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在碎石路上颠簸着前行。
利奥雷斯的声音几乎盖过了车轮的声响。他坐在艾吉希尔对面，双手比划着一个巨大的弧度，正在讲述某次狩猎中遇到的双头熊的故事。
“……那头熊站起来的时候，比两个我加起来还高！”利奥雷斯张开双臂，满脸的皱纹因为兴奋而挤在一起。
“它的两颗脑袋同时朝我吼，口水喷了我一身。当时我手里只有一把猎刀，身边的护卫都被冲散了……”
艾吉希尔身体微微前倾，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老公爵，嘴唇微微张开。
西德薇坐在车厢另一侧，一只手撑着下巴，看着这一老一少，嘴角挂着一丝无奈的弧度。她看了露米薇拉一眼，像是在说“又来了”。
露米薇拉安静地坐在靠窗的位置。
她的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黑发整齐地垂在耳侧，眼瞳映着窗外流动的针叶林景色。她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看不出是在听爷爷讲故事，还是在想别的事情。
西德薇叹了口气：“老爷子，这个故事您已经讲过至少二十遍了。”
“每次那头熊都会变大一点。上次说的是比您高一个半，这次已经变成了比两个您还高。”
“那是因为我年纪大了，记性不好。”利奥雷斯毫不心虚地摆摆手。
“反正很大就对了。”
艾吉希尔又笑了。
露米薇拉的视线从窗外收回来，落在爷爷脸上，然后又移到艾吉希尔身上。她的目光停留了一瞬，最后重新转向窗外。
马车驶过一片林子之后，窗外的景色开始变化。
树木变得稀疏，远处的地平线被一层薄薄的灰色雾气笼罩。
利奥雷斯说着说着，忽然停住了。他的目光越过艾吉希尔，落在车窗外，眉毛微微皱了一下。
然后他伸手敲了敲车厢前壁。
“停车。”
马车缓缓停下。
利奥雷斯推开车门，一股冷风立刻灌进车厢。他站在车外，朝众人喊道：“大家把装备箱里的冬装都拿出来换上。”
西德薇闻言，表情变得认真起来。她从座位下面拉出一个箱子，打开盖子。里面整齐叠放着几件厚重的毛皮斗篷。
艾吉希尔接过其中一件。
“小姐，穿上这件吧。”她将斗篷递向露米薇拉。
露米薇拉接过斗篷，站起身，将斗篷披在肩上。带兜帽的斗篷将她整个人裹住，黑发被兜帽遮住大半，只露出几缕垂在脸颊两侧。
艾吉希尔帮她系好领口的系带，又将她自己的那件穿好。
车队里的其他护卫也在换装。厚重的冬装让他们看起来比刚才臃肿了一倍。
利奥雷斯走到第二辆马车旁，朝车夫招了招手。
“你去后面那辆车。”他说。
“西德薇，你来驾我们这辆。”
西德薇已经穿好了自己的冬装，闻言点头，利落地爬上前面的驾车位。
利奥雷斯转过身，朝露米薇拉和艾吉希尔招招手：“你们两个，坐到车头来。”
艾吉希尔愣了一下，但还是扶着露米薇拉，一起坐到了车前的位置。驾车位很宽，足够三个人并排坐下。利奥雷斯最后一个上车，将露米薇拉抱在怀里，让她坐在自己腿上。
露米薇拉靠在他怀里，没有任何抗拒的动作，只是安静地坐着，像一尊精致的人偶。
“接下来要穿过绝雾冰原的外围。”利奥雷斯的声音从她头顶传来。
“虽然你还小，但是提前感受一下也好。”
艾吉希尔猛地转过头。
“绝雾冰原？”她的声音里带着惊讶。
“就是那个……千年不化的迷雾冰原？”
西德薇拉动缰绳，马车重新启动。她头也不回地说道：“是的。那是回奥罗维恩老家的必经之地。”她顿了顿，侧过脸看了艾吉希尔一眼，“你应该没有来过吧？”
“没有。”艾吉希尔摇头。
“我只是在地理课上听过这个地方。书上说绝雾冰原常年被冰雾笼罩，进去的人都会迷失方向，很多人进去了就再也出不来……”
“那是书上的说法。”利奥雷斯笑了，声音低沉。
“但奥罗维恩家的人不会。”
车队继续前进。
不多时，环境开始发生明显的变化。
先是温度。明明现在还是春天，空气却以一种不自然的速度变冷。冷意从四面八方挤压过来，钻进衣领的缝隙，钻进袖口，钻进呼吸。每一次呼气都会在面前凝成一团白雾。路边的植被上开始出现白色的霜层。
然后是雾。雾气从地面、从天空、从四面八方同时渗出来。一开始只是薄薄的几缕，缠绕在车轮下方，像是大地的呼吸。但很快，雾气变浓，变厚，从四面八方涌上来，将马车团团围住。
