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在城门口停稳的时候，时间正值午后。
艾莉莲娜掀开车帘，远处灰蒙蒙的天幕下，大片低的底屋顶铺展开来。
远处有几座烟囱正吐着薄烟，空气里隐约飘着一股铁屑和煤渣的味道。
不是很好闻，艾莉莲娜却多嗅了两下。
【这里就是芬恩的家乡啊。】
少女在心中感叹，同时还有些说不清的情绪在涌动。
她踏下马车，沿街有小贩在叫卖。
常有行人朝少女投来视线，大概是因为她的装束和这座工业老城显得有些格格不入。
艾莉莲娜拉起兜帽，遮住了大半张脸。
在这座城市，她不准备用索莱尔的名头活动。尽管那样会方便许多。
索莱尔的姓氏太响亮也太显眼，很可能会留下不必要的痕迹。
于是艾莉莲娜乔装成了一个兜帽人，深灰色的斗篷从肩头一直垂到脚踝，只在斗篷的领口处别了一枚胸针。
一朵精巧的紫玫瑰。
虽然这枚胸针不是什么能呼风唤雨的信物，但在法师协会，应该也足够有分量了。
艾莉莲娜没想到的是，紫玫瑰比预想中好用很多。
协会分会的建筑坐落在一条不起眼的巷子尽头，门面陈旧。但门口站着的接待员一看见她领口的胸针，表情立刻变了。原本公式化的微笑被一种小心翼翼替代，连带着腰都弯下去几分。
“大人，这边请。”
一句话就进了门。连身份都不过问。
艾莉莲娜挑了挑眉。
【这东西......权限这么高的吗？】
少女被领着穿过走廊、上了楼梯，一路上遇见的工作人员无不停步，低头称呼一声“大人”，没有人问她是谁，更没有人要求她露脸。
这倒是方便了少女的行动。
艾莉莲娜此时穿着的是全包围的装束，兜帽遮住头发和额头，半张脸藏在阴影里，手上也戴着手套，连颈间的皮肤都被高领遮得严严实实。
她的声音也用魔法模糊过了，使其听起来低沉而中性。
少女的身形本就娇小，被斗篷一裹更显得像个半大的孩子，但偏偏举手投足间又透着一种不属于这个年龄的气场，让人猜不出她的来历。
越是猜不出，越不敢怠慢。
应少女的要求，她被领进了一间档案室。工作人员自动退了出去，关上门，房间里只留下艾莉莲娜一人。
对着面前一排排的卷宗，少女深吸一口气，开始了查阅。
费了不少时间。
她找到了五年前的卷宗。
里面的内容居然和研学会的副本一模一样。
信息很模糊，关键条目缺失，记录也断断续续。所有可能指向真相的痕迹都被一一抹去，却又故意留下了一个完整的空壳，让它看起来像是一份正常的文件。
研学会的副本也就罢了。她原本以为那只是保管不善、或是副本转录时出了纰漏。可现在她手里捧的是原件，连原件都如此模糊的话——
那就不是意外了。
艾莉莲娜合上卷宗，将它放回原处，现在的她，几乎可以肯定了。
芬恩身上的污秽魔力，绝不是自然形成的。
可是，为什么呢？
如果是某种黑暗集团的实验或阴谋——这是她此刻能想到的最合理的推测，那为什么要选择芬恩？
一个普通商人家的孩子，没有任何背景、没有任何可以利用的价值。如果他是某个实验的“产品”，那为什么他被允许继续存在？
按照常识，这种见不得光的东西，应该在失去利用价值的第一时间就被抹去才对。
她想起与芬恩初遇那晚。
当时确实有人在追他，但那都是些什么人呢——随便雇佣的不入流的角色，连像样的战术配合都没有，拿钱办事的混混而已。那之后她一直在防备后续的追杀，可什么也没有。
唯一称得上威胁的一次，是那辆马车。
那次的袭击来得突然，也确实是奔着要命来的。她受了伤，芬恩也差点丢了性命。她一度以为那是针对芬恩的追击，可那件事之后呢？
三年了。
整整三年，再没有任何后续。
没有人来找芬恩，没有人来追杀他，甚至没有任何迹象表明有人在寻找一个“丢失的实验体”。那个孩子就安安静静地在她的府邸里长到了十四岁，练剑、读书、学习魔法，日子过得像是任何一个普通的贵族养子。
这说不通。
一个足以牵动协会和研学会层面来掩盖的事件，其核心人物却可以自由自在地活着，不受任何监视和干涉，这本身就充满了矛盾。
艾莉莲娜的思考陷入了死胡同。
她又花了点时间翻阅相关的卷宗。将范围扩大到五年前后的各类记录，试图找到任何可能与芬恩沾边的蛛丝马迹。但实在是大海捞针。数据量太大了，涉及的事件、人员、项目杂乱无章，她只能凭直觉和有限的线索逐一筛选。
大部分毫无关联。魔兽袭击、实验事故、设施搬迁、人事调动、资金批复......无数条记录从她眼前滑过，却再没有像样的发现。
但也不是全然没有收获。
在翻到一摞关于魔法实验立项和设施搬迁的文件时，她的手指忽然停住了。
这些文件的内容本身和魔兽袭击不太相关。但就是这些平平无奇的文件，居然与魔兽袭击卷宗的记录特点高度相似。
一样的模糊。一样的模棱两可。一样的避重就轻。就像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连说谎的方式都如出一辙。
是同一只手。
她可以肯定。
有人在用同样的方式，把不同的真相封进了同一堵墙里。
艾莉莲娜深吸了一口气，将这几份文件小心翼翼地摊开，取出随身携带的笔记本，开始誊抄关键信息。她的笔尖游走在纸面上，同时心里已经做出决定——就从这里开始入手。
这些实验项目，这些被搬迁的设施。如果能找到哪怕一个地址、一个仍留存在世的人名，或许就能撕开那道墙的一角。
时间在翻阅和抄写中悄然流逝。窗外的天光从灰白转成昏黄，又慢慢暗下去。
艾莉莲娜看了看钟，放下了笔。
天色不早了。再待下去可能会引起不必要的关注。她现在这个身份经不起好奇的审视。
她将誊抄好的笔记收进斗篷内侧的口袋，记住了几个最关键的地名和机构名称，然后把所有卷宗按照原来的位置一一归位。
整理完毕后，她站在档案室中央环顾一圈，确认没有留下任何痕迹，才拉开门走了出去。
走出协会大门之后，直到重新站在这座城市的街道上时，艾莉莲娜才终于舒了一口气。
夜色已经降临了。少女靠在巷口的墙上，仰头望了一眼没有星星的天空。
艾莉莲娜脑海里浮现出那个少年安静的脸。他端着茶盘，说“我会守好府邸”的模样。
然后少女轻轻唤了一声。
“芬恩。”
风卷走了她的声音。
艾莉莲娜垂下头，兜帽的阴影遮住了她全部的表情。
“你身上的秘密，似乎比我想得还要深啊。”
少女的声音里没有责备，没有畏惧。有的只是一种沉甸甸的、说不清是担忧还是决意的东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