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污秽魔力？】
艾莉莲娜眉头微蹙。
她当然知道那是什么。
污秽魔力，顾名思义就是被污染的魔力。
这个世界的魔力，是靠意念驱动的。
意识与魔力纠缠，将它们纳入体内，驱使它们达成自己想要的效果——这是常识。
然而，流淌于天地之间的不仅仅有魔力，还有经年累月，自古以来累积的集体意识。
生者与死者们的意念无意识地发散、交织在了一起，如幽灵般漫无目的地飘荡。
被这股驳杂的意念捕获、侵染的魔力，就是污秽魔力。
寻常人是无法接触到污秽魔力的，若是不小心纠缠上了，轻则神智受损，重则沦为意识混乱的疯子。
【可是......我不是把芬恩救下来了吗？】
艾莉莲娜有些疑惑。
【芬恩怎么......还是被污秽魔力侵染了？】
艾莉莲娜偏头，看向身旁的少年。
魔力在两人交握的手掌中流转，魔法光芒中的少年两眼放光，嘴角抑制不住地扬起。
【所以......芬恩的堕落并不是原作表面上的那样吗？并非单纯被有心之人加害导致的堕落。堕落的种子，在更早就埋下了。】
艾莉莲娜曾在索莱尔家藏书库最深处的一本禁忌手稿中见过相关记载。
那是本古老的手记，字迹潦草，纸张泛黄。
上面写道：污秽魔力——被混沌意识污染的魔力，很难侵染有清晰自我意识之人，故无法被正常法师吸收利用。但是，某些特殊个体却能与之产生联系。
而那些个体，往往会在侵染污秽魔力后迅速失控，成为失去理智的魔物。
【这下......有些棘手了啊。】
得知身旁的少年并非未来稳定的饭票，而是已经开始计时的定时炸弹，艾莉莲娜抬起另一只手用力抓了把刘海。
但是……
现在的芬恩，看起来不是很正常吗？
难道他是那极少数的例外？
感受着那些盘旋的、躁动的魔法粒子，艾莉莲娜放弃了天真的想法。
不，他不是“例外”。他只是——还没变成那个样子。
污秽魔力难侵染有清晰自我意识的人。所以世间的魔物都只是低智的野兽，哪怕是历代魔王，也不过是稍微有点集群意识罢了。
而原著里的芬恩，经历了惨无人道的折磨后彻底堕落，成了第一个掌控污秽魔力的人类魔王。
一个清醒的、具有人类思维的魔王——给世界带来了前所未有的伤害。
【只是现在，他还没走到那一步。】
现在，他只是个十一岁的男孩。
站在她身旁，眼神里带着渴望、兴奋和不安。
大概是艾莉莲娜握得太用力了，男孩转过头来。
在陌生的环境里，刚得到一句连认可都算不上的称赞，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颤抖：
“有什么问题吗？”
芬恩注意到女孩表情的变化，语气有些急切。
艾莉莲娜迅速整理好表情，松开他的手。
那些躁动的魔力失去了目标，缓缓散去。
“没什么。”她抬起下巴，恢复了那副惯有的高傲神态，“你确实有点天赋，但也不算什么了不起的东西。在本小姐面前，任何人都会显得平庸。”
“......”