周围的景色开始模糊。
树木的轮廓被雾气吞没，变成一团团深色的影子。远山消失了，天空消失了，连脚下的路面都变得若隐若现。整个车队像是行驶在一片无边无际的白色虚无之中。
一股温暖的魔力从利奥雷斯的手掌中扩散开来，包裹住露米薇拉的身体。那是一种温和而稳定的暖意，不灼热，但持久。露米薇拉能感受到那股暖意渗透进斗篷，渗透进皮肤，在血液里流淌。
雾气打在脸上，带来一阵又一阵的寒意。睫毛上很快凝结出细小的冰珠。
利奥雷斯开始指挥方向。
“这个方向。”
他的声音很平静，没有任何犹豫。西德薇按照他的指示调整马匹的方向，车轮碾过看不见的路面，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
“直行。”利奥雷斯说。
车队在迷雾中穿行。时间变得模糊，可能过了几分钟，也可能过了很久。周围的景色没有任何变化。或者说，根本看不到任何景色。只有无尽的白色迷雾，和偶尔从雾中浮现的模糊树影。
利奥雷斯低头，嘴唇靠近露米薇拉的耳边。
“好好感受光。”
露米薇拉眨了眨眼。
光？
她望向远方。
什么都没有。只有白茫茫的一片，分不清哪里是天，哪里是地。
但爷爷的声音在她耳边回响——好好感受光。她继续看着。
然后她看到了。
在浓雾的深处，有一条淡淡的、若隐若现的流光之路。
那光线极为微弱，像是一层铺在路面上的细碎星光，若隐若现地闪烁着。白色中夹杂着一丝极淡的蓝和紫。它和迷雾几乎融为一体，只是比周围的雾气稍微亮那么一点点。
车队正是在沿着这条流光之路前进。
“看到了吗？”利奥雷斯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
“……嗯。”露米薇拉的声音依然平淡。
利奥雷斯没有再说什么，只是收紧了抱着她的手臂。
马车继续前行。冰雾越来越浓，寒意越来越深。流光之路在雾中忽明忽暗，但它始终在那里，只要仔细看，就一定能看到。
不知道走了多久，马车忽然停住了。
前方出现了一个岔路口。三条路分别通向不同的方向，但在迷雾中，每一条路看起来都一模一样，没有任何区别。
西德薇拉住缰绳，转头看向利奥雷斯。
“往哪边？”
利奥雷斯抬起头，正要开口。
露米薇拉伸出手。她的手指指向右侧的那条路。
“这边。”
声音很轻，但没有一丝犹豫。
利奥雷斯愣住了。他低头看着怀里的孙女，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光芒。然后露出一个难以言喻的笑容。
“……就按露米说的走。”他对西德薇说。
西德薇看了露米薇拉一眼，点点头，拉动缰绳。马车转向右侧的路。
之后的旅途，指挥方向的人变成了露米薇拉。
她坐在爷爷怀里，注视着那条流光之路。每隔一段时间，她就会伸手指向某个方向，用简短的字句下达指令。
“那边。”
“直走。”
“往左。”
艾吉希尔在一旁看着，嘴唇微微张开。她的眼睛里有些许敬畏，又有些许困惑，还有一种难以抑制的激动。
利奥雷斯则一直保持着那个笑容。
不知道又走了多久，周围的冰雾开始变淡。
白色渐渐褪去，树木的轮廓重新变得清晰，天空的颜色从灰白变回浅蓝，路面上的石子都能看得一清二楚。
那条流光之路也随之变淡，最终在冰雾完全散尽的时候，彻底消失了。
马车重新行驶在一条清晰的碎石路上。阳光照下来，暖意重新回到空气里。
“……出来了。”西德薇呼出一口气，肩膀明显放松下来。
利奥雷斯拍了拍露米薇拉的肩膀，声音里满是骄傲。
“不愧是奥罗维恩家的孩子。”
露米薇拉抬起头，看着爷爷：“那是，什么？”
利奥雷斯笑了笑。
“那是极光女士留给我们奥罗维恩家的基础祝福。”他的声音变得柔和起来，像是在讲述一个古老的传说。
“‘不会迷路’。无论是在绝雾冰原的迷雾中，还是在任何让人迷失方向的迷途里，奥罗维恩家的人都不会失去前进的方向。”
他低头看着露米薇拉的眼睛。
“你刚刚看到的那些光，就是祝福的具现。”
露米薇拉点了点头。
她没有再多问什么，重新转过头，看向前方的路。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那不像人类的脚步声，更像某种大型野兽奔跑时才会发出的沉重声响。
众人转过头，几道白色的影子从远处快速接近。它们奔跑的速度极快，白色的毛发在风中飘动，像是一团团快速移动的雪。
