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人。】
芬恩记住了那个词。
那个戴兜帽的家伙显然知道些什么,而且看她熟练运用多种属性魔法的样子,她似乎也拥有中性的魔力。
那家伙也在调查人形魔物的事?她也是相关者?
污秽魔力,集群意识,人形魔物。还有那天遇到的兜帽人。
芬恩感觉到有一条看不见的线把这些东西串在了一起。这一切到底是——
“芬恩。”
艾莉莲娜的声音传了过来。
“你在走什么神?”
芬恩回过神来,对上了艾莉莲娜那双湛蓝色的眼睛。
“对不起,老师。”
“说什么对不起啊。”
少女把剑放下,朝他走过来。
“要是实战的时候分心的话,可是会没命的哦。”
艾莉莲娜走到芬恩面前,不满地皱着眉头。她伸手想要摸摸芬恩的头,就像安慰小孩子那样。
但在手指触碰到那头黑发之前,她顿住了。
她的手在空中停了一瞬,然后收了回去,假装只是抬手理了理自己的头发。
【芬恩,也长大了吧。摸头这种事......还是算了吧。】
她准备说些什么来填补刚刚的这段沉默,比如“今天的剑术练习就到这里”又或是“没事,你做的已经挺好了”之类的。
却忽然感受到一股微妙的触感从身体的下方传来。
温热、粘腻、潮湿的。
“老......老师,您那个——”
芬恩的声音响起,以一种介于尖叫和低语之间的奇怪的音色。
艾莉莲娜下意识低头看了一眼,然后愣住了。
白色的练功裤上,大腿根的位置,一抹红色的痕迹正在晕染开来。
那抹颜色在白色的布料上分外明显。
【......啊。】
【是那个啊。】
这是艾莉莲娜首先冒出来的念头。平静、理智,属于一个成年人的判断。
她当然知道这是什么。生理课上都学过的,偶尔也从女同学那里听到过抱怨和调侃。
这些东西对她来说并不算完全陌生,艾莉莲娜很清楚这是正常的,是成熟的标志,是每个月都要经历一次的生理现象。
比这麻烦的事情她经历过好多了,与那些相比,这根本不算什么。
“那,那个......”
芬恩有些语无伦次。
艾莉莲娜抬起头,发现少年的脸有些泛红。
“您、您没事吧?那个......那个是——”
“芬恩。”
艾莉莲娜打断了他。声音平静,以一种“为师很可靠”的语调说道。
“没什么大不了的。就是......女孩子的那个。”
她说出“女孩子”这个词的时候,舌尖在齿间顿了一下。很轻的停顿。大概是只有艾莉莲娜自己才能察觉的微妙失衡。
【女孩子的那个。】
【我是女孩子。这具身体是女孩子。所以会有这个。很正常。很合理。】
芬恩愣了一下。然后他明白了。
“对、对不起,我、我不是......我不知道,您、您先回去休息吧!今天的训练就到这里!我、我去收拾东西——”
少年当然知道那是什么,他读过很多书,有完整的知识,生理构造、生命周期、繁衍相关的一切,都在那些书里写得清清楚楚。
但知道归知道,当书里的东西真的发生在眼前的时候,他还是觉得脑子里有什么东西啪地一下断掉了。
少年脑海里涌起的只有一个念头:
【老师是个女孩子......是个女孩子.....女孩子。】
艾莉莲娜看着他这副样子,忽然觉得有点好笑。
【这家伙......在慌什么啊。慌的人应该是我才对吧。】
但少女却并没有真正笑出来,与之相反,艾莉莲娜的手指正在微微颤抖。
一种她不愿意承认的战栗正从脊椎底部一路升上来,仿佛在告诉她:
这就是你。你否认不了的。
【我是成年人。】
艾莉莲娜对自己说。
【我只是住在一个女孩的身体里。我见过世面,这只是生理期,这没什么大不了的。】
她在脑子里面反复念叨着这些话。
可当她低头再看一眼那片暗红色的时候,心底里有个声音冒了出来:
【你什么都知道,什么都明白。那你为什么——】
艾莉莲娜咬了一下嘴唇。
【你的手心在出汗呢?】
“老、老师......”
“我这里、那个,我有干净的手帕。”
“我没事。”
艾莉莲娜自以为冷静地回答道,声音却有些出乎意料的干涩。
她清了清嗓子,摆出那副冷傲的姿态:“本小姐没事的。”
她本来想说得更轻松一点,说你一个大男人、不,你一个小男孩紧张什么?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大男人?】
【芬恩先不谈,我现在哪算什么大男人啊......】
她几乎被自己逗笑了,但嘴角还没弯起来,一股莫名的苦味又翻了上来。
她想起前世。想起那个二十五岁的自己,那时候的她是怎么看月经的?
