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在村口停稳。利奥雷斯抱着露米薇拉下车。
厄纽斯从白狼背上跳下来，拍了拍狼的脖子。巨兽温顺地跟在他身后。
“先带你们回住的地方吧。”厄纽斯走在前面领路。
利奥雷斯点点头，牵着露米薇拉的手跟在后面。
村子里的人看到他们，纷纷走过来打招呼。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妇人拄着拐杖走过来，眯着眼睛看了利奥雷斯好一会儿，然后笑了。
“利奥雷斯，你这老东西终于回来了。”
“哈哈，刚回到。”利奥雷斯笑着握住老妇人的手。
又有一个中年男人挤过来，肩上扛着一捆柴火，朝利奥雷斯喊道：“老爷子！上次你答应给我带的艾墨拉顿特产呢？”
“带了带了，在行李里，回头让人给你送过去。”
“可别又忘了！”
“忘不了忘不了。”
一个年轻女人抱着孩子走过来，孩子约莫三四岁，咬着手指盯着露米薇拉看。女人弯下腰，让孩子能看清露米薇拉的脸。
“这是卡尔德兰的女儿。”利奥雷斯主动介绍。
女人点点头，眼神里多了一丝柔软。
一路走一路停。几乎每走几步就有人过来打招呼。利奥雷斯一个一个地回应，叫得出每个人的名字，记得每家人的琐事。谁家的儿子去年结了婚，谁家的孙子学会了骑狼，谁家的屋顶需要修缮，他都能说上几句。
露米薇拉跟在他身边，目光从一个人移到另一个人身上。
厄纽斯走在前面，时不时回头看一眼。他注意到露米薇拉一直在看周围的人，便放慢脚步，走到她旁边。
“怎么样，小家伙，我们这儿的人是不是很多？”
“……嗯。”露米薇拉点头。
“都是奥罗维恩家的人。”厄纽斯的语气里带着骄傲。
“几百年前搬到这里来之后，人就越来越多。虽然外头冷了点，但大家都过得不错。”
露米薇拉没有接话。她的目光扫过一个蹲在路边玩雪的小女孩，又扫过一个靠在门口抽烟斗的老人。
厄纽斯带着众人拐进一条小路，小路的尽头是一座院子。
院墙不高，也是用那种暗色冰块砌的。院门是木头的，上面刻着一些简单的花纹。院子不大，里面有一栋两层的小楼，同样的暗色冰块，同样的木头门窗。
院子地上落了一层薄薄的灰白色尘土。墙角堆着一些枯枝败叶，被风吹得挤成一团。
露米薇拉看着那栋小楼。她能感受到一种魔力波动。很轻微，像水面上的涟漪，从房子的墙壁里渗出来。
利奥雷斯走到门前，抬手在门板上敲了三下。
魔力波动停止了。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把铁钥匙，插进锁孔，转动。门锁发出咔嚓一声，门开了。
“进来吧。”利奥雷斯回头对众人说。
厄纽斯转过身，朝那几个骑狼来的族人摆摆手。
“你们先回去吧，我在这儿待一会儿。”
那几人点头，翻身骑上白狼，原路返回。
利奥雷斯又对护卫们说：“行李搬进来，院子收拾一下。房间自己分配。”
西德薇立刻开始指挥。她点了几个人的名字，让他们去搬行李，又点了几个去打扫院子。护卫们动作利落，很快就忙碌起来。
艾吉希尔则站在露米薇拉身边。
“走吧。”利奥雷斯朝厄纽斯招招手，然后率先走进屋子。
露米薇拉、艾吉希尔、西德薇和厄纽斯跟在他身后。
客厅不大，但布局很舒服。一组深色的沙发摆在正中央，扶手被磨得发亮。茶几是整块木头做的，边缘保留着树皮的纹理。靠墙放着一排书架，架子上零星摆着几本书和一个空的烛台。壁炉是空的，但里面没有灰烬，干净得像从来没被用过一样。
地板是深色的木板拼接而成，每一块之间的缝隙都很细。窗户擦得透亮，阳光照进来，能看见空气中漂浮的细小灰尘。
艾吉希尔环顾四周，“很干净。”她说，语气里有些意外。
“这房子应该很久没人住了吧。”
利奥雷斯脱下斗篷，挂在门边的衣架上。
“那是因为房子有保护法咒。”他解释道。
“能让室内长时间保持原状。灰尘进不来，虫子进不来，潮气也进不来。”
艾吉希尔点点头，又看了一眼书架上的烛台。烛台是银色的，没有一丝氧化发黑的痕迹。