是狼。几头体型巨大的白狼正朝车队的方向冲来，每一头的背上都骑着一个人。
艾吉希尔下意识地握住腰间的剑柄。
为首的那头狼最先冲到近前。骑在狼背上的大汉身材魁梧，浓密的黑发在风中向后扬起。他的脸上带着毫不掩饰的喜悦，一边挥手一边喊道：
“利奥雷斯老爷子！”
他的声音粗犷洪亮，在空旷的原野上传出去很远。
利奥雷斯示意西德薇停车，然后站起身，朝大汉挥了挥手。
白狼在马车旁停下，那几头巨兽喘着粗气，白色的皮毛上挂着一层薄薄的霜。它们的体型比普通的马还要大上一圈，但它们的表现很驯服，停住之后就安静地站在一旁，尾巴微微摇摆。
骑在狼背上的人全部翻身跳下来。他们都有着一头黑发——和露米薇拉一模一样的黑色。
为首的大汉大步走到马车前，笑得脸上的褶子都挤在了一起。
“您怎么来得这么快！”他拍了拍利奥雷斯的肩膀，力道大得让老爵爷的身体晃了一下。
“我本来还想着带人去冰原那边接你们的。”
“是你们太慢了。”利奥雷斯笑呵呵地说。
“我带着孙女，当然是走得越快越好。”
大汉的目光落在露米薇拉身上。
他的眼神亮了一下，然后弯下腰，让自己的视线和露米薇拉保持在同一高度。他打量着女孩的脸，笑容变得柔和了一些。
“这就是卡尔德兰的女儿吧？”
大汉直起身，右手按上自己胸口，语气变得正式了一些。
“我是奥罗维恩的大族长，厄纽斯。”他的声音里带着一股子豪爽。
“欢迎你回家，小家伙。”
露米薇拉看着他。
眼瞳在他的脸上停留了几秒，然后她开口。
“露米薇拉。”
声音平淡，没有任何情绪起伏。
厄纽斯愣了一下，然后哈哈大笑起来。
“她和卡尔德兰小时候真像！”他转头对利奥雷斯说，脸上的笑意还没褪去。
“那臭小子小时候脸上也是完全没有情绪，只不过脸更加臭。”
他模仿着某个人的表情，把脸拉得老长，眉毛压得低低的，嘴唇抿成一条线。
“就是这个表情。”
露米薇拉眨了眨眼。
……原来是这样的吗？
就在这时，她的目光从厄纽斯身上扫过。然后停住了。
紫色的眼瞳微微眯起，瞳孔深处似乎有什么东西在转动。
厄纽斯的身上有某种东西。
然后她的目光扫向和厄纽斯同行的那几个人。同样的黑发，同样的身材魁梧。他们身上也有那种东西。和厄纽斯一样，他们每个人都散发着那种气息。
露米薇拉的眉毛动了一下。
厄纽斯没有注意到她的表情变化。他重新翻上狼背，朝车队一挥手。
“走吧！我带你们回村里！”他的声音依然洪亮，充满热情。
“路途不远，很快就到！”
白狼重新跑起来。厄纽斯放慢速度，让白狼和马车保持并行的节奏。另外几个骑狼的人分散在马车两侧，像是自发组成的护卫队。
马车在白狼的护卫下继续前进。
露米薇拉安静地坐在爷爷怀里。她脸上的表情依然是那副标准的冷淡模样，但她的目光偶尔会落在厄纽斯身上，停留一瞬，然后又移开。
车队穿过一片低矮的丘陵地带。
道路开始缓缓下坡，两侧的树木向后退去，视野变得越来越开阔。
然后，在一片空旷的谷地中，一个村落出现在众人眼前。
那是一座用暗色冰块铸造而成的聚落。
所有的建筑全部由那种暗色的冰块砌成。冰块的颜色是一种深邃的、近乎黑色的蓝，像是最深的冬夜里凝结出的冰。阳光照在冰面上，折射出无数细碎的光点，让整座聚落看起来像是在发光。
有一种安静而华丽的美。
马车缓缓驶近。聚落里的居民们听到动静，纷纷从房屋里走出来。他们都有着黑色的头发，穿着厚重的皮毛衣物，皮肤因为常年在寒冷地区生活而显得微微发红。
小孩子们从大人的腿边探出头，好奇地张望着马车。
白狼们放慢脚步，发出低沉的呜呜声，像是在向聚落里的人打招呼。
厄纽斯骑在白狼上，转过头来，脸上带着得意的笑容。
“怎么样？”他大声问道，手臂一挥，指向身后的村子。
“很漂亮吧？”
他停顿了一下，声音里多了一份郑重。
“欢迎来到奥罗温。”
露米薇拉从爷爷怀里探出头来。
她看了看那些建筑，又看了看那些从房屋间穿过的黑色头发的居民。
“嗯。很漂亮。”
露米薇拉的目光扫过街道两旁的人群。
每一个人的身上都隐约散发着那种气息。和厄纽斯身上的如出一辙。
在她眼里，那些气息就像是黑夜里的灯火。一个又一个，一盏又一盏。整座聚落都笼罩在这种气息之中。
然后她的嘴角微微上扬。
啊……真是座……漂亮的大食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