淡绿灵光浮在草叶尖上,风卷着粉白花瓣缓缓飘落,空气里浸着草木清甜的气息。
楚倾凰红衣委地,倒在草丛里纹丝不动,重剑斜斜插在身侧泥地中,剑刃上的火光早已熄了,只余下一点温热余温,慢慢散在风里。
墨仪立在她面前半步处,玄色衣袍垂落,周身生命灵力正往回收,指尖萦绕的光纹淡了几分。
战场边缘,苏语珺站着没动。
她呼吸放得极缓,从开战之初便没打算正面硬撼。界域之主的防御不会有破绽,唯有旧力刚去、新力未生的间隙,才可能撕开一道口子。
这是她算好的时机。
楚倾凰倒下的瞬间,墨仪收势的指尖微顿。
就是此刻。
苏语珺动了。
没有风声,没有灵力波动,整个人像道凝实的冰影,贴着草尖掠了出去。
她的身法并非纯粹的空间挪移,而是借着周身时间流速的差异,一步踏出便像错开了半息,身影拖着淡淡的残影,虚实难辨。
下一瞬,人已站在墨仪身后三尺处,长剑平举,剑尖凝着一点极细的寒芒,直刺后颈。
冰寒剑气先一步触到墨仪的发丝,发梢瞬间凝了细碎白霜。
可墨仪的反应比她更快。
旋身、挥袖,一气呵成。
淡绿色光壁从袖中荡开,像片柔软却坚韧的阔叶,恰好挡在剑尖之前。
叮——
细而脆的一声响,剑尖点在光壁正中,冰纹顺着触点往四周爬,却只蔓延半寸便停住了。
巨大的反震力顺着剑脊传过来,苏语珺手腕一麻,身形往后飘出数尺,足尖点地,才稳稳站住。
机会只有一次。
错过了,便不会再有。
她收剑、站直、抱拳,一套动作行云流水,指尖连半分颤抖都没有。
“请墨掌座赐教。”
声线平稳清冷,听不出半分失手的窘迫。
墨仪抬眼,目光落在她身上,眉峰微不可察地抬了抬,指尖萦绕的灵光顿了半息。
这姑娘看着寡言冷淡,心思却比另外两个沉得多。
懂隐忍,知进退,敢在界域里掐着时机出手,败了也不慌不躁。
这样的人留在陆清身边,迟早是最难缠的变数。
她本布下这场局,是想让笼中的徒儿亲眼看看,旁人终究护不住他,断了借外力离开的念头。
可此刻看着苏语珺,她忽然觉得继续试探没了意义。
风卷过衣摆,她往半空玄铁笼的方向扫了一眼,很快收回目光。
物理的枷锁困不住想往外飞的鸟。
要留一个人,得先磨掉他往外闯的意志,碾碎他的执念。
眼前这人,容貌、心性、分寸,样样都挑不出错处。
也难怪她的徒儿,会对这样的人挂记在心。
戏唱到这里,也该收场了。
苏语珺没等她回话,先出了手。
周身灵力压得极淡,像沾了晨霜的细针,细而锐。
她借着时间差反复挪移,每一次现身都在墨仪身侧不同方位。
长剑横刺竖劈,专挑光壁衔接处下手,角度刁钻。
呼吸稳得没有波澜,出手没有半分犹豫。
最小的幅度,最敛的气息,最利的剑气,反反复复砸在同一点。
一息七式。
剑尖反复点在光壁同一处,溅起细碎冰花。
冰碴顺着光壁往下滑,落在草叶上,草叶瞬间冻成冰碴,风一吹便碎成粉末。
可那层淡绿色结界像深不见底的潭水,任冰寒剑气怎么钻,都纹丝不动,连一道细纹都没裂开。
蓬勃的生命灵力裹着冰屑,慢慢消解着剑上的寒意。
苏语珺腕骨微微发力,剑势忽然又紧了三分。
长剑在手里挽出细碎剑花,数十道剑影叠在一起,虚虚实实,分不清哪一道是真。
剑风扫过地面,草叶齐刷刷断成两截,断口处凝着平整的冰面。
“够了。”
墨仪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
