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失忆误入“女尊男卑”的世界

作者:红家de乱小月 更新时间:2026/6/13 23:25:56 字数:8330

我的名字叫红乱月。。我只记得这三个字。

这是我失去所有记忆后,唯一还记得的东西。

故事要从那天说起——不,准确地说,是从我睁开眼的那一刻开始。

意识苏醒的时候,我躺在一条昏暗的巷子里,后脑勺枕着冰冷的水泥地面,鼻腔里充斥着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潮湿气味。

我盯着头顶那片狭窄的天空,灰蒙蒙的,既不是夜晚也不像白天,像是有人在天上蒙了一层脏兮兮的纱布。

我是谁?

脑子里空空荡荡,像是被人用橡皮擦仔仔细细地抹过一遍,连一点残渣都没留下。但奇怪的是,我的身体并不慌张,甚至可以说异常平静。

我就那么躺着,花了大概几分钟的时间接受了“我失忆了”这个事实,然后慢慢地坐起来,打量四周。

高耸的建筑,狭窄的巷道,远处传来汽车引擎的轰鸣声。

我拍了拍身上的灰,站起来。身形不算高大,但动作意外的矫健,仿佛这具身体早就适应了某种常人难以企及的敏捷。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骨节分明,修长有力,不像是个普通人。

我走到巷口,外面的世界让我愣住了。

巨大的电子广告牌挂在街角的大楼上,循环播放着某种色彩鲜艳的化妆品广告。街上行人如织,穿着各式各样的衣服,脚步匆匆。

高楼大厦鳞次栉比,玻璃幕墙反射着刺眼的光。这一切都陌生到了极点,却又莫名地让我产生了一种“似曾相识”的感觉——不是我来过这里,而是我见过类似的东西。就像一个人从来没去过海边,却在梦里见过无数次海浪。

我不知道自己是谁,不知道自己从哪里来,甚至连自己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都想不起来。

但我知道一件事——我叫红乱月。

只有这个名字,像是烙在灵魂深处的印记,怎么也抹不掉。

我漫无目的地走在这座城市的街道上,像一个局外人。

不,我就是局外人。路上的行人偶尔会看我一眼,目光里带着某种微妙的审视,但很快就移开了。我注意到一些奇怪的现象——公交站台上,有一块区域被单独划分出来,上面写着“女性专用候车区”;

地铁入口处,也有专门的车厢标识着“女性专用车厢”;路过一家商场的时候,透过橱窗我看到里面的商品标价,女性用品的价格明显比同类的男性用品便宜不少。

街头巷尾的广告牌上,女性的形象占据了绝大多数。从政界人物到企业高管,从新闻主播到广告代言人,清一色的女性面孔。

这不太对劲。

不,应该说,这和我潜意识里认为的“常识”不太一样。虽然我不记得“常识”具体是什么样的,但我本能地感觉到,这个世界有点奇怪。

男性似乎被某种无形的力量挤压到了社会的边缘,不是被歧视,而是被忽略——像是一种自然而然的、理所应当的忽略。

我没时间深究这些,因为我的肚子开始叫了。

失忆已经很惨了,要是再饿死街头,那未免也太丢人了。虽然我不记得自己是谁,但我隐约感觉到,能让我死的东西还没生出来。

这种自信来得毫无缘由,却又无比笃定。

天色渐渐暗下来,我走了大半个城市,注意到自己被某些店铺的老板警惕地盯过,被路过的几个年轻女性用略带审视的目光打量过,甚至在一条相对冷清的街道上,被两个穿着制服的女警察拦下来盘问过。

“你的身份证呢?”其中一个留着短发、看起来二十七八岁的女警问道,语气谈不上凶,但也没有多客气。

“丢了。”我说。

“丢了?”她皱了皱眉,“你叫什么名字?住哪儿?有没有能联系上的家人?”

“我叫乱月。”我顿了顿,“其他都不记得了。”

两个女警对视一眼,短发女警叹了口气,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巴掌大小的电子设备,在上面操作了几下,然后皱着眉说:“查不到你的任何信息。你确定你不是……非法入境?”