芬恩皱了皱眉，但没有反驳。
刚才魔力飞舞的景象还萦绕在心头，眼前女孩的姿态到底是为何呢？
艾莉莲娜转过身，走向最近的一排书架。
她的心跳有点快，必须用动作来掩饰内心的波动。
她随手抽出一本基础魔法理论，丢给芬恩。
“先把这个看完。三天之内，本小姐要考你。”
芬恩接住那本厚实的典籍，低头看了一眼封面上烫金的标题，眉头皱得更紧了。
“三天？这至少有几百页。”
“怎么？做不到？”艾莉莲娜挑眉，“做不到的话，现在就可以滚出本小姐的府邸。”
芬恩沉默了几秒。
他一边思考着这只是对方捉弄自己的可能性，一边攥紧了手中的书。
“做得到。”
“那就好。”
艾莉莲娜走向书库大门，从内侧取出钥匙，厚重的木门缓缓敞开。门外透进来的光线有些刺眼，她眯了眯眼，回头看了芬恩一眼。
男孩站在原地，逆着光，看不清表情。
“走了，本小姐饿了。”
——————
晚餐时的气氛比白天缓和了一些。
芬恩坐在餐桌对面，面前摆着那本魔法理论，一边翻阅一边进食。
艾莉莲娜本想说他几句，但看到他确实在认真看书，咬了咬牙强行压制住了本能，没有开口。
【算了……看在他这么努力的份上。】
她的思绪还停留在下午的魔力测试上。
她记得手稿中的警告：“污秽魔力的宿主，如同行走在悬崖边缘。若不能找到正确的方法，终究会被混沌吞噬。”
正确的方法。
艾莉莲娜握紧了手中的叉子。
接触污秽魔力之人会变成混沌的疯子。可原著里的芬恩哪怕成为了魔王，也还是保留着清晰的自我意识。
【一定有什么不一样的地方……】
她开始在脑海里翻找那些存储的知识。
一定存在某种方法的。驱使污秽魔力而保留人性的方法。
她必须找到它。
否则，芬恩迟早会走上原作那条黑暗的路。
艾莉莲娜抬起头，看向对面的男孩。
芬恩似乎感觉到了她的目光，从书本中抬起眼睛。灰蓝色的瞳孔与她四目相对。
“看什么看？”艾莉莲娜下意识地说。
“……你一直在看我。”芬恩平静地指出事实。
“本小姐是在检查你有没有偷懒！”艾莉莲娜脸微红，“吃饭就吃饭，看书就看书，别两样都做不好！”
芬恩沉默了片刻，合上书本，开始专心吃饭。
艾莉莲娜也低下头，往嘴里塞了一块烤肉。
【现在是什么情况？不是应该远离危险吗？】她在心里嘀咕，【明明只是想把他当保镖培养，现在却操心起他的未来来了。】
【不对——他要是失控了，这个世界遭殃，我也自身难保。所以这都是为了自保。嗯，自保。】
艾莉莲娜成功说服了自己。
——————
夜晚。
艾莉莲娜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白天的事一直在脑子里转。
芬恩的魔力、污秽魔力的风险、控制魔力的方法、原作的剧情走向......
【真麻烦啊......】
她索性坐起身，披上一件外套，推开了房门。
走廊里很安静，月光从窗户洒进来。
艾莉莲娜赤着脚走在冰凉的石板上，不知不觉间，走到了芬恩的房间门口。
门没有关严，透出一条细缝，里面亮着昏黄的灯光。
艾莉莲娜犹豫了一下，还是凑过去看了一眼。
芬恩没有睡觉。
他坐在书桌前，那本魔法理论摊开在面前，手边放着一支羽毛笔和几张草稿纸。男孩的眉头微蹙，嘴唇翕动，似乎在默念什么。
艾莉莲娜靠在门框上，静静地看着他。
月光和灯光交织在一起，勾勒出男孩单薄的轮廓。
她忽然想起他昨晚在树林里的样子。那个精疲力竭、浑身是伤、却还在咬牙挥霍魔力的男孩。
【……真是个笨蛋。】
艾莉莲娜无声地叹了口气，准备离开。
就在她转身的瞬间，房间里传来芬恩的声音。
“你在那里站了很久了。”
她的动作僵住了。
“进来吧。”
或许是身体有些困了，艾莉莲娜此时能更自如地操纵身体，无需完全维持那副高傲的姿态。
她在他对面坐下，语气难得的平和：
“这么晚了还不睡？”
“看书。”芬恩回答得很简短，抬起头诧异地看了女孩一眼。
“三天时间，没必要熬夜。”
“我不喜欢拖延。”
艾莉莲娜看了一眼那些草稿纸。字迹工整，条理清晰，还有很多批注和疑问。这孩子的理解能力远超同龄人，甚至超过很多新人法师。
“有看不懂的地方吗？”她问。
芬恩犹豫了一下，指着书中的一段话：“这里说魔力分为七种基础属性，每个人都会有不同的属性、不同的亲和力。但我感觉不到任何属性，只有一种……混乱的感觉。是我天赋太差吗？”