那时候的自己是带着“这有什么好大惊小怪的”的、属于旁观者的、像隔着一层玻璃观看女性经验的笃定。
那时候的她觉得这些事,这些身体的变化,性别带来的各种麻烦,都跟自己没什么关系。
它们是“别人的事”。
她可以理解,可以共情,但那份理解永远隔着一层安全的距离。她看着,她知道,但她不是。
而现在。
你是女的。
你是女的。
你是女的。
【我知道,不用再提醒我了。】
艾莉莲娜面不改色地站着。
她知道自己在芬恩眼里大概是什么样子——冷静的、从容的、天塌下来也不会慌的艾莉莲娜老师。
这很好。这正是她想让他看到的。
但有一种奇异的、像是从胃底翻上来的疲惫正在慢慢扩散。
“......您真的没事吗?”
芬恩又问了一遍,他的声音小心翼翼的。
少年的视线终于敢在她脸上停留了,但仍然很谨慎地不敢往下挪一寸。
“没有。”艾莉莲娜顿了顿,声音不自觉地软下来一点点:“......回去吧。”
两人沉默地穿过树林。
艾莉莲娜走在前面,能感觉到那股温热正沿着腿侧缓慢下渗。
每一步都让那触感变得更清晰一些。她咬着嘴唇内侧,把视线放得很远。远处的树梢在风里轻轻摇晃,投下细碎的影子。
“......老师去清理一下。你回去看书。”艾莉莲娜对身后都芬恩说道。
“......是。”
“那......您好好休息。老师。”
脚步声远去了。
——————
艾莉莲娜推开房间门,走进去,把门关上,然后背靠着门板站了很久。
房间里的光线比外面暗一些。窗户半掩着,风从缝隙里挤进来,吹动书页发出沙沙的声响。
那些声响在安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裤子。
那片暗红色的痕迹在室内的灯光下比在树林里更明显。深色的边缘已经干了一些。
【你知道的。你明明全都知道。】
但知道和正在经历,好像不是同一件事。
她走到镜子前面。
镜子里的少女面色如常。湛蓝色的眼睛平静地回望着她,没有惊恐,没有慌乱,嘴角甚至挂着一丝“这有什么大不了的”的淡定。
但如果仔细看,会发现她的手指正紧紧攥着袖口的边缘。
她盯着镜子里那张脸,
眼泪模糊了少女的眼眶。虽然只有一点点。
“我没有哭。”
她对着镜子里的少女说。
然后她垂下眼,低声补了一句:
“......你也别哭。”
镜子里的少女没有回答她。只是用那双蓝色的眼睛安静地回望着,眼眶微微泛红。
艾莉莲娜抬起手,用袖口擦了擦脸颊。布料擦过皮肤的感觉粗糙而真实。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地呼出来。
【这是正常的。】
她在心里对自己说。
【这是正常的。这是身体在运作。这证明你是健康的、成熟的、活着的。】
但这些话像是写在纸上的字。她认得每一个字,知道它们的读音和意思,但当她把那些字连起来读的时候,总觉得有什么东西在中间漏掉了。
是什么呢。
她看着镜子里那张脸。
那是一张少女的脸。白皙的皮肤、小巧的鼻梁、微微抿着的嘴唇。怎么看都是“女孩子”。
没有半分前世那张脸的影子。这张脸她每天都会看到,洗脸的时候、梳头的时候、换衣服的时候——她早就习惯了。她甚至有时候会觉得这张脸长得不错,眼睛的颜色很好看,笑起来的时候会有一点浅浅的酒窝。
但习惯是一回事。
接受是另一回事。
她想起更早的时候,刚来到这具身体里的那几天。她对着镜子说话,叫自己的新名字,试着用女声发出不同的音节。她做那些事情的时候,像是一个演员在试戏,总是隔着一层什么。
后来那层东西变薄了。她开始自然地回应“艾莉莲娜”这个名字,开始习惯裙子下摆的触感,开始不再在开口前先停顿一下来确认自己的声音对不对。
她以为那就是接受了。
但今天那片血迹告诉她:那只是习惯了。
接受比习惯要更难。接受意味着你在看到那片暗红色的时候,不会觉得那是一个“属于别人的身体的信号”,不会在那一瞬间,像这样愣住。
艾莉莲娜闭上眼睛。
黑暗里,少女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的。
【我已经用这具身体活了这么多年了。该适应的都适应了。该知道的都知道了。为什么还是......】
那个无法言说的词汇在少女的舌尖上打转。
她睁开眼睛,重新看向镜子。
“算了。”
她说。
“先换裤子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