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气顺着山脊漫下来,裹着古松的冷香,漫过错落的青瓦院墙。
洛河指尖掐诀的淡灰色灵光缓缓敛入肌理,指腹还残留着空间波动的细微震颤。
他目光越过层层竹影,落向那片静悄悄的院落,语声轻得像落在叶尖的露:“看来就是这里了。”
一路循着空间裂隙的余迹推演,传送阵的终点,必落在西峰地界。
整座玄清宗西峰,能悄无声息容下重伤之人、布下隐蔽传送阵的,除却墨仪的峰主私邸,再无别处。
身侧的木零微微佝偻着脊背,他面皮枯皱,眼皮耷拉着掩住眸中精光,闻言只哑着嗓子咳了一声,语调慢悠悠的,像在说寻常闲话:“说得是。趁其余三峰峰主还在外域,速去速回,省得横生枝节。”
话音落时,两人身形同时动了。
不过数息,二人已落在墨仪府邸的外院墙头。神识如水银般漫开,顺着抄手游廊、庭中花木、窗棂缝隙一路渗进去,越往内院,空间波动的余韵便越清晰。
最终,神识齐齐定格在最深处那扇掩着的木门后。
木零拐杖轻叩脚下青瓦,笃、笃两声轻响,在满院寂静里格外分明。
他运起灵力送声进去,语气温和得像登门访友的旧识:“墨掌座,事已至此,何不出来相见?真要动起手来,平白受些苦楚,反倒不美。”
这话听着全是规劝,可熟知他性子的人都懂,越是这般平缓的语调,下手时便越是不留余地。
院中空寂,无人应声。
洛河与木零交换了个眼色,足尖轻点瓦面,纵身往下落去。就在二人脚尖将要触到青砖的刹那,平地起了波澜。
砖缝里悄无声息地亮起幽蓝的阵纹,像蛰伏了一冬的藤蔓,顺着石缝蜿蜒攀援,不过眨眼便织成密网。
阵光亮起的瞬间,周遭的空气猛地沉了下来。
洛河眉峰一蹙,腕间悬着的护身法器嗡地振颤起来,发出细碎的鸣响。
他倒没料到,墨仪自身已是强弩之末,竟还在府邸里布下这等困阵,心思不可谓不深。
旁边的木零却只冷哼了一声,不见半分慌乱。
他手中乌木拐杖往下一顿,杖尖触地的瞬间,溅起几点细碎的火星。
缠在腿上的凝滞感被这一下震得松了松,他耷拉的眼皮微微掀起,浑浊的眸底掠过一丝兴奋,语声冷而轻:“雕虫小技,不过是垂死挣扎。”
既布了阵,便说明人确然在这里。
吱呀——
木门被人从里推开,门轴转动的声响在寂静里拖得很长。
陆清缓步走了出来,左手托着半掌大的青铜阵盘,盘上古纹凹陷处,淡青色的灵光正缓缓流转。
走到院中站定,他先侧过脸,看向廊下立着的殷九黎。
红衣少女倚着廊柱,指尖捻着一枚银铃,铃舌垂着,没发出半点声响。
察觉他的目光,她抬眼望过来,眼尾微微一挑。
陆清的语声放得很轻,像怕惊碎了院中的静:“劳烦你替我掠阵,小心些。”
“放心。”殷九黎指尖一收,将银铃扣回腕间,下巴微抬,“你只管出手。”
陆清微微颔首,转回头时,眸底的温意已敛得干净。
他心里清楚得很,凭他与殷九黎如今的修为,正面抗衡两位界域境修士,半分胜算都无。
可这里是西峰,是师尊经营了上百年的地界,脚下是整条西峰灵脉的气根,身前是师尊亲手布下的界域大阵。
借灵脉之力加持阵术,未必没有一搏的可能。
只是……若真到了撑不住的地步,便只能动用那最后一招。
他在心底轻轻叹了口气,只盼着,不必走到那一步。
深吸一口气,陆清压下翻涌的思绪,抬眼看向阵中二人。
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落在院落每一处,每个字都沉得像浸了寒泉:“伤我师尊的账,今日,便在此清算吧。”
