殷九黎坐在床沿,指尖刚从墨仪腕间收回。
她垂着眼看榻上之人,长睫覆下一片浅影。
榻上人眉头微蹙,气息匀细,却始终没有醒转的迹象。
忽然间,铃声乱了。
先是窗纸簌簌地颤,紧跟着便是空间撕裂的锐鸣,由远及近,一下刺破了满室的静。
那声音极细却极利,擦着耳膜掠过去。
殷九黎猛地抬眼,便见院门被一股巨力撞开,一道青影踉跄着跌进来,单膝点地,勉强撑住了身形。
是陆清。
他右手按在青砖地上,指缝嵌了尘泥,衣衫的肩背处裂了数道长口子,边缘卷着焦黑毛边,底下血色浸出来,晕成深浅不一的暗痕,左手里攥着半截玄铁剑。
他胸腔剧烈起伏,每一次吸气都带着极轻的颤音,像是奔了极远的路,又像是刚从生死边缘硬生生挣回来。
额前发丝被汗水打湿,一缕缕贴在颊边,他却顾不上擦,抬眼的第一瞬,目光便越过院中尘土,直直落向里屋床榻。
视线撞进屋内,扫过那道安静的人影,他喉结滚了滚,哑着声开口,气音还没喘平:“师尊……如何了?”
殷九黎起身迎出去,伸手去扶他的胳膊。
指尖刚碰到衣袖,便触到底下滚烫的皮肤与乱窜的灵气,她眉峰微蹙,手上却稳,半扶半搀着人往内室走:“还没醒。我施了定神秘法稳住了灵脉,暂无性命之虞。”
陆清被扶着坐到床沿,指尖下意识往墨仪的方向伸,快碰到衣袖时又顿住,转而攥紧了身侧的床单。
眉骨处忽然窜起一阵锐痛,像细针顺着太阳穴往脑子里扎,经脉里的撕裂感也跟着翻涌上来,一波接着一波,磨得人牙关发紧。
他垂着眼,睫羽轻轻颤了两下,五指慢慢收拢,指腹掐进掌心,留下深深的印子。
“得走。”半晌,他低声开口,声音压得很沉,“那两个人……应该还活着。”
话落的瞬间,他眼前仿佛又闪过空间乱流里那两道撑着结界的身影。
若是全盛时期自然不惧,可如今墨仪昏迷,两人都带伤,硬碰硬绝无半分好处。
殷九黎不再迟疑,俯身去拢墨仪的外袍,语速快却不乱:“我们立刻走。”
话音刚落,两道身影便落在了院墙上。
“好险啊。”洛河的声音先落下来,带着未平的喘息,又掺着几分阴狠,“差一点,便栽在你这小辈手里了。”
他纵身跃下,道袍下摆撕得破破烂烂,边角沾着血与泥,束发玉簪歪在一边,满头发丝散着,往日的仙门气度荡然无存,满面风尘,瞧着十分狼狈。
另一侧的院门处,木零拄着拐杖站定。杖头重重磕在青砖上,发出一声闷响。
他灰袍的袖口齐肩撕裂,小臂上横亘着几道深伤,血顺着拐杖往下滴,在脚边晕开小小的暗色水痕。
他抬眼望过来,眼神沉得像寒潭,声线沙哑:“老夫多年未曾尝过濒死的滋味。你这小子,倒算是个好对手。”
陆清慢慢站起身,挡在了床榻前面。
他看得清楚,二人胸膛都在微微起伏,周身灵光忽明忽暗,显然是方才硬抗乱流,耗损了大半灵力。
可越是狼狈,杀心便越重——这样的人物,绝不会容许一个能威胁到自己的小辈活下去。
两道目光在空中一碰,无需多言。
洛河与木零同时动了。
拳心的霞光与杖头的红光拧在一处,化作一道粗重的灵力光柱,直直朝着陆清轰来。
空气被撕扯得发出尖啸,光柱所过之处,青砖成片崩裂,碎石被卷得漫天飞舞。
扑面而来的气浪刮得人脸颊生疼,带着死亡的寒意,先一步压到了眉骨。
陆清瞳孔微缩,指尖刚要凝起灵气,身侧忽然掠过一阵风。
红影一闪,殷九黎整个人撞了过来,用尽全力将他往旁侧一推。