“我不确定。”我实话实说,“我连自己怎么来的都不知道。”

另一个女警看起来年轻一些,大概二十四五的样子,留着马尾辫,态度倒是比同伴温和不少。她打量了我几眼,语气带着点犹豫:“你看起来不像是在说谎……但是,没有身份证明,没有固定住所,也没有经济来源,这样吧,我们送你去收容所?”

“收容所?”

“就是临时安置点。”马尾女警解释道,“专门收留像你这样……情况特殊的人。不过那里条件一般,而且——”

“而且什么?”

她犹豫了一下,压低声音说:“而且男性收容所最近在缩减预算,条件比女性收容所要差不少。位置也不够,你去的话可能只能拿到最基本的食宿,想住得舒服点是不太可能了。”

我点点头,表示理解。这时候,旁边的短发女警突然想起了什么,对同伴说:“等等,我记得这附近有一家私人的福利机构?”

“你是说宵宫福利院?”

“对,就是那家。”短发女警转向我,“那个福利院的院长叫宵宫慧,四十多岁,是个很好心的人。她那里虽然主要是收留孤儿,但偶尔也会收留一些走投无路的成年人。你要不要去试试?”

我想了想,点头答应。

两个女警带着我穿过几条街,来到一栋灰白色的三层建筑前。建筑的外墙有些斑驳,看得出有些年头了,但整体维护得还算整洁。

大门旁边的墙上挂着一块不大的牌子,上面写着“宵宫福利院”四个字。

短发女警按了门铃,等了几分钟,门开了。

开门的是一个看起来四十岁左右的女性,身高大概到我肩膀的位置,穿着一件素色的居家服,外面套着一件米白色的开衫。她的头发随意地扎在脑后,脸上没有化妆,但五官很端正,给人一种温润如玉的感觉。

她的眼角有几道浅浅的鱼尾纹,笑起来的时候尤其明显,却反而增添了几分亲切的味道。

这就是宵宫慧。

两个女警向她说明了我的情况——身份不明,记忆全失,流落街头。宵宫慧听完后,没有露出怀疑或警惕的表情,只是微微偏着头看了我一会儿,然后问了一句让我至今都记得很清楚的话:

“你饿了吗?”

就这一句话。

不是“你从哪里来”,不是“你是不是在说谎”,不是“你为什么要来我这里”,而是——“你饿了吗”。

那一刻,我说不上是什么感觉。就像是你已经做好了被盘问、被怀疑、甚至被拒绝的准备,结果对方根本没按你预想的剧本来,而是直接跳到了最温柔的那一页。

我点了点头。

宵宫慧笑了,侧身让开门口的位置:“进来吧,正好我刚做完晚饭,还剩下一些。”

我跟着她走进福利院,穿过一条不太宽的走廊,来到一个不算大但很温馨的餐厅。几张长桌拼在一起,上面摆着简单的家常菜——炖菜、米饭、一碗味增汤。餐厅的另一头,有几个小孩子正趴在桌边写作业,看到我进来,齐刷刷地抬起头,好奇地打量着我。

“慧阿姨,他是谁啊?”一个看起来七八岁的小男孩问道,嘴里还叼着半根胡萝卜。

“一个新朋友。”宵宫慧笑着回答,“他今天会住在我们这里。”

“哇——”另一个小女孩眼睛亮了起来,“是月哥哥吗?月哥哥好!”

我愣了一下。我好像没告诉她们我的名字吧?

宵宫慧在旁边解释道:“我刚才跟孩子们说了一下你的情况,她们自己就给你起了外号。”她顿了顿,笑着说,“乱月这个名字挺好听的,她们都喜欢。”

“月哥哥!月哥哥!”几个孩子开始起哄,七嘴八舌地喊着,餐厅里顿时热闹起来。

我站在原地,被一群孩子围着,忽然有一种很奇妙的感觉涌上心头——不像是记忆复苏,更像是某种沉睡在身体深处的情感被轻轻触碰了一下。我说不清楚那是什么,但嘴角不自觉地微微上扬。

宵宫慧看着我,眼角的鱼尾纹又弯了起来:“来,先吃饭吧。”