话音落时,掌心灵力已尽数注入青铜阵盘。
嗡——
一声低沉的震颤从盘底漫出来,像古寺钟鸣,余韵悠悠。
盘面上的古纹次第亮起青光,顺着地面阵纹蔓延开去。
周遭的院落景致像被清水晕开的墨画,廊柱、青砖、竹影渐渐模糊、消散,取而代之的是漫野的花。
浅紫、粉白、鹅黄的灵花顺着地势铺展,草木葳蕤,生机浓郁得仿佛能凝出露来。
将洛河与木零拉入界域,成了。
陆清立在花海中央,闭上了眼。
他以自身为引,将界域之力缓缓纳入经脉。
那滋味并不好受。庞大的灵气像解冻的冰河,顺着四肢百骸冲撞奔涌,经脉被撑得发颤,血脉里像滚着细碎的火星,肌肤瞬间泛起薄红。
与此同时,界域里的生机之力顺着毛孔渗进来,温温地裹住受损的经脉,一丝一缕地修补着濒临溃散的肉身。
摧毁与治愈,在他体内反复拉扯。
陆清牙关紧咬,齿间漫开淡淡的血腥味,他硬生生扛着这股痛楚,再睁眼时,眼尾泛着薄红,眼神却清明如寒潭。
他身形掠出,主动朝着二人而去。
不能等。
拖得越久,肉身损耗越重,他撑不了太久。
被拉入界域的洛河与木零,面上都掠过一丝讶异。
界域展开之法,唯有界域境修士能施展。
眼前这小辈瞧着不过二十许年纪,修为差着一大截,竟能引动完整的界域,委实出人意料。
“是借了墨仪的界域根基,强行把灵脉之力灌进自身。”洛河扫过陆清泛红的肌肤,又瞥了眼周遭浓郁得过分的生机,唇角勾起一点嘲弄的弧度,“这般饮鸩止渴的法子,与自寻死路何异。”
二人都是活了数百年的老修士,眼光毒辣。
一眼便看得明白,若不是这界域的生机之力时时修补,这般远超他承载极限的力量灌体,顷刻间便会经脉寸断、肉身崩毁。
“此法早年我们也推演过,根基毁得厉害,后患无穷,算不得正途。”木零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几分假惺惺的惋惜,“若是没这副作用,倒也算得一桩奇法。可惜了。”
两人话音未落,周遭的风,忽然变了。
原本轻柔拂动的花茎,齐齐朝着二人的方向弯折下来。
甜香的气息里,渐渐掺了几分沉滞。
像是有无数无形的目光从花海里探出来,牢牢锁着他们这两个闯入者。
整片天地,都将他们视作了异类。
洛河挑了挑眉,侧过脸看木零:“你先,还是我来?”
木零斜睨他一眼,慢悠悠摩挲着拐杖顶端的兽头:“老夫年纪大了,不抢年轻人的风头。你去便是。”
“那我就不客气了。”
洛河早料到他会推脱。
话音未落,身形一晃,已掠出两丈远,站定在陆清对面。
两人隔空对峙,各自祭出了兵刃。
洛河周身三件法器缓缓浮起,绕着他缓缓转动,叠起三层灵光护罩,灰濛濛的气息透着阴寒。
陆清双袖轻振,无数细如牛毛的银针飞射而出。
针尖泛着淡蓝寒芒,密密麻麻绕着他周身盘旋,像一道银色龙卷。
破空声细如蜂鸣,不起眼,却每一根都淬满了灵力。
“小辈,倒有些心计。”洛河语气平淡,出手却没有半分留手。
他指尖轻点身前青铜铃,铃舌微晃,却不闻铃声。
紧接着,他张口轻喝,三个字带着奇异的韵律,层层叠叠荡开:
“镇魂。”
“灭灵。”
“霖魂魄。”
没有惊天声势,只有无形音波如水般漫开。
所过之处,花瓣寸寸碎裂,草叶弯折倒伏,连空气都泛起细密的涟漪。
这一击不攻肉身,直刺识海,最是阴毒。
在洛河想来,修为能靠邪法强提,神魂根基却绝无捷径。
一个后辈小子,神魂能有多强?
