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场休憩的铜锣声慢悠悠荡开,论道台上的金铁交鸣渐渐歇了。
墨仪从主位起身,只深深掠了陆清一眼,便不知从何而去。
陆清得了空,便往旁侧的松林去。正好看看已经没有走到的山道。
日光从枝叶缝隙漏下来,在积年的松针上投下斑驳碎影,踩上去软乎乎的,连脚步声都轻了。
转过一棵老松,便见林间立着道白衣身影。
苏语珺背对着他站着,日光落在她素白衣摆上,碎金点点,身形清瘦挺拔,像株立在山风里的寒竹,静得几乎要和松林融在一处。
“苏道友。”陆清出声唤道。
苏语珺闻声回头,见是他,眉梢先微动了动,像早料到会遇上,随即眼底的冷意淡了几分。
她旋即转过身,身姿端方,声音清润:“陆道友。恭喜首战告捷。”
“多谢。”陆清走过去,在她身侧半步外站定,唇角噙着浅淡笑意,“苏道友的场次,想来也顺遂。”
“嗯,刚结束。”苏语珺微微颔首,目光在他脸上落了一瞬,很快移开,投向不远处的松枝。
陆清点了点头,没再多问。
苏语珺的修为心性,他素来信得过。落霞秘境里一同闯过的险路,早已不是初识的客气生疏。
林间很静,风卷着松针慢悠悠落,擦过肩头,悄无声息。
气氛难得的平和,连呼吸都跟着慢了半拍。
陆清看着她清冷的侧影,想起这大半年断断续续的信笺。
西峰那些沉闷冗长的日子里,她捎来的信纸总带着淡墨香,字里行间的分寸与关照,是那段时光里少有的亮色。
可转念想起客栈里的变故,想起师尊沉得像山的目光,心里又泛起几分复杂。
他喉结轻轻滚了滚,犹豫片刻,还是开了口:“苏道友,前几日的事,多谢你。也劳你一直记挂。”
顿了顿,语气沉了些:“师尊行事有失分寸,我替她向你致歉。”
苏语珺别过脸,声音放得轻:“举手之劳,你也救过我,无需感到歉意。”
“那不一样。”陆清摇摇头,语气很认真。
他清楚那日在界域里,她贸然出手,要担多大的风险。
苏语珺没再接话,只垂着眼,素来清冷自持的人,难得露出点局促的模样,像被风吹得发颤的竹叶。
陆清看着她,心里微动。
那些朦胧的、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愫,不是没有察觉。信笺里字里行间的在意,秘境里并肩时的默契,在那些不见面的日子里,像松针上的晨露,一点点积着,清透又微弱。
可如今他的处境,连自己前路都摸不清。师尊的执念像张密网,他尚且挣不脱,又何必拖旁人进来。
有些心意,永远停留于此,才是对彼此都好。
“苏道友,”他声音放得很轻,带着点不易察觉的歉意,“之前通信往来,多有打扰。”
话说得委婉,意思却明明白白。
苏语珺的身子猛地僵了一瞬。
她抬起头,撞进他认真的眼神里,心里像被细的松针扎了一下,细细的疼,不重,却清晰。
可她没问缘由,也没说多余的话。只沉默了两息,便轻轻点了点头,听不出太多波澜,只有尾音极轻地颤了一下:“好。”
像有什么细软的东西,顺着风从指缝里滑出去,抓不住,也留不下。
“日后若有难处,随时可以找我。”陆清看着她,语气郑重,“陆清万死不辞。”
“嗯。”苏语珺微微颔首,抬眼看向他,目光清透,“你也是。”
两人对视一眼,都没再说话。
方才那点微妙的情愫,轻轻压了下去,退回了恰到好处的距离。
正当陆清还想再说两句珍重,身侧忽然掠过一阵风。
殷九黎从老松树后转出来,鹅黄色裙摆在林间晃了晃,妖气收得干干净净,瞧着和寻常人族少女没两样。
眉眼灵动,笑盈盈的,像只偷跑出来的小雀。
“小郎君,本姑娘能不能凑过来,听听你们说什么悄悄话呀?”
嘴上问着,脚步却没停,径直走到两人中间,半点没有等答复的意思,摆明了是要插进来。
“有什么事尽管说,本姑娘帮你安排得妥妥当当。”她冲着陆清眨眨眼,往前又迈了一步,像是被凸起的松根绊了一下,轻呼一声,身子顺势就往陆清怀里倒。
“哎呀,这路可真不平。”她软着声音,一只手轻轻搭在陆清胸口,指尖还故意蹭了蹭他的衣襟,抬眼时眼底藏着狡黠的笑,瞧着倒真像意外。
就在这时,林道另一侧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红衣身影风似的冲过来,楚倾凰手里提着重剑,脸上带着点“总算逮到你”的神色,抬手就往殷九黎肩上抓去。
殷九黎像是背后长了眼睛,身形一扭就滑了出去,堪堪避开。
她拍了拍衣襟,故作惊讶地扇了扇手:“我当是谁呢,原来是打输了的圣女呀。”
回应她的是一道凌厉的剑光。
楚倾凰重剑出鞘,带着火气就劈了过去。
殷九黎笑着往后退,身法灵动得像狐,两人一追一逃,几个起落就消失在了松林深处。
这时,另一侧的小径上,又走来道绿衣身影。
沈微婉步履轻柔,药囊里飘出淡淡的草药香。
她走到近前,对着两人微微颔首,语气温温柔婉:“苏道友,陆道友,有礼了。两位这是……在此闲谈?”
“不过是碰巧遇上,聊了两句。”陆清摸了摸鼻尖,顺势把话头往旁处引。
心里却转过个念头——今日这般巧,几人先后聚在这松林里,若说全是偶遇,未免太巧了些。上次遇见沈微婉,便觉得这位药王谷的女修瞧着温婉,心思却细,藏得深。果然,人不可貌相。
“不知沈姑娘与楚姑娘来此,是有什么事吗?”陆清语气客气,“在这玄清宗地界,若有需要帮忙的地方,尽管开口。另外,上次承蒙姑娘诊治,还没来得及道谢。”
沈微婉弯眼笑了笑,眉眼柔和,轻轻摇了摇头:“陆道友客气了。与你当初帮我的相比,这点小事算不得什么。”
陆清闻言,心里便有数了。
看来楚倾凰已经把客栈的事告诉了她,也就是猜到自己已经猜出了她的身份。
“楚圣女修为高深,有她在,自然没人敢为难沈姑娘。”他顺着话往下说,语气诚恳,“不过还是要多谢姑娘,出手医治我宗中毒的弟子。”
说起这事,他眉峰微微蹙了蹙。
近来宗门里陆续有弟子身中奇毒,查了许久都没头绪,想来师尊方才匆匆离开,也是为了此事。
正说着,脚步声又近了。
楚倾凰提着剑走回来,脸色不太好看,显然是没追上殷九黎。
她扫了一眼在场的两人,最后把目光落在陆清身上,下巴微抬,语气带着惯有的傲气:“陆清,本圣女说过的话算数。论道台上若是遇上,我可不会手下留情,你可别太早被淘汰了。”
“哈哈,尽力,尽力。”陆清打了个哈哈,笑着应下来。
心里却有点茫然——她之前说过什么来着?好像有点记不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