利奥雷斯在沙发上坐下，拍了拍身边的位置。露米薇拉走过去，在他身边坐下。艾吉希尔站在她身后。
厄纽斯在对面坐下。沙发发出吱呀一声，被他的体重压得陷下去一块。然后两个人开始聊起村子的事。厄纽斯说今年的雪季比往年来得早，打猎的收获不如去年。利奥雷斯问地窖里的储备够不够过冬，厄纽斯说够是够，但得精打细算。
露米薇拉听着，目光在客厅里慢慢移动。
天花板上的横梁是深褐色的木头，表面打磨得很光滑。墙角有一个矮柜，柜门关着，铜质的把手反射着窗外的光。壁炉上方的墙壁上挂着一幅画，画的是雪地里的白狼群，笔触有些粗糙，但白狼的神态画得很传神。
她又看向窗外。院子里，护卫们正在搬运行李，一个箱子接一个箱子地搬进来。有人在扫地，扫帚划过地面的声音沙沙地响。
厄纽斯和利奥雷斯的谈话告一段落。厄纽斯拍了拍膝盖，站起身。
“好了，我也不打扰你们休息了。一路辛苦，好好歇着。”他朝利奥雷斯点点头，“有什么事就让人来找我。”
利奥雷斯也站起来。
就在这时，露米薇拉从沙发上滑下来，走到厄纽斯身边，伸手拉住了他的衣角。
厄纽斯停住脚步，低头看着她。
“怎么了，小家伙？”
露米薇拉没有回答他，而是转身走到利奥雷斯身边，招招手。利奥雷斯弯下腰，让她能凑到自己耳边。
她说了什么。声音很轻，只有利奥雷斯能听到。利奥雷斯的面色微微一变。
“西德薇，你在这里等着。”利奥雷斯说。
西德薇点头，没有多问。
露米薇拉走到艾吉希尔面前，仰头看着她。
“在这里等我。”
“……是。”艾吉希尔有些困惑，但还是应了。
厄纽斯看着这一幕，眉头微微皱起。
“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跟我来。”利奥雷斯朝他招招手，然后带着露米薇拉朝走廊走去。
厄纽斯不明所以，但还是跟上了。
三人穿过走廊，停在一扇木门前。利奥雷斯推开房门，里面是一间书房。利奥雷斯关上门，然后看向厄纽斯。
厄纽斯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
“到底什么事？你们爷孙俩怎么都这副表情？”
利奥雷斯没有说话，只是看向露米薇拉。
露米薇拉走到厄纽斯面前，仰头看着他。然后她张开双臂。
“抱抱。”
声音平淡，没有任何撒娇的意味。
厄纽斯愣住了。
他看了看利奥雷斯，利奥雷斯的表情很认真，没有开玩笑的意思。他又看了看露米薇拉，女孩的双臂张开着，紫色的眼瞳静静地望着他。
“……行吧。”厄纽斯弯下腰，把女孩抱了起来。
露米薇拉的手臂环住了他的脖子。
那一瞬间，厄纽斯感觉到了。
他的身体忽然变轻了，像是有什么沉重的、被忽视的东西从他的血液里被抽走。呼吸变得顺畅了，胸口那种若有若无的压迫感消失了，整个人都精神了几分。
就像刚从一场漫长的感冒中痊愈一样。
这种感觉来得很快，消失得也很快。前后不过几秒。
露米薇拉松开了手臂。厄纽斯把她放下来，下意识地活动了一下肩膀。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又摸了**口，脸上写满了困惑。
“这是怎么回事？”
“毒。”露米薇拉说。
一个字，没有任何多余的解释。
厄纽斯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什么？”
利奥雷斯开口了。
“她说你身上携带着某种毒素。”
书房里安静了一瞬。
然后厄纽斯的脸色变了。
“毒？”他的声音提高了半度。
“怎么会？是不是弄错了？”
他低头检查自己的手，翻来覆去地看。手掌粗糙有力，上面有一些老茧和旧伤疤，但没有任何中毒的迹象。他的脸色也很好，多年来从没生过大病，连感冒都很少有。
“我身体好得很。”厄纽斯说。
“怎么可能有毒？”
“她的话可以相信。”利奥雷斯的声音很平静。
厄纽斯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对上利奥雷斯的眼神后，又把话咽了回去。