她抬手往前轻轻一送,一股柔和却厚重的生命灵力荡开。
苏语珺只觉得一股巨力撞在剑身上,握剑的手猛地一麻,整个人往后滑了半步。
“再打下去,于你无益。”
墨仪看着她,目光里没了轻视,多了几分惜才。
一个参悟空间法则,一个参悟时间法则,都是人族未来能撑得起场面的栋梁。
她们的战场该是余烬古地的狼烟烽火,不是这儿女情长的小打小闹。
话音落时,界域的绿光慢慢淡了下去。
漫山花草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枯萎、消散,重新变回黄沙遍地的戈壁。
一个时辰后,镇子西头的客栈客房里。
阳光糊在窗纸上,暖融融地漫进半间屋子。
楚倾凰动了动手指,后颈泛着钝重的麻意,眼睫颤了好几下,才慢慢掀开。
视线还有些发懵,跟着一张凑过来的脸撞进眼里。
殷九黎支着下巴坐在床边,嘴角翘得老高,眼里藏着促狭,身后尾巴慢悠悠扫着,扫得床帏轻轻晃。
“哟,可算醒了。我还以为你要再睡个两天两夜呢。”
她晃着腿坐在圆凳上,一脸心满意足的模样。
窗边站着苏语珺,背对着房间,一袭浅蓝衣袍映着窗外的日光,正望着窗外出神。
楚倾凰猛地坐起身,动作太急,后颈又是一阵发沉。
“别看了,小郎君被带回去了。”殷九黎托着下巴,晃了晃脑袋,“可惜你输得太快,没瞧见本姑娘大展身手的样子,真是亏大了。”
她顿了顿,又抬了抬下巴,一脸邀功:“你还得好好谢我,是本姑娘把你从戈壁里扛回来的。”
楚倾凰连眼角都没分给她。这狐狸嘴里半句实话都没有,信她才怪。
她的目光越过殷九黎,落在窗边的背影上,开口时声音还有点哑:“你怎么样?”
苏语珺闻声转过身,面色平静,像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我败了,败得很彻底。”
她垂眸看了眼手里的剑,指尖轻轻拂过剑刃,冰凉的剑身映出她的眼,沉静得像一潭深水。
下一次,绝不会输得这么干脆,连对方的防御都破不开。
楚倾凰看着她,眼底的火重新亮了起来。
她攥了攥拳,界域又如何?界域也不是铜墙铁壁,总有破开的法子。
下次再遇墨仪,她绝不会再像今天这样,连半分胜算都没有。
两人对视一眼,没再多说,彼此都懂了对方眼底的意思。
“行了行了,你们俩慢慢琢磨,本姑娘不陪你们耗了。”殷九黎摆摆手,往门口走,“下次见面,再和你们好好比划比划。”
她刚跨出门槛,楚倾凰面前忽然浮起一面薄薄的冰镜。
冰面光洁,清晰地映出一张脸——脸颊沾着墨水,额前碎发乱蓬蓬的,嘴角还沾了点草屑,活像只滚了泥坑的花猫。
楚倾凰盯着镜面愣了一秒,下颌线瞬间绷紧,齿间碾着对方的名字。
她总算明白这狐狸方才那一脸坏笑是冲着什么了。
“殷九黎!”她对着门口喊,声音里压着火气,“下次我非把你一身狐狸毛拔干净不可!”
街上的殷九黎捂着嘴,笑得直不起腰。
她从怀里摸出那块留影石,在指尖转了个圈,宝贝似的揣回衣襟内侧。
这东西可得藏好,下次再遇上这位火脾气的圣女,正好拿出来逗逗她。
“楚倾凰,大花脸……”她边走边念叨,笑声脆生生的,散在风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