。
索伦妮娅在一个手臂缠着渗血绷带的男人身边蹲下,双手悬在他的伤口上方,嘴里轻声吟唱。
柔和的白光从她掌心洒下,那个男人紧皱的眉头渐渐舒展开来,绷带下的伤口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
治愈术。
露米薇拉的目光扫过整个大厅。母亲在用治愈术。菲琳也在用治愈术。其他神官大多在换药、缝合、包扎。
“为什么不全用治愈术?”
索伦妮娅完成了手上的治疗,擦了擦额角的汗,转过头来。
“治愈术是神术中比较稀有的一种。”她的声音很轻。
“这里只有菲琳和我有幸学会。”
她顿了顿,目光转向大厅中央还在忙碌的希兰希雅。
露米薇拉“嗯”了一声,没有继续问。
她的目光落在一个刚被年轻神官处理过的伤患身上。那人身上只残留着一层薄薄的气息,像是没刮干净的碗底。
真是浪费。
不到一小时后,大厅里的紧张气氛渐渐松懈下来。
希兰希雅净化完最后一个伤患,站直身体,活动了一下手腕。菲琳和索伦妮娅也把需要治愈术的病患处理完毕,剩下的大多是轻微的擦伤和磕碰,几个年轻的见习神官正拿着药膏和绷带在处理。
“辛苦了。”希兰希雅走到菲琳和索伦妮娅面前,难得地说了一句。
希兰希雅点了点头,然后转过身,目光落在墙边的露米薇拉身上。
“露米。”她招了招手。
“过来。”
露米薇拉走过去。
“你也来试试。”希兰希雅说。
“她还这么小,母亲……”索伦妮娅刚开口,就被希兰希雅抬手制止了。
“她可以的。”希兰希雅看着露米薇拉,眼睛里带着某种期待。
露米薇拉看着她,没有说话。
希兰希雅领着她走到一个年轻伤患的床板前。那是个约莫二十来岁的男人,大腿上包着绷带,伤口边缘还泛着一层淡淡的暗红色。
“看好了。”希兰希雅说。
“我只做一遍。”
她抬起右手,五指并拢,掌心朝下。
“手势是这样。然后……”
她的嘴里发出一串低沉的音节,带着某种奇特的韵律。随着咒文念诵,她的掌心亮起金色的光芒。
“把手放在对方的伤处上方,感受圣火的指引,让力量流过你的手掌。”
金光洒落,男人腿上的暗红色又淡了几分。
“你来试试。”
露米薇拉走上前。她不想用净化术。
净化意味着那些邪力会被彻底消灭,意味着食物会变成灰烬。
于是她抬起右手,五指并拢,掌心朝下。和希兰希雅刚才的动作一模一样。她的嘴唇动了起来,发出一串低沉的音节。和希兰希雅刚才的咒文一模一样。
然后,她的掌心亮起了光。
不过不是净化术,是光亮术。
在光芒亮起的同时,露米薇拉的掌心微微一动。
那个年轻伤患腿上残留的暗红色雾气有了动静。它们像是被一根看不见的线牵引着,从伤口表面剥离,沿着皮肤缓慢上浮,然后钻进露米薇拉的掌心。
在光亮术的银色光晕笼罩下,没有人看到那一缕暗红去了哪里。
露米薇拉收回手,掌心的光芒消散。
她抬起头。
希兰希雅正盯着那个伤患的伤口,眼睛微微睁大。
她蹲下身,伸手在伤口的皮肤上轻轻触碰了一下,然后闭上眼睛感应了几秒。
没有残留。一点都没有。
她的眼睛猛地睁开,紫色的瞳孔里亮起一种罕见的光芒。
“完全净化?”她的声音比平时低了几分,带着明显的惊讶。
她站起身,低头看着露米薇拉,那张向来严肃的脸上浮现出一种露米薇拉看不懂的表情。
露米薇拉没有说话。
“还有几个轻伤的,也试试吧。”希兰希雅将她带到下一个病患身边。
露米薇拉重复了一遍刚才的操作。
这些家伙身上的邪力真的太少了。这些要么本身就不严重,要么已经被其他神官或希兰希雅净化过一轮。在露米薇拉眼里,这就像是在刮盘子底的油水。
但聊胜于无。
这两天在外婆家,她是一点邪力都吸收不到。外婆家的房子干干净净的。虽然暂时还没有饿的感觉,但肚子一直在消耗储备,又没有新的补充,那种空落落的感觉让人很不爽。
最后一个。
露米薇拉把手从那个中年妇女的肩头收回,掌心的光芒熄灭。
大厅里响起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那些得到救治的病患纷纷挣扎着坐起身,朝她们的方向低下头。
“感谢圣火……”
“谢谢希兰希雅大人……”
“谢谢各位神官大人……”
露米薇拉的眉头几乎不可察觉地动了一下。
那些人感恩戴德的表情、那些虔诚的目光,都让她觉得浑身不自在。
就像食物在感谢被端上盘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