那天晚上,我坐在一群孩子中间,吃了一顿虽然朴素但很温暖的晚饭。米饭是普通的米饭,炖菜是普通的炖菜,味增汤里飘着几片豆腐和海带,味道谈不上多惊艳,但每一口都带着一种说不出的踏实感。

吃完饭后,宵宫慧把我带到二楼的一个空房间。房间不大,大概六叠左右,但收拾得很干净,铺着淡蓝色的床单,窗户上挂着一块浅色的窗帘,床头柜上放着一盏小台灯。

“条件简陋,你先将就一下。”宵宫慧说着,把一床干净的被子抱过来放在床上。

“已经很好了。”我说,“谢谢你,慧姐。”

宵宫慧听到“慧姐”这个称呼,微微一愣,然后笑着摇了摇头:“你这孩子,叫阿姨就行了。”

“你看起来不像阿姨。”我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淡,不是在奉承,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宵宫慧又笑了,这次笑得比之前更开了一些,眼角的鱼尾纹更深了,但那双眼睛里的光却更亮了。她没再说什么,只是拍了拍我的肩膀,说了句“早点休息”,便转身离开了。

我坐在床沿上,环顾四周,最后目光落在那扇不大的窗户上。

窗外的夜空灰蒙蒙的,看不见星星。

我把手抬起来,随意地在空气中划了一下。没有任何反应。我又试了一次,这次更认真了一些——我在脑海中想象某种“力量”从身体里涌出,汇聚到指尖,然后迸发出来。

什么都没有发生。

我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这不是“没有力量”,而是“力量被封印”了。我能感觉到身体深处沉睡着某种庞大的东西,像是被厚厚的冰层封住的岩浆,明明就在那里,却怎么也无法触及。这种感觉很微妙,就像你知道自己的右手是存在的,但它就是动不了。

我到底是什么人?

为什么我会拥有这样的力量?

又为什么,我会失去记忆,出现在这个陌生的世界?

太多的疑问,太多的未知。

我深吸一口气,躺倒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算了,想不通的事情先不想。既来之则安之,先在这里住下来,慢慢找回记忆。至于这份被封印的力量……总会有办法解开的。

我闭上眼睛,几乎是在脑袋沾到枕头的瞬间,意识就沉入了黑暗之中。

这具身体,真的太累了。

第二天早上,我是被孩子们的吵闹声吵醒的。

“月哥哥!起床啦!太阳都晒屁股啦!”

“月哥哥,吃饭啦!慧阿姨做了好吃的!”

“月哥哥,你是不是睡死啦?快起来!”

几个小脑袋挤在门口,叽叽喳喳地喊着,其中两个胆子大的直接冲进来拽我的被子。我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看到一群满脸兴奋的孩子,大脑空白了零点几秒才反应过来——哦,我现在在一个叫“宵宫福利院”的地方。

我从床上坐起来,头发乱得像鸡窝,眼睛还睁不太开。一个小女孩凑过来,伸出一根手指戳了戳我的脸,然后回头对其他孩子宣布:“月哥哥的脸好软!”

“真的吗?我也要戳!”

“我也要!”

我还没完全清醒过来,就已经被一群孩子团团围住,脸上被好几根小手指轮番戳了一遍。我被戳得哭笑不得,干脆一把将她们全部搂在怀里,惹得孩子们一阵尖叫和欢笑。

“好了好了,别闹了。”宵宫慧的声音从走廊传来,带着笑意,“让月哥哥洗漱一下,下来吃早饭。”

孩子们这才嘻嘻哈哈地散开,跑下楼去了。

我洗漱完下了楼,餐厅里已经坐满了孩子。我数了数,大概有十几个,最小的看起来只有四五岁,最大的也不过十二三岁的样子。他们都穿着统一的睡衣或是简单的便服,脸上带着那种只有在被好好照顾着的孩子身上才能看到的明亮表情。

“这些都是慧姐收养的?”我坐到餐桌旁,随口问了一句。

宵宫慧正在给最小的那个孩子盛粥,闻言点了点头:“大部分是孤儿,也有一两个是家里出了变故,暂时寄养在这里的。”她的语气很平淡,像是在说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情,但我注意到她给那个孩子盛粥的时候,动作格外轻柔。

“慧姐你一个人照顾这么多孩子?”

