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林里的风灌进芬恩的袖口。他把风魔力灌注在双腿上，每一步都能跳出常人三倍的跨度，脚下几乎没有留下脚印。
身后的脚步声却始终不紧不慢地跟着。
那兜帽人的速度一点没落下，落脚的节奏甚至比他更均匀一些。芬恩偏过头，用余光扫了一眼那道深灰色的身影，兜帽压得很低，身形被宽大的斗篷裹得严严实实，看不出年龄，也辨不出性别。
跟着兜帽人的那股风干净、精准、几乎没有多余溢散。
风系魔力。
他收回目光，没有多问。这次委托本身已经足够奇怪了，多一个奇怪的临时搭档，倒也不算太意外。
目标地点在一处被废弃的采石场，四周是高耸的岩壁，底部堆满了碎石和残破的木架。
芬恩压低身体，从一块巨岩后面探出视线。采石场中央，几只低阶魔物正在松散地徘徊，动作迟缓，看不出什么集群迹象。数量不多，等级不高，按常理来说，哪怕只有他一个人，解决这些也不成问题。
他回头看了兜帽人一眼。那人歪着头，像是在等他先动。
芬恩点了下头。
两人同时出手。风刃从芬恩和兜帽人的方向同时飞出。
青色的风魔法，一左一右，呈交叉弧线切入魔物群。六道风刃精准地落在预判的位置上。几只魔物甚至没来得及发出声音就倒下了。
两人配合得意外地顺畅。
芬恩落地的时候，脚边的碎石还在滚动。他收回手，看了一眼那些倒下的魔物尸体。它们抽搐了几下就不动了，很普通的低阶魔物，和那些报告里提到的“行为异常”不太一样。
他正要开口说什么——
一道黑影从侧上方的岩壁上扑了下来。
速度比之前那些魔物快了好几倍。芬恩的瞳孔猛地缩了一下，身体已经做出了反应，右脚后撤，重心下沉——但那道黑影的目标不是他。
是兜帽人。
黑影在扑到一半的时候调整了角度，利爪转向兜帽人暴露的侧颈。那速度快到芬恩几乎来不及凝聚第二发风刃。
兜帽人似乎也没料到这一击会冲着自己来。她仓促抬起右手，一面青色风盾在身前成形。
但那风盾太薄了，盾面在利爪碰触的瞬间就出现了蛛网般的裂纹。
挡不住。
芬恩快速作出了判断。
但自己的中性魔力在那黑影出现的时候就受到了干扰。
于是少年右手五指张开，紫黑色的魔力在他掌心炸裂开来。
那一瞬间，他的意识被撕成了两半。一半清醒地站在原地看着自己；另一半沉进了那片暗紫色的深处。
芬恩视野边缘染上了一层薄薄的猩红，耳畔响起了久违的嗡鸣。
但他还没来得及把那团污秽魔力释放出去，兜帽人的身上就亮了。
远不止一种颜色。
青色的风、褐色的土、蓝色的水、浅金色的光，互相交织缠绕的色彩，四五种颜色从她身上同时涌出来。
那些多重属性的魔力在她面前编织成一面厚实的魔法盾，和刚才那面薄薄的风盾完全不是一个级别。
利爪撞上去，被结结实实地挡了下来。
芬恩的动作顿了一拍。污秽魔力从他指尖缩了回去。紫黑色的光芒消散，视野边缘的猩红也褪了下去，重新露出那双灰蓝色的眼睛。
那只人形魔物的动作很僵硬，和之前在山谷里遇到的那只很像——它的速度比普通魔物快，但力量和防御并不算强。
三道风刃从兜帽人的左手飞出，右手则控制着数道土刺。
魔物在双重魔法的夹击之下很快就倒下了，发出一声短促的、非人的嘶鸣，然后彻底安静。
碎石还在缓慢滚落。
芬恩站在原地，喘了一口气。胸口有些闷，刚才调动污秽魔力的那一瞬间，残留的混沌意识还在他脑子里轻轻搅动。他甩了甩头，把它们压回去。
然后他转头看向兜帽人。对方也正看着他。
“——”那人开口了，声音沙哑，带着那种雌雄莫辨的质感，压得很低，“魔人。”
“什么？”
芬恩皱了皱眉。
兜帽人没有回答。她抬起手，掌心里凝聚起一团多色的魔力——和刚才一样，四种、五种、甚至六种属性同时出现，交织成一种复杂的、浑然的颜色。
然后她朝芬恩攻了过来。
“等——”
话没说完，攻击已经到了。
兜帽人出手的速度比刚才更快，那团多色魔力在半空中炸开，分成数道不同属性的攻击轨迹：风刃直取面门，土刺封锁退路，水线缠向脚踝，三道攻击从三个方向同时包抄，精准得算好了他每一步可能的闪避路线。
芬恩被逼得连连后退。对方的多属性魔力质量比他想象的更高，每一击的力度都在他防御的临界点上，让他无法轻易化解。
他用风盾挡开风刃，用土墙拦住土刺，脚在魔力的加持下踏碎干扰的水流。
而兜帽人的攻势没有任何停顿。
芬恩的眉头越皱越紧。不对。这人，明明刚才还在合作，为什么突然翻脸？
而且这出手的节奏、这魔力操控的精准度和之前猎杀魔物时展现出来的水平完全不是一回事。
“你到底——”
他话没说完，又一道攻击已经到了面前。这次是三属性的组合：水、土、木同时缠绕袭来，构成一种他没见过的手法。
芬恩被迫后撤了一大步，脚跟差点踩空。他的呼吸开始变重，刚刚恢复操控的中性魔力不够稳定。
不能再退了。
那股蛰伏在掌心深处的紫黑色魔力涌了上来。这一次他没有犹豫，直接让副意识接过那团污秽。腥红色重新爬上他的瞳孔边缘，灰蓝色被吞噬了大半，视野里只剩下一种压抑的暗色调。
然后他冲了上去。
速度比刚才快了一截，力量也是。每一击都带着不稳定的震颤。
兜帽人的攻势第一次出现了停顿，像是没料到他还能提速。
两人在采石场的碎石堆里缠斗了几回合，芬恩的污秽魔力和兜帽人的多属性魔力撞在一起，碎石飞溅，地面上留下数道焦黑的痕迹。
然后芬恩退了。他拉开距离，踏着岩壁借力，翻身越出采石场边缘的矮墙，头也不回地钻进了树林。
他一直跑出半座山头的距离才停下来，靠在树干上大口喘气。污秽魔力从他身上褪去，灰蓝色重新占据瞳孔，耳畔的嗡鸣渐弱。
少年抬手抹了一把额角的汗。
魔人。
那家伙，知道些什么。
采石场里，兜帽人站在那片被炸得坑坑洼洼的碎石地上，看着芬恩消失的方向，没有追。
灰袍被风掀起一角，露出底下深色的便服边沿。她抬手掀开了兜帽。
粉色的齐肩短发被风吹散了，几缕发丝贴在脸侧。浅粉色的瞳孔里，一对耀眼的十字星在昏暗中闪着微光。
她低头看了一眼脚边那具人形魔物的尸体，然后从怀里摸出一本巴掌大的笔记本，翻开，在最新一页上写下几行字。
字迹工整，笔画清晰。
“疑似发现。魔人，一名。十五岁左右。男性。具备中性魔力基础，可同时调用污秽魔力。暂无主动攻击倾向。”
她合上本子，塞回怀里。
夜风吹过采石场，卷起几片枯叶和尘土。
新的秘密，就这样落到了纸页之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