她的衣袂扫过陆清的脸颊,带着淡淡的丹香,下一瞬,光柱便擦着她的后背掠过去,灼热的气浪燎焦了一片衣摆。
轰鸣之声震耳欲聋。
整座主屋被生生洞穿,梁柱崩断,砖石混着木屑轰然塌落,扬起漫天尘雾。
陆清滚到断墙边上,后背磕在砖堆上,闷得胸口发疼。
他撑着地面坐起身,咳了两声,视线穿过灰雾,牢牢盯住场中二人。
陆清扶着断墙慢慢直起身。
膝盖还有些软,背上的伤口扯得发疼,可他的脊骨挺得很直。
他扔掉手里半截断剑,剑身撞在砖石上,发出一声清响。
抬眼望过去时,唇角微微扯了一下,像是笑,又带着点少年人的桀骜。
只是动作稍大,便扯到了唇角的细小伤口,他几不可察地嘶了一声,眼底的光却亮得很。
殷九黎退到他身侧,脚步还有些虚浮。
她侧身往他前面挡了半步,声音压得极低,只有两人能听见:“你带师尊走,我断后。”
那门禁术她修得尚浅,强行施展必受反噬,可拖上一时半刻,足够他们脱身。
她说话时没看陆清,目光牢牢钉着前方两人,尾巴上的毛发竖起来。
陆清却伸手,按在了她的肩上。
掌心带着点烫意,力道却稳,轻轻将她往自己身后带了带。
他摇了摇头,声线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你带师尊走。我有后手。”
丹田深处,西峰灵脉的印记还在微微发烫。
只要引动,便能再借一次灵脉之力。
代价是经脉受损加重,可对付两个灵力耗损过半的伤者,未必没有胜算。
“他们灵力耗损极重,连界域都未必铺得开。”他深吸一口气,双手缓缓抬起,指尖开始结印,“我还能一战。”
淡青色的灵气从他周身漫开,一点点撑开防御结界。
光罩泛着细碎的涟漪,因他伤势未愈,边缘处时不时闪过一道暗纹,却依旧稳稳将里屋的床榻护在了身后。
洛河眼神一厉,根本不给他们喘息的机会。
足尖一点地面,他身形便化作一道残影,转瞬便到了结界跟前。
右拳裹挟着劲风,狠狠砸在光罩上,只听咔嚓一声脆响,结界表面瞬间爬满了细纹。
殷九黎立刻挥扇上前,玉扇唰地展开,扇面符文亮起,数道赤炎飞旋着袭向洛河面门。
洛河却不闪不避,侧身一掌拍出,掌风扫过,赤炎瞬间散作漫天火星。
他手腕一翻,正拍在玉扇扇面上,巨力顺着扇骨传过去,殷九黎闷哼一声,整个人往后倒飞出去,重重撞在断墙上,震得墙砖簌簌往下掉。
一招逼退殷九黎,洛河拳势不停,直直砸向陆清面门。
陆清仓促间握着从废墟中的玄冰剑,横剑去挡,玄冰剑与拳头相撞,金铁交鸣之声刺耳。
下一刻,剑身从中间应声而断,断口处迸溅出细碎的火星。
强悍的力道顺着剑柄撞进胸口,陆清只觉喉间一甜,腥甜之气涌上来,他硬生生咽了回去,整个人却控制不住地往后飞,撞穿了卧房的木门,重重摔进屋内。
木架轰然倒塌,瓷瓶药罐碎了一地,苦涩的药香混着尘土味,瞬间漫了满室。
洛河站在门口,望着屋内弥漫的烟尘,五指缓缓收拢,拳心重新聚起刺目的霞光。
霞光越来越盛,映得他半边脸都泛着冷光。
下一瞬,他一拳轰出,粗壮的霞光柱直直撞进卧房,整间屋子瞬间崩解,木梁、砖瓦、床榻碎片被卷在光柱里,搅成漫天齑粉,簌簌往下落,像下了一场灰扑扑的雪。
另一边,殷九黎扶着断墙慢慢直起身。
唇角溢出一点血丝,她抬手用袖口擦了,腕间玉扇再次展开。