“还有一个帮工,今天请假了。”宵宫慧把粥递给那个小孩,转过头看着我,“不过我一个人也忙得过来,这些孩子都很懂事,大的会帮忙照顾小的。”

我看了看那些孩子,他们确实不像普通小孩子那样吵闹任性,吃饭的时候会安安静静地坐着,吃完会自己把碗筷收到水池边,年纪大一点的孩子还会主动去喂年纪小的。

这种过早的懂事,往往是因为过早地经历了失去。

我放下筷子,认真地看着宵宫慧:“慧姐,谢谢你收留我。我不会白吃白住的,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尽管说。”

宵宫慧看了我一眼,似乎在判断我这话是客套还是真心。几秒后,她笑了:“那你就帮我带带孩子吧。这些小家伙最近总说无聊,你要是能陪他们玩玩,我就很感激了。”

“没问题。”

从那天起,我正式成了宵宫福利院的“编外人员”。

每天早上我会早起帮忙准备早餐——这个福利院的孩子多,准备十几人的早餐不是一件轻松的事,但我做起来意外的得心应手。

切菜、调味、火候控制,每一个步骤都行云流水,仿佛这些动作已经刻在了我的肌肉记忆里。我第一次下厨的时候,宵宫慧站在厨房门口看了半天,脸上的表情从担心变成惊讶,最后变成了纯粹的困惑。

“你以前……是厨师?”她忍不住问。

我想了想,摇头:“我不知道。”

“那你怎么……”

“不知道。”我说,“可能就是……会吧。”

我的厨艺确实不错,至少孩子们的反馈是这样的。我做的蛋包饭软嫩香甜,咖喱饭浓郁入味,就连最简单的味增汤都比平常多了一层醇厚的口感。

孩子们吃得眉开眼笑,一个个小肚子吃得圆滚滚的,比宵宫慧之前做的饭菜受欢迎多了。宵宫慧对此表示“有些受伤”,但嘴角的笑意出卖了她真实的心情。

除了做饭,我也会陪孩子们玩耍。带他们在院子里踢球、捉迷藏,下雨天就在活动室里讲故事、折纸、画画。

我发现自己很擅长和孩子们相处,不是说有多会哄人,而是我能够真正地和他们玩到一起,不会觉得无聊,也不会觉得幼稚。

孩子们也很喜欢我。他们会在我做饭的时候搬个小凳子站在旁边看,会在午睡时间偷偷溜到我的房间让我讲故事,会在我坐在院子里发呆的时候爬到我膝盖上打瞌睡。

他们对我的称呼也从最初的“月哥哥”慢慢变成了更亲昵的“月哥”,有些小家伙口齿不清,喊着喊着就变成了“约哥”,听起来像是在叫某个人名。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简单而平静。

这个世界有太多我不理解的东西——那些耸立的高楼大厦,那些飞驰的铁皮车辆,那些会发出声音和画面的巨大屏幕——但我没有急着去搞懂一切,而是像一个刚学会走路的孩子,慢慢地、一点一点地熟悉着这个陌生的世界。

宵宫慧偶尔会带我去超市购物,我从货架上认识了各种包装精美的食品和生活用品;她会带我去公园散步,我从那些带着孩子玩耍的母亲们身上看到了这个社会最日常的一面;

她也会让我自己出门走走,我从街道上的标识和广告中感受到了某种潜在的、不言而喻的社会规则。

女性的优先权无处不在。

公交车上的女性优先座位,商场里的女性专用洗手间,政府机构里的女性优先窗口,甚至连自动贩卖机上的饮料,都有区分,女性购买会便宜20到100日元不等。这种差异不是隐性的,而是写在明面上,像是某种被全社会默认的共识。

而男性呢?

