殷九黎坐在床沿,榻上人气息匀细,却始终没有醒转的迹象。
忽然间,铃声乱了。
先是窗纸簌簌地颤,紧跟着便是空间撕裂的锐鸣,由远及近,一下刺破了满室的静。
那声音极细却极利,擦着耳膜掠过去。
殷九黎猛地抬眼,便见院门被一股巨力撞开,一道青影踉跄着跌进来。
是陆清。
他衣衫的肩背处裂了数道长口子,左手握着半截玄铁剑,胸腔剧烈起伏,像是奔了极远的路,又像是刚从生死边缘硬生生挣回来。
他喉结滚了滚,哑着声开口:“师尊……如何了?”
殷九黎起身迎出去,伸手去扶他的胳膊,半扶半搀着人往内室走:“还没醒。我施了定神秘法稳住了灵脉,暂无性命之虞。”
陆清被扶着坐到床沿,下意识往墨仪的方向伸,快碰到衣袖时又顿住,转而攥紧了身侧的床单,眉骨处忽然窜起一阵锐痛,像细针顺着太阳穴往脑子里扎,经脉里的撕裂感也跟着翻涌上来,一波接着一波,磨得人牙关发紧。
“得走。”他低声开口,声音压得很沉,“那两个人……应该还活着。”
话落的瞬间,他眼前仿佛又闪过空间乱流里那两道撑着结界的身影。
若是全盛时期自然不惧,可如今墨仪昏迷,两人都带伤,硬碰硬绝无半分好处。
殷九黎不再迟疑,俯身去拢墨仪的外袍,语速快却不乱:“我们立刻走。”
话音刚落,两道身影便落在了院墙上。
“好险啊。”洛河的声音先落下来,带着未平的喘息,又掺着几分阴狠,“差一点,便栽在你这小辈手里了。”
他纵身跃下,道袍下摆撕得破破烂烂,边角沾着血与泥,满头发丝散着,往日的仙门气度荡然无存,满面风尘,瞧着十分狼狈。
另一侧的院门处,木零拄着拐杖站定,杖头重重磕在青砖上,发出一声闷响,灰袍的袖口齐肩撕裂,小臂上横亘着几道深伤。
他眼神沉得像寒潭,声线沙哑:“老夫多年未曾尝过濒死的滋味,你这小子,倒算是个好对手。”
陆清站起身,挡在了床榻前面,他看得清楚,二人周身灵光忽明忽暗,显然是方才硬抗乱流,耗损了大半灵力。
可越是狼狈,杀心便越重,这样的人物,绝不会容许一个能威胁到自己的小辈活下去。
两道目光在空中一碰,无需多言,洛河与木零同时动了,拳心的霞光与杖头的红光拧在一处,化作一道粗重的灵力光柱,直直朝着陆清轰来,空气被撕扯得发出尖啸,光柱所过之处,青砖成片崩裂,碎石被卷得漫天飞舞,带着死亡的寒意。
红影一闪,殷九黎整个人撞了过来,用尽全力将他往旁侧一推,下一瞬,光柱便擦着她的后背掠过去,灼热的气浪燎焦了一片衣摆。
轰鸣之声震耳欲聋,整座主屋被生生洞穿,梁柱崩断,砖石混着木屑轰然塌落,扬起漫天尘雾。
陆清滚到断墙边上,后背磕在砖堆上,闷得胸口发疼,咳了两声,视线穿过灰雾,牢牢盯住场中二人。
陆清扶着断墙直起身,背上的伤口扯得发疼,他扔掉手里半截断剑,唇角微微扯了一下,像是笑,又带着点少年人的桀骜。
殷九黎退到他身侧,侧身往他前面挡了半步,声音压得极低,只有两人能听见:“你带师尊走,我断后。”
那门禁术她修得尚浅,强行施展必受反噬,可拖上一时半刻,足够他们脱身。
她说话时没看陆清,目光牢牢钉着前方两人,尾巴上的毛发竖起来。
陆清却伸手,按在了她的肩上,掌心带着点烫意,轻轻将她往自己身后带了带。
他摇了摇头,声线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你带师尊走,我有后手。”
“他们灵力耗损极重,连界域都未必铺得开。”他深吸一口气,双手缓缓抬起,“我还能一战。”
洛河眼神一厉,根本不给他们喘息的机会,身形化作一道残影,转瞬便到了结界跟前,右拳裹挟着劲风,狠狠砸在光罩上,只听咔嚓一声脆响,结界表面瞬间爬满了细纹。