他认识利奥雷斯几十年了。这个老家伙平时嘻嘻哈哈，但认真起来的时候从不乱说话。
露米薇拉开口了。
“不止你。村里的其他人也有。”
这句话像一颗石子丢进平静的水面。
利奥雷斯和厄纽斯的脸色同时变化。厄纽斯的脸色先是发白，然后发青。利奥雷斯的皱纹挤得更深了，眼睛里的光芒变得锐利。
“你是说……”厄纽斯的声音干涩。
“整个村子的人都有？”
露米薇拉点头。
“可是……这怎么可能？”他的声音很低，像是在自言自语。
“村里从来没有出过这种事。大家的身体都很好，没有人得怪病……”
他抬起头，盯着露米薇拉。
“你是怎么知道的？”
露米薇拉没有回答。她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既没有得意，也没有紧张，只是安静地看着厄纽斯。
“这孩子有着很强的治愈和辨别能力。”利奥雷斯说。
“她能辨识各种伤毒。不需要检查，不需要询问，看一眼就知道。”
厄纽斯的嘴唇动了一下。
利奥雷斯继续说：“刚才在村口，她一直在看周围的人。应该就是那时候发现的。”
厄纽斯想起来了。刚才在路上的时候，这个女孩确实一直在打量周围的人群。他当时还以为她是好奇，现在看来完全不是那么回事。
书房里又沉默了几秒。厄纽斯用力抹了一把脸。
“好，就算这是真的。”他的声音已经恢复了镇定，但眼底的震惊还在，“你知道这是什么毒吗？从哪里来的？怎么传到全村人身上的？”
露米薇拉摇摇头。
“不知道。”她说。
“只知道沉积了不短的时间。”
“但我能解。只要像刚才那样接触一下就能解。”
厄纽斯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刚才被抱住时的感觉还在他的记忆里。那种忽然变轻、忽然顺畅的感觉。如果那种感觉真的是毒素被解除的反应……
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利奥雷斯拉过书桌前的椅子坐下，示意厄纽斯也坐下。厄纽斯拖了另一把椅子过来，坐下去的时候椅子发出一声惨叫。
“村子最近有什么异常吗？”利奥雷斯问。
“没有。”厄纽斯立刻回答。
“什么事都没有。今年的猎物数量正常，地里的收成也正常，没有什么奇怪的事发生。一切都和往年一样。”
“你再仔细想想。”利奥雷斯的手指敲着椅子扶手，“任何事情，哪怕是鸡毛蒜皮的小事，只要是你觉得不正常的，都说出来。”
厄纽斯皱起眉头，认真地回想。
他想了很久，最后还是摇头。
“真没有。我每天在村里转悠，谁家有什么事我都知道。最近几年，唯一算得上‘异常’的，大概就是去年春天比往年来得晚了一点。但那跟毒没关系吧？”
利奥雷斯沉吟不语。
两个人开始讨论起来。厄纽斯说村子附近没有毒物的来源，水源是从山上的雪水化的，食物都是自己种植自己打猎，不可能有毒。利奥雷斯问有没有外族人最近来过……
露米薇拉站在一旁，安静地听着。
她当然知道那是什么。
那不是毒，也不是诅咒。是某种介于二者之间，寄生在人体内部、缓慢生长的蛰伏之物。或许有一天会爆发，或许一辈子都不会生效。但毫无疑问，它包含着某人的恶意，是非常果腹的食物。
不过她懒得解释这些。
解释了又要回答更多的问题。而且还可能被他们用别的方法祓除。那自己的“食物”不是全被糟蹋了吗。
她看着两个大人认真地讨论着，你一言我一语，把所有可能性都翻出来检查。
确实，外面有很多“食物”可以吃。村里每一个人的身上都散发着那种气息，但是一个个吃实在是太麻烦了。
刚才光是厄纽斯一个人，就要主动伸手要抱抱。如果是全村人，那得跑多少家？想想就觉得累。
自己才懒得想呢。不如让大人们想想办法。
他们看起来很认真，很着急，一定会想办法把全村人召集起来，让自己集中处理。那样的话，就不用自己一个一个去找了。
她的目光在两人之间停留了一瞬。
那么，你们能想出什么好主意呢，亲爱的大人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