扇面的符文比刚才亮了数倍,熊熊赤炎涌出来,化作数只火鸟,尖鸣着朝着洛河后心冲去。
可修为的差距,终究是难以逾越。
洛河袖袍往后一挥,狂暴的气浪便迎上火鸟,火鸟悲鸣一声,散作点点星火。
他转过身,一步步往前逼近,每一步落下,地面都微微震颤。
殷九黎咬着牙挥扇抵挡,玉扇与掌风不断相撞,发出沉闷的声响,她却被逼得步步后退,脚尖在地面拖出两道浅沟,呼吸也渐渐乱了。
乱局之中,木零的目光却始终没离开里屋的方向。
他看着烟尘深处那道昏迷的身影,眼神微动。
拐杖轻轻点了点地面,他身形便悄无声息地飘了起来,贴着地面往内室掠去。
动作轻得像一道影子,连风声都没带起多少。
指尖即将碰到护罩的刹那,一道寒光骤然从烟尘里劈出。
半截剑身泛着淡蓝的寒光,剑刃凝着细碎的霜花,一剑劈下,寒气顺着空气漫开,连周遭飞扬的尘土都慢了几分。
木零不得不回身格挡,拐杖横在身前,与玄冰剑狠狠相撞。
寒气顺着拐杖往上爬,瞬间在杖头凝了一层白霜。
他手臂微麻,不由自主地往后退了两步。
“滚开。”陆清落地,声线冷得像冰。
他周身的灵气骤然暴涨,原本淡青色的灵气翻涌起来,越来越浓稠,渐渐凝成了实质的罡风,卷着碎瓦碎石往四周扩散。发丝被罡风吹得向后扬起,眼底泛着淡淡的青光,明明浑身是伤,气势却比方才更盛。
“竖子!”木零眼神一厉,锐利得像鹰隼盯住了猎物,“三番五次坏老夫好事。”
他握着拐杖的指节猛地收紧,拐杖重重顿在地面,大地瞬间剧烈震颤起来。
暗红色的灵光从杖头涌出,像潮水般往四周漫开,所过之处,砖石都被腐蚀出焦黑的痕迹,空气里弥漫着刺鼻的焦糊味,压得人胸口发闷。
红光翻涌间,数道雷鞭骤然窜出,粗如手臂,带着噼啪的雷电之声,朝着陆清狠狠扫去。
雷鞭所过之处,断墙成粉,碎石成灰,地面被犁出数道深沟。
整座府邸的屋宇、回廊、院墙,在雷鞭之下像纸糊的一般,瞬间被拍得粉碎。
红光散去时,整座府邸已成了一片焦黑的废墟。
断壁残垣尽数化为齑粉,满地都是焦黑的碎石与木屑。
风一吹,便扬起漫天黑灰,连阳光都变得灰蒙蒙的。
半空之中,殷九黎抱着墨仪悬立着,就在雷鞭扫落的前一瞬,她察觉不对,立刻抽身退回内室,抱着墨仪纵身跃起,堪堪避开了波及范围。
她低头望着下方的废墟,抱着墨仪的手臂不自觉收紧,她的目光飞快扫过废墟的每一处,搜寻那道青影,连呼吸都放轻了些。
烟尘渐渐沉降。
废墟中央,一道身影慢慢显露出来。
陆清拄着玄冰剑,单膝跪在地上。肩上、背上添了好几道深伤,血顺着衣摆往下滴,在焦黑的地面晕开深色的痕迹。
玄冰剑的剑身也多了几道细纹,显然是方才硬抗雷鞭受了损。
可他还是慢慢站了起来。
脊骨依旧挺得笔直,像风雪里压不弯的青竹。
他抬手擦了擦唇角的血,抬眼看向不远处的洛河与木零,眼神里没有半分退意。
便在这时,殷九黎抱着墨仪缓缓落了下来,站在他身侧数步之外。
她望着陆清的背影,咬了咬下唇,眼底闪过一丝决绝。
那门禁术代价极大,她本不愿轻易动用,可事到如今,已经没有别的路了。
她的声音很轻,穿过风声,稳稳地落进陆清耳里:
“我有法子能让你灵力暴涨。你……敢不敢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