艾莉莲娜沉默了。
她不能告诉他那不是普通魔力，而是污秽魔力，也不能告诉他这种魔力会侵蚀意识，让他走向毁灭。
“不是天赋差。”她斟酌着措辞，“只是你的魔力性质比较特殊。特殊的魔力需要特殊的引导方式，如果你愿意，本小姐可以想办法教你。”
芬恩盯着她。
那双灰蓝色的眼睛像两汪深潭，看不出深浅。
“你在帮我。”他说，“为什么？仅仅因为所谓的天赋？”
“本小姐有本小姐的理由。”艾莉莲娜没有回避他的目光，“你只需要知道，我教你魔法不是为了害你。至于其他的，你现在不需要知道。”
芬恩沉默了几秒。
“我只是想学魔法。”他说，“不管你有什么目的，只要能让我变强，我愿意配合你。但是——”
他停顿了一下，声音低了下去，手指捏了捏手中的笔。
“不要骗我。”
房间里安静了几秒。
艾莉莲娜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里没有质问，没有愤怒，只有一种小心翼翼的坦诚。她点了点头。
“本小姐......我不会骗你。”她说，声音比自己预期的要轻得多。
芬恩没有再说什么，重新低头看书。
艾莉莲娜也沉默下来，看着他。
灯影摇曳。
————
艾莉莲娜比任何人都清楚一个道理：魔法知识再渊博，也无法直接兑换成魔力储备。
那晚能救下芬恩，不过是她占了信息差的便宜——一个刚入门的新人法师，欺负几个只会三脚猫功夫的混混罢了。
若论硬实力，她其实没比他们强到哪里去。
魔力量，是意识与魔力纠缠、日积月累的沉淀。没有捷径，没有速成。日复一日地汲取、容纳、转化，才能在体内留下微不可察的增长。
如果她仗着脑子里那点超前的理论知识就懈怠修行——
或许用不了多久，芬恩就能看穿她的底细。
所谓的“天才导师”，不过是个虚幻的面具。
这份危机感，让她在接下来的几天里收敛了许多。
府里的下人们最先察觉到了变化：小姐不闹了。
没有摔盘子，没有骂人，没有因为甜点温度不对就大发雷霆。她安安静静地闭目冥想，像一只收起爪子的猫。
但也仅仅是“收起爪子”而已——
若是谁不长眼，在她冥想时打扰了她，那爆发出来的怒火，比从前还要凶上几分。
【冥想被打扰，起床气根本压不住啊......】
艾莉莲娜只能在心底默默向那几个无辜遭殃的女仆道歉。
好在她们早已习惯了小姐的脾气，甚至对“发完火就安静下来”的新模式感到一丝庆幸——至少不用像以前那样哄上半天。
她抓紧一切时间汲取魔力，感受魔力在体内外的流动与运作。
同时，一个念头也在她脑海中逐渐成形：这个世界的魔法体系自有其逻辑，但前世的认知，能不能与之结合，碰撞出一些不一样的火花？
就在某次冥想中，她察觉到了一丝异样。
不，用“察觉”不太准确。
她几乎是“看见”了——
清晰地看见自己的意念如何与空气中的魔力纠缠。
那些无形的魔力，在她意识的感知中呈现出某种模糊的形态，那形态被她的意念影响，逐渐转化为和意念相似的存在，以至于能够与她的意念相互呼应，然后融合，再顺着某种无形的通道进入她的身体。
然而，这些被纳入体内的魔力并不会永远留下。它们在几个循环之后便悄然逸散，真正成为她自身一部分的，只有微乎其微的一丝。
艾莉莲娜叹了口气。
......等等。
她猛然顿住。
虽然最后留下的魔力只有那么一点点，可前面的引导过程——意念与魔力纠缠、转换、融合、流转——分明引动了相当可观数量的魔力。
如果......
如果在这个过程中，不将魔力汲取入体，而是直接加以引导和释放呢？
就像一条河流，原本需要将水引入自家水渠、储存起来，再引流出去。但如果直接从河中取水，绕开水渠呢？
她不需要“拥有”那些魔力。她只需要“借用”它们。
艾莉莲娜猛地睁开眼，蓝色的瞳孔里闪过一道光。
旁边候着的女仆被她突如其来的动作吓了一跳，差点把手里的茶盘打翻。
而艾莉莲娜已经顾不上这些了。
无数的碎片在她脑海中飞速拼接、咬合，像一条被点亮的导火索，噼里啪啦地烧向终点。
从她觉醒以来接触到的魔法理论，到芬恩身上那种“力大砖飞”的野蛮施法方式，再到刚才冥想时对魔力流动的直观感受——
原来如此。
原来是这样。
艾莉莲娜嘴角微微上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