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蒙蒙亮,晨雾还缠在主峰的飞檐上,只露出深翠的轮廓。
九座论道台顺着山势一字排开,皆是整块青石凿就,台面刻着繁复的防御阵纹,纹路深处嵌了细碎灵玉,晨光一渗进去,便泛出极淡的莹光。
看台上早已坐满了各宗修士,衣袂青红白褐错落,人声顺着风飘散开,混着几声山雀的啼鸣,漫过整座山场。
没人高声喧哗,只低声交谈着,嗡嗡的声响裹在雾里,像酿着一场即将到来的热闹。
山顶钟楼忽然传出一声长鸣。
“当——”
钟声浑厚悠远,撞在山壁上荡开回音,一层层漫下来,压过了满场细碎的人声。
“当——当——”
第三声钟响落定,晨雾恰好散了大半,金红的日光穿过云层,平平铺在论道台上。
青石台面泛着冷润的光,阵纹被日光一照,缓缓流转起来。
论道大会,正式开始。
陆清站在玄清宗弟子的队伍里,抬眼扫过九座论道台,眼底藏着一点锋锐的气。
这样的场合,他不想藏。
看台四方,四道目光不约而同,越过攒动的人头,落在了那抹青色身影上。
东侧看台的立柱旁,苏语珺目光扫过场中那道身影时,就那样静静看着,没说话,连呼吸都放轻了些。
他终于站出来。挺好。
西侧老榕树枝繁叶茂,浓荫遮了日头,殷九黎坐在最粗的横枝上,晃着两条雪白双腿腿,树枝被她晃得颤了颤,手里啃着颗红灵果。
果肉清甜的汁水在舌尖散开,她眼睛一亮,立刻冲着陆清的方向挥了挥手,果子汁沾在指尖也不在意,笑得眉眼弯成了月牙。
小郎君今日瞧着,真精神。
北侧席位上,沈微婉目光柔柔地落在少年身上,眼底漫开浅淡的笑意,像春日里化开的溪水,温温柔柔的,藏着旁人瞧不出的心意。
北侧天衍宗的座席里,楚倾凰端坐其中,红衣在一众素色衣袍里格外扎眼,目光直直锁着陆清,瞳里的火纹亮了亮,周身的气息都跟着热了几分。
总算要开始了。
她等着和他正面交手的那一日,已经等了很久。
四道目光,四种心思,都系在同一个人身上。
而少年站在弟子群里,目光望着论道台,还不知自己已成了场中不少人视线的落点。
高台上掌门致辞完毕,又朗声宣读了比试规则。
小组赛制,九座论道台分作九个赛区,先以淘汰制选出三十六强,再逐轮晋级,最终决出三甲。
规则念罢,司仪袍袖一扬,高声道:“小组赛,正式开始!”
话音落,各宗弟子按号牌依次登台。
最先响起的是金铁交鸣的脆响,跟着是灵力碰撞的闷声,台下的叫好声、惊叹声此起彼伏,顺着风漫开,渐渐点燃了整座山场的热气。
刀剑光影在台面上交错,灵力光团炸开时,映得人脸上明灭不定。
陆清的场次排在午后,第三台,第七场。
他站在第三台的台下阴影里,目光跟着台上的招式走,,默记对手的路数。
日光慢慢往上移,晨雾彻底散了,日头移到正南时,午后的暑气漫了上来,晒得青石台面发暖。
“第三台,第七场——陆清,对周明!”司仪的声音穿过喧闹,清清楚楚传过来。
陆清深吸一口气,抬步踏上论道台。站定在台中央,身姿端方,看不出紧张之色。
“这就是陆清?瞧着文文气气的,像个抄经书的书生。”
“对面可是周明!散修里出了名的硬茬,下手从来不留情面。”
“我看悬,估摸撑不过十招。”
零散的议论声飘上台,大多带着轻慢。
毕竟他此前名声不显,又生得清俊温雅,瞧着实在不像是擅长斗技的样子。
一道身影纵身跳上台,落地时震得台面微颤,周明扛着柄大环刀,刀身厚重,环扣相撞叮当作响。
他下颌抬着,上下打量了陆清一圈,撇了撇嘴,语气里带着桀骜:“周明,请教玄青宗高招。”
陆清神色未变,保持对对手的认真:“请。”
一个字,声音不高,却稳得像扎了根。
“好!”周明暴喝一声,手腕一翻,大环刀带着劲风直劈而下,直奔陆清面门。
刀风凌厉,裹着蛮横的灵力,刀刃还未到,风压已经刮得人面皮发紧,连台面上的尘土都被卷了起来。
台下有人低呼出声。
这一上来就下死手,也太不讲规矩。
陆清脚步微动,侧身错开。
他动作轻得像阵风,肩线微微一偏,刀刃擦着他的衣摆劈下去,砍在青石台上,溅起细碎的石屑。
“躲什么!”周明一击落空,心头火起,刀势越发狠厉,横劈竖砍,招招往要害上走,“有种跟我正面硬撼!”
陆清没应声,只脚下错落移步,身形在刀光里穿梭。
他脚步踩得准,每一次都堪堪擦着刀刃避开,衣袂翻飞,却半点不显狼狈。
三招过去,周明的大刀连他的衣角都没沾到半片。
台下议论声渐渐变了调。
“这身法绝了!看着慢悠悠的,居然全躲开了?”
“稳得很,根本不像是新手。”
周明打得心头火起,怒吼一声,周身灵力尽数灌注在刀上。
他双手握刀,狠狠横扫而出,刀身带着破空的锐响,灵力凝成半丈宽的刀芒,直逼陆清腰腹。
“给我中!”
就在刀芒即将及身的刹那,陆清终于动了。
呛啷——清越的剑鸣响起,玄铁剑出鞘半寸,寒光乍现。
剑刃映着日光,寒色漫出来,像一泓秋水从鞘中淌出。
陆清手腕一转,不挡不架,反倒用剑脊精准地敲在了刀背的受力点上。
铛!
金铁交鸣的脆响炸开,灵力震荡成圈,往四周扩散开。
周明只觉得虎口一阵发麻,剧痛顺着手臂往上窜,大环刀险些脱手飞出,踉跄着退了半步,刚要稳住身形,眼前寒光一闪。
冰凉的剑尖,稳稳停在了他喉前一寸处,再往前半分,就要见血。
“承让。”
陆清收剑回鞘,声音平静,像只是做了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全场静了一瞬,随即爆发出阵阵惊呼。
“三招?就三招赢了?!”
“我没看错吧?拔剑到收剑,一眨眼的功夫?”
“这剑也太快了!而且收得稳,明显留手了啊!”
“墨掌座这徒弟,藏得也太深了!”
西侧老榕树上,殷九黎吹了声响亮的口哨,声音脆生生的,传遍了半座论道场:“小郎君好样的!厉害!”
她手里啃剩的果核没拿稳,掉了下去,砸在台下一名修士的头顶。
周遭的修士纷纷侧目看过去,她毫不在意,晃着腿又摸出颗灵果,笑得眉眼弯弯。
东侧看台上,苏语眼底的欣赏,藏得深,却真切。
北侧天衍宗席位,楚倾凰心想速度尚可,控制力也过得去,比她预想的,要好上不少。
高台上的墨仪坐在案后,她的清儿,从来不是花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