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莉莲娜已经准备好了给芬恩的说辞,就还是特邀集会那一套。
她在心里把措辞过了一遍,去掉所有可疑的细节,尽量保留了一个看起来较为官方的说法。
第二天早上,艾莉莲娜在餐桌上开口了:
“本小姐要出去几天。”
芬恩正在给她倒茶,听到这句话,少年的动作没有停顿。
“......好的。”
芬恩反常得没有过多追问,也没有表现出一丝一毫的疑惑。艾莉莲娜盯着茶杯中蒸腾的白雾,忽然觉得事情比想象中要顺利得多。
“协会那边有个魔法试验的项目,本小姐很感兴趣,但是只有受邀请者才能参加。”
少女端起茶杯,目光在杯沿上游移了一下。
“不会很久,大概三四天就回来了。”
芬恩点点头:“需要我准备什么吗?”
“不需要。”艾莉莲娜回答得很快,“本小姐自己就可以。”
“那......我一个人待在府里?”
少年问,却不像是真的在提问的样子。
艾莉莲娜照例摆出了一副大家长的姿态:
“你就留在府里看书、练习魔法、复习功课。”
少女用的是习惯性的命令的语气。
“不准偷偷溜出去,不准自己接委托,不准......“
艾莉莲娜说到一半,抬起眼。
少年就那样站在那里,站在她面前。晨光从窗户斜斜地打进来,落在少年的肩头和发梢。他已经不是初见时那个瘦弱的模样了。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他的肩膀变宽了,站姿也直了。那双安静垂下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正在悄悄沉淀。
艾莉莲娜忽然觉得嘴边的命令变得有些干涩。
她顿了顿。然后,少女笑叹一声,像是有些无奈地摇了摇头。
“......算了,芬恩,只要你自己好好的,偶尔做些自己的事情也是可以的。”
听了少女的话,芬恩先是抬头,略显诧异得快速看了少女一眼,接着安静了片刻,最后低声应了一句:“......知道了。“
少年没有再追问。
他只是端起自己的茶杯喝了一口,然后垂下眼睛,睫毛在晨光里投下一小片淡淡的阴影。
早餐剩下的时间里,两人谁也没有再多说什么。刀叉碰在瓷盘上的声音,茶水流进杯子的声音,窗外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这些声音填满了那张餐桌之间的空隙,像一层薄薄的纸,把两个人都隔在自己的那边。
艾莉莲娜吃完最后一口煎蛋,放下叉子,站起身。“本小姐去换衣服了。马车应该快到了。“
她转身朝门口走去,裙摆在脚踝处轻轻晃动。走到门边的时候,少女停了一下,但没有回头。
“......芬恩。“
“嗯?“
“......没事。“
艾莉莲娜推开门,走了出去。
门被轻轻地合上了。芬恩一个人坐在餐桌前,盯着少女留下的那个空杯子。杯沿上还沾着一点少女唇上蹭下来的茶渍,浅浅的琥珀色,在晨光里泛着温润的光。
少年盯着那抹颜色,在空荡荡的餐桌边坐了很久。
艾莉莲娜一个人离开了,但这一次,少女并没有带上他。
这个事实在芬恩的胸腔里缓缓沉淀下来。
他不知道该怎么形容那种感觉。
那是一种模糊的、说不清的失落,像是被留在原地看着某个人的背影渐渐变小。
他想跟上去。他想知道她要去哪里,要去做什么,要见什么人。他想站在她身侧,像过去三年里的每一天那样,在她转身离开的时候自然而然地跟上去,不需要被允许,也不需要被邀请。
但那不是他应该做的事。或者说,那不是他“有资格“做的事。
芬恩很清楚这一点。他现有的一切都是少女给的——姓氏、身份、这身衣服、这个房间、脑子里这些魔法知识、身体里流淌的魔力。
他能做的就只有守住这里,等她回来。在她不在的时候,把该做的事情做好,把该看好的东西看好。不给她添麻烦,不让她担心,不让她在出门在外的时候还要惦记着“芬恩那小子又干了什么蠢事“。
芬恩深吸了一口气,把那些翻涌的念头压回心底。然后他站起身,把两个杯子收起来,端到水槽边洗干净,放回柜子里。
少年的每一个步骤都做得一丝不苟,像是在用这种机械的重复来让自己的心静下来。
但他心底有一个声音,很小,很轻,却怎么也压不下去。
【什么时候,到底要怎么样,我才能真正站在她身边呢?】
他擦干手上的水渍,靠在灶台边缘,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掌。
【等我把这一切全都弄明白。】
他对自己说。等他查清这些真相,等他把那些藏在暗处的线头一根一根抽出来理顺,等他能完整地站在她面前,把自己身上的谜团解开,那时候——那时候他就能有资格站在她身边了。
他不想再当被保护的学生,又或是需要被照顾的“捡来的孩子“。
他想作为能和她并肩的、能替她分担的、能让她在需要的时候可以依靠的存在。
芬恩握了握拳,掌心的魔力轻轻跳动了一下,像是在回应他的决心。他转身走向自己的房间,动作比刚才快了几分,带着一种不再犹豫的利落。
他在房间里翻出几张旧地图,铺开在桌面上,仔细比对路线和距离。又从书架上抽出一本地区协会名录,翻到辛德尔市分会那一页,把地址记下来。然后他拉开衣柜,换上一身便于行动的深色便服,领口收好、袖口扎紧。
做完这一切之后,他走到窗前,刚好看到庄园门口那辆马车启动。艾莉莲娜的侧脸在车窗后面一闪而过,香槟金色的卷发被风吹起来,又落下去。马车沿着道路渐渐驶远
芬恩站在窗前,目送那辆马车完全看不见了,才收回视线。然后他伸手把窗户推开,翻身上了窗台,在落地之前用风魔力在脚下垫了一下,落地时几乎没有发出声响。
他从侧门离开了庄园,踏上了通往辛德尔市的路。
风吹起他额前的黑发,少年抬手压了压领口,加快了脚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