殷九黎立刻挥扇上前,玉扇唰地展开,扇面符文亮起,数道赤炎飞旋着袭向洛河面门。
洛河却不闪不避,侧身一掌拍出,掌风扫过,赤炎瞬间散作漫天火星,手腕一翻,巨力顺着扇骨传过去,殷九黎闷哼一声,整个人往后倒飞出去,重重撞在断墙上。
一招逼退殷九黎,洛河拳势不停,直直砸向陆清面门。
陆清仓促间握着从废墟中的玄冰剑,横剑去挡,玄冰剑与拳头相撞,金铁交鸣之声刺耳。
下一刻,剑身从中间应声而断,断口处迸溅出细碎的火星,强悍的力道顺着剑柄撞进胸口,陆清只觉喉间一甜,腥甜之气涌上来,他硬生生咽了回去,整个人却控制不住地往后飞,撞穿了卧房的木门,重重摔进屋内。
洛河站在门口,望着屋内弥漫的烟尘,五指缓缓收拢,拳心重新聚起刺目的霞光,霞光越来越盛,映得他半边脸都泛着冷光。
下一瞬,他一拳轰出,粗壮的霞光柱直直撞进卧房,整间屋子瞬间崩解,木梁、砖瓦、床榻碎片被卷在光柱里,搅成漫天齑粉,簌簌往下落,像下了一场灰扑扑的雪。
另一边,殷九黎扶着断墙直起身,唇角溢出一点血丝,腕间玉扇再次展开,扇面的符文比刚才亮了数倍,熊熊赤炎涌出来,化作数只火鸟,尖鸣着朝着洛河后心冲去。
可修为的差距,终究是难以逾越。
洛河袖袍往后一挥,狂暴的气浪便迎上火鸟,火鸟悲鸣一声,散作点点星火,他转过身,一步步往前逼近。
殷九黎咬着牙挥扇抵挡,玉扇与掌风不断相撞,发出沉闷的声响,她却被逼得步步后退。
乱局之中,木零的目光却始终没离开里屋的方向,看着烟尘深处那道昏迷的身影,眼神微动。
拐杖轻轻点了点地面,他身形便悄无声息地飘了起来,贴着地面往内室掠去,即将碰到护罩的刹那,一道寒光骤然从烟尘里劈出。
半截剑身泛着淡蓝的寒光,一剑劈下,寒气顺着空气漫开,好似要将四周冰封。
木零不得不回身格挡,拐杖横在身前,与玄冰剑狠狠相撞,不由自主地往后退了两步。
“滚开。”陆清落地,声线冷得像冰。
他周身的灵气骤然暴涨,原本淡青色的灵气翻涌起来,越来越浓稠,渐渐凝成了实质的罡风,明明浑身是伤,气势却比方才更盛。
“竖子!”木零眼神一厉,锐利得像鹰隼盯住了猎物,“三番五次坏老夫好事。”
他握着拐杖的指节猛地收紧,拐杖重重顿在地面,大地瞬间剧烈震颤起来,暗红色的灵光从杖头涌出,像潮水般往四周漫开。
红光翻涌间,数道雷鞭骤然窜出,粗如手臂,带着噼啪的雷电之声,朝着陆清狠狠扫去。
整座府邸的屋宇,在雷鞭之下像纸糊的一般,瞬间被拍得粉碎。
红光散去时,整座府邸已成了一片焦黑的废墟。
半空之中,殷九黎抱着墨仪悬立着,就在雷鞭扫落的前一瞬,她察觉不对,立刻抽身退回内室,抱着墨仪纵身跃起,堪堪避开了波及范围。
她低头望着下方的废墟,抱着墨仪的手臂不自觉收紧,目光飞快扫过废墟的每一处,搜寻那道青影。
烟尘渐渐沉降,废墟中央,一道身影慢慢显露出来。
陆清拄着玄冰剑,单膝跪在地上,肩上、背上添了好几道深伤,血顺着衣摆往下滴,在焦黑的地面晕开,玄冰剑的剑身也多了几道细纹,显然是方才硬抗雷鞭受了损。
可他还是站了起来,像风雪里压不弯的青竹,抬眼看向不远处的洛河与木零,眼神里没有半分退意。
殷九黎抱着墨仪缓缓落了下来,站在他身侧数步之外,望着陆清的背影,咬了咬下唇,眼底闪过一丝决绝。
那门禁术代价极大,她本不愿轻易动用,可事到如今,已经没有别的路了。
她的声音很轻,如冰糖般落进陆清耳里:
“我有法子能让你灵力暴涨,你……敢不敢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