这一招下去,轻则神智混乱,重则神魂溃散。
可下一刻,他的眉头便皱了起来。
音波撞入识海,如石沉深海,只掀起些许微澜,便消弭无踪。
陆清身形晃了晃,接连退了三步。
眉心微微蹙起,识海传来一阵细密的刺痛,却也仅此而已。
师尊早年便以秘法替他淬炼过神魂,还在他识海里留了清心护符。
这般程度的神魂攻击,还伤不到他根本。
洛河瞳孔骤然一缩。
他死死盯着对面的年轻人,心底翻起惊涛。
这小辈的神魂强韧程度,竟与他这界域境修士不相上下?
怎么可能。
洛河的呼吸微微滞了半拍,忌惮像野草似的在心底疯长。
此子天资如此可怖,若今日放他离去,假以时日修出自身界域,那还得了?
绝不能留。
杀心一起,周身气息骤然冷了下来。
凛冽的杀意从骨缝里渗出来,凝成淡灰色的薄雾,缓缓往外扩散。
周遭的花朵沾到雾气,瞬间褪去颜色,化作细灰飘散。
他望着陆清,口中吐出一个字,冷得像冰:
“死。”
一字落下,杀意与音波相融,化作无形利刃,直刺眉心。
陆清刚稳住身形,便觉刺骨寒意扑面而来。
他心头微沉。
他本想装作受创,诱对方轻敌冒进,再以万针齐发借风压锁其经脉,一击定胜负。
可对方只试探了一招,便直接动了杀心,半分余地都不留。
计划赶不上变化。
既然如此,便不必再留后手了。
只有一次机会。
成与不成,尽在此举。
陆清抬眼,目光掠过杀气毕露的洛河,又扫向不远处负手而立的木零。
他没有再退,反而站直了身形。
下一刻,他心神彻底沉入青铜阵盘,再不做半分保留,悍然引动了整条西峰灵脉的力量。
轰——
像有一声闷响在界域深处炸开,又像是什么东西,碎了。
漫无边际的花海,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颜色。
从边缘开始,姹紫嫣红一点点褪成灰白,花朵枯萎、焦黑,风一吹便散成飞灰;青草失去绿意,变成焦脆的粉末;连天空都渐渐沉了下来,变成死寂的铅灰色。浓郁到极致的生机翻涌反转,成了寂灭的荒芜。
风停了,连空气里的香气都散了,只剩下沉甸甸的死寂。
生之极致,便是死。
墨仪的界域,从来都兼具生死两极。
陆清立在黑白天地的边缘,他的声音顺着风飘过来,很轻,很平静,却像一句最终的宣判:
“两位,祝你们好运。”
他终于勉强按住了这股近乎暴走的力量。
而他要做的,便是催动整个界域走向崩毁。
借空间崩塌的寂灭之力,将这两个闯入者,彻底绞杀在这里。
这是他唯一的胜算,也是最惨烈的底牌。
“不好!”洛河面色剧变。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周遭的空间正在寸寸碎裂,寂灭之力像潮水般从四面八方涌来,那股力量之强,远超他的预料。
恍惚间,他像是在面对一整个正在走向灭亡的世界。
他再不敢托大,双手飞快掐诀,周身三件法器同时亮起刺目的灵光。
“快,合力结结界!”
不远处的木零也失了先前的悠然。
他厉声喝出,乌木拐杖重重顿在地上,杖身爆发出耀眼灰光,磅礴灵力倾泻而出,在身前凝成一道厚重光盾。
两道灵光在黑白死寂的世界里亮起来,像狂风暴雨里的两盏残灯,在滔天巨浪里,摇摇欲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