男性的存在感被压缩到了最低。我在街上看到的大部分工作人员都是女性——公交车司机、警察、店员、银行柜员、甚至连工地上的工人都有相当一部分是女性。男性从事的工作大多集中在服务业的后端,比如厨师、清洁工、搬运工等,而且这些岗位上男性的数量也远远少于女性。

这是一种倒置的世界。

不是男性压迫女性,也不是女性歧视男性,而是整个社会的权力结构和资源配置,都在向女性倾斜。男性被边缘化了,不是因为他们被排斥,而是因为他们——怎么说呢——被遗忘了。就像一件过时的商品,没有人会刻意去丢掉它,但也没有人会主动想起它。

我走在街上,偶尔能感受到别人投来的目光。那些目光里有好奇、有审视、也有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一个年轻、健康、没有明显残障的男性,在这个时间点出现在街道上,似乎本身就是一件不太寻常的事情。

我花了大概一周的时间,逐渐适应了这个世界的节奏。

也正是在这一周里,我注意到了一件事——宵宫慧的家里,只有她一个人。

没有丈夫,没有其他的长辈,也没有其他人居住过的痕迹。

一个人,撑起一个福利院,照顾十几个无家可归的孩子。

我对这个四十多岁的女人的敬意,在这段时间里一点一点地累积起来。她不是什么大人物,没有惊天动地的成就,甚至连她自己的日子都过得紧巴巴的——这一点从餐桌上的饭菜就能看出来,虽然管饱,但食材大多是超市打折时买的便宜货。

但她从来没有在孩子们面前露出过一丝疲惫或抱怨。每天早上她都是第一个起床的,每天晚上她都是最后一个睡的。她会帮孩子们缝补破损的衣服,会在睡前给他们读绘本,会在他们做噩梦的时候抱着他们轻轻拍背。

她把自己能给的所有温暖,都毫无保留地给了这些没有血缘关系的孩子。

这样的人,在这个女尊男卑的世界里,收留了一个来路不明、身份不详的年轻男性,给了他一顿热饭、一张干净的床、和一个临时的“家”。

我真的欠她太多了。

这天下午,孩子们都在午睡,我帮宵宫慧收拾完厨房,坐在客厅里喝着一杯热茶。

阳光从窗户斜斜地照进来,落在木质地板上,形成一片温暖的亮色。宵宫慧坐在我旁边的沙发上,手里拿着一本账本,眉头微微皱着,显然是在计算什么开支。

“慧姐。”我放下茶杯。

“嗯?”她抬起头。

“你家里没有其他人吗?”

宵宫慧愣了一下,手中的笔顿住了。她看了我几秒,似乎在斟酌怎么回答这个问题。最后她微微笑了一下,语气很平淡:“我有一个女儿。”

女儿?

在宵宫福利院住了这么久,我从未见过宵宫慧的孩子。没有照片,没有书信,没有任何一个人提起过。孩子们对她的称呼都是“慧阿姨”,从来没有人叫过她“妈妈”。

“平时怎么没看见她?”我问道。

宵宫慧的目光从账本上移开,落在窗外的某个地方。阳光照在她的侧脸上,我注意到她的表情很复杂——不是悲伤,不是骄傲,更像是一种混杂了担忧和无奈的情绪。

“她不住在这里。”宵宫慧说,声音比平时轻了一些,“她住在魔都。”

“魔都?”这是我第一次听到这个词。

宵宫慧看了我一眼,似乎对我的无知感到有些意外。她放下手中的账本,从沙发的抽屉里拿出一个平板电脑,点了几下,递给我。

“你看看这个。”

屏幕上是一条新闻。

不,与其说是新闻,不如说是一篇关于“灾害史”的长篇报道。我快速地扫过标题和正文,一些关键词跳入我的眼帘——

“黑门出现”

“丑鬼”

“桃”

“恩惠”

“魔防队”

我花了大概十分钟读完那篇报道,然后又花了几分钟去消化那些信息。

这个世界,曾经遭遇过巨大的灾难。

所谓的“黑门”——一种凭空出现的巨大黑色裂缝——在日本各地陆续出现,每次出现都会释放出大量被称为“丑鬼”的怪物。这些怪物以人类为食,生命力极其顽强,普通武器根本无法杀死它们。人类在和丑鬼的战斗中节节败退,城市一座接一座地沦陷,死伤者不计其数。

直到“桃”的出现。

没有人知道“桃”是什么,从哪里来,为什么会出现在黑门附近的某个特定位置。人们只知道一件事——只有女性可以食用“桃”,食用后可以获得特殊的“恩惠”,也就是超自然的力量。获得恩惠的女性可以利用这种力量与丑鬼战斗,并且确实能够杀死它们。

由此,人类建立了“魔防队”——全称是“魔都防卫队”,由获得恩惠的女性组成,专门负责对抗丑鬼、保卫人类最后的家园。

报道中还提到,目前日本境内残存的“魔都”共有九个,分别位于不同的城市。这些魔都是丑鬼无法入侵的特殊区域,也是人类最后的避难所。

而宵宫慧的女儿,就住在其中一个魔都里。

“你女儿是……魔防队的成员?”我放下平板电脑,看向宵宫慧。

宵宫慧点了点头,平静地吐出一个名字:“宵宫七海。”

“魔防队的成员啊……”我由衷地感叹了一句,“真了不起。”

这句话不是客套,而是真心实意的敬佩。那篇报道里详细描述了魔防队成员需要面对的危险——每次与丑鬼的战斗都是生死搏杀,每年都有人在战斗中牺牲。能够在这种环境下坚持战斗的人,无论男女,都值得尊敬。

尽管这个队伍里基本都是女性就是了。

然而,宵宫慧的表情并没有因为我的夸奖而轻松多少。她垂着眼帘,手指无意识地在账本的边缘摩挲着,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开口。

“其实……我不想让她去魔防队的。”

我安静地等着她继续说。

“七海她……很优秀。从小就优秀。成绩好,体育也好,性格也坚强独立。”宵宫慧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桃出现的时候,她毫不犹豫地去参加了选拔测试,没有任何人强迫她。”

“但是你不想她去。”

宵宫慧抬起头,看着我。她的眼睛有些湿润,但眼泪没有掉下来。她扯了扯嘴角,勉强挤出一个笑容:“你说,哪个做母亲的会想看着自己的孩子上战场呢?”

我没有回答。因为我答不上来。

宵宫慧深吸了一口气,继续说道:“但她坚持要去。不管我怎么劝,怎么拦,她都不听。她有自己的理由……一个我无法反驳的理由。”

“什么理由?”

宵宫慧的目光从我的脸上移开,落在客厅角落里的一张照片上。那张照片很小,放在一个不起眼的相框里,我之前从来没有注意过它。照片上有三个人——一个年轻的女人,一个看起来七八岁的小女孩,还有一个面容模糊的男人。

“七海的父亲。”宵宫慧看着照片上那个模糊的男人,“在七海十岁那年,死在了丑鬼手里。”

空气安静了。

我突然明白了很多事情。明白了为什么宵宫慧会独自撑起这个福利院,明白了为什么她会如此细心地照顾这些失去父母的孩子,明白了为什么她的女儿会用那样决绝的态度走上战斗的道路。

为父亲复仇。

这就是宵宫七海的理由。

“所以她去了魔防队。”宵宫慧说,声音恢复了平静,“她继承了父亲的遗志,要保护更多的人不受伤害。我拦不住她,也不能拦她。因为她说的没错,如果每个人都只顾着保护自己的孩子,那那些失去父母的孩子又该怎么办?”

她顿了顿,然后笑着说了一句让我心里发酸的话:“所以我就在这里,替她照顾这些孩子。她保护他们,我守护他们。这是我们母女之间,心照不宣的约定。”

窗外阳光正好,一只小鸟落在窗台上,歪着脑袋看了我们一眼,又扑棱着翅膀飞走了。

我看着宵宫慧,看着她眼角那些浅浅的鱼尾纹,看着她粗糙的手指和朴素的衣着,看着她脸上那道淡淡的、温暖的笑意。

“慧姐。”我说。

“嗯?”

“你是个很好的人。”

宵宫慧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这次笑得比之前都开心,眼角的鱼尾纹更深了,但那双眼睛里的光也更亮了。

“你这孩子……”她摇了摇头,“嘴怎么这么甜。”

“实话实说而已。”

我低下头,喝了一口已经有些凉了的茶。

这几天下来,我对这个世界的了解逐渐加深。女尊男卑的社会结构,魔都和丑鬼的存在,“桃”赋予女性的超自然力量……这些东西对我来说都很新奇,但奇怪的是,我并不觉得震惊。

或许是。。我曾见过更大的世界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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