工作。
我必须要有一份工作。
这个想法在来到宵宫福利院的第一周就扎根在了我的脑子里,随着时间的推移,这种想法越来越强烈。宵宫慧收留我已经是莫大的恩情了,我不能一直白吃白住,把她的善意当成理所当然。
虽然我平时会帮忙做家务、带孩子、做饭,但这些事情毕竟不能当饭吃——慧姐的福利院本就经费紧张,多我一个人就多一张嘴,她的压力只会更大。
所以我要出去找工作,挣了钱补贴家用。
这个想法很朴素,也很现实。
然而现实给了我当头一棒。
“男的吗?”便利店的店长——一个三十多岁的女性——上下打量了我一眼,目光里带着审视,“我们这里不招男的,不好意思。”
“男的?”写字楼的前台翻了翻手里的资料,皱眉,“这家公司没有招男性的先例,你从哪儿看到招聘信息的?”
“这个岗位只招女性。”一家超市的招聘负责人直接无视了我的简历,把表格递了回来,“你可以去那边的劳务市场看看,那边有专门给男性的岗位。”
我一家一家地跑,一家一家地被拒绝。
不是歧视,至少表面上看不是。每一家拒绝我的理由都很“合理”——没有合适的岗位、没有空缺、不符合要求。但当你连续跑了十几家之后,那种“男性在这个社会不受欢迎”的感觉就变得异常清晰了。
这个社会的男性,就像是被精心隔离起来的群体——他们有生存的空间,但那空间被严格地限定在某些特定的领域。服务业的后端,体力劳动的岗位,不需要过多与人打交道的工作。而那些体面的、收入高的、有社会地位的职业,几乎全部由女性占据。
我站在劳务市场的门口,看着手里的招聘信息,眉头微微皱起。
男性岗位的薪资,普遍比女性岗位低了三成左右。而且数量少得可怜,大部分还是兼职或临时工。全职的稳定工作,在男性这里几乎不存在。
我深吸一口气,把招聘信息叠好放进口袋。
行吧,抱怨没有用,这个世界的规则就是这样。既然改变不了规则,那就先适应它。
我又跑了两天,终于在第三天下午找到了一点希望。
“公立上野毛高中……招聘男教师?”
我站在一张贴在布告栏上的招聘广告前,认真地读着上面的内容。这所学校离宵宫福利院不算太远,坐公交车大概四十分钟。招聘的岗位是——上面写着“生活指导教师”,工作内容包括学生管理、社团指导、后勤支持等。
我仔细看了一下要求:年龄、性别、学历等都没有严格限制,但有一条写着“有特殊能力者优先考虑”。
特殊能力?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我体内那股被封印的力量算不算“特殊能力”?当然,我现在根本用不出来,说出来也没人信。
不过说实话,这个招聘条件确实有些奇怪。一般的学校招聘教师,怎么会写“特殊能力优先”这种话?难不成这所学校还需要教师去对抗丑鬼?
我没多想,先把招聘信息拍了下来。
回到福利院,我把找到工作机会的事情告诉了宵宫慧。她先是高兴,但当她看到我手机里拍下的招聘广告时,脸上的表情瞬间凝固了。
“公立上野毛高中……”宵宫慧念了一遍学校的名字,嘴角抽搐了一下。
“怎么了?”
宵宫慧抬头看着我,目光里充满了复杂的情绪——担忧、无奈、还有一点点幸灾乐祸。
“乱月,你知道这所学校吗?”
“不知道,今天才看到的。”
宵宫慧把手机还给我,叹了口气,语气像是在描述某种众所周知的灾难:“这所学校,在本地可是‘臭名昭著’的。”
“臭名昭著?”
“嗯。”宵宫慧点了点头,“公立上野毛高中,被当地人戏称为‘大小姐高校’。里面的女学生……怎么说呢,特别傲气。成绩好的、长得漂亮的、家里有背景的、获得过桃的恩惠的……各种各样的‘天之骄女’都聚集在那所学校里。”
“然后呢?”
“然后,这些女生有一个共同的爱好——捉弄男同学,欺负男老师。”宵宫慧说这话的时候表情非常严肃,“这所学校每年都会招男老师,但能坚持下来的几乎没有。最长的一个,好像也只待了三个月。”
“三个月?”
“对,三个月。据说那位男老师辞职的时候哭着走出校门的。”
我沉默了几秒。
“所以这所学校之所以一直在招男老师,就是因为……没有人能干得长久?”
“没错。”宵宫慧看着我,欲言又止,“乱月,你要不要再考虑一下?虽然找工作很重要,但如果你去了那所学校……”
我没有立刻回答。
坐在旁边的一个小男孩——就是第一天见面时嘴里叼着半根胡萝卜的那个——抬起头看着我,奶声奶气地说:“月哥哥,不要去那个学校,那些姐姐好可怕。”
“对对对,我听说她们会把男老师扔到水池里!”另一个孩子添油加醋地说。
“还会把男老师的裤子脱了绑在旗杆上!”又一个孩子。
我看着这群想象力丰富的孩子,忍不住笑出了声。
“你们这都是听谁说的?”我问道。
孩子们互相看了看,齐刷刷地指向宵宫慧。
宵宫慧顿时有些尴尬,干咳了一声:“这个嘛……我也是听别人说的。”
我笑着摇了摇头,然后认真地看向宵宫慧。
“慧姐,谢谢你的提醒。不过……”我顿了顿,嘴角微微上扬,“既来之则安之。我先去面试看看,能不能通过还不好说呢。如果通过了,我也会去试试的。”
“乱月……”
“我不能一直待在这里白吃白住。”我说,“而且,一群女学生而已,还能把我吃了不成?”
宵宫慧看着我,嘴唇动了动,似乎还想说什么。但她最后只是叹了口气,无奈地笑了笑:“你这孩子,有时候真是说不听。行吧,既然你决定了,那就去试试。”
“嗯。”
“不过……”宵宫慧的语气突然变得郑重起来,“如果去了之后觉得不行,就赶紧走,千万别硬撑。知道吗?”
“知道了。”
我回到房间,坐在床上,重新打开手机上那张招聘广告的照片。
公立上野毛高中。
生活指导教师。
我放下手机,把手掌摊开,看着那些似乎正在慢慢苏醒的力量。虽然那股力量依然被封印着,但我隐约感觉到,封印正在松动。就像是春天来临时冰雪开始消融,表面上看不出什么变化,但暗地里,一切都在慢慢瓦解。
也许,是时候开始找回真正的自己了。
窗外夕阳西下,天边的云彩被染成了橙红色,像是一条燃烧的河流在天空中流淌。
我靠在窗边,看着那片陌生的天空,忽然有一种强烈的感觉涌上心头——
这个世界,有我认识的人。
不,不是“认识的人”,而是比“认识”更深的某种联系。就像是有人在很远很远的地方,一直在等着我,一直在找我。
是谁?
我不知道。
但我一定会找到答案的。
第二天一早,我换上了一套干净的衣服——白色的衬衫,黑色的长裤,外面套了一件深蓝色的薄外套。这是宵宫慧从储物室里翻出来的,据说是某个曾经暂住在福利院的人留下的,尺码刚好合适。
我站在福利院门口的镜子前看了看自己。黑色的头发,挺拔的身姿,虽然算不上多强壮,但整个人透着一股干净利落的气质。
“月哥哥好帅!”一个小女孩跑过来抱住我的腿。
“谢谢。”我笑着摸了摸她的头。
“好了,别耽误月哥哥的时间。”宵宫慧走过来把小女孩抱起来,看着我,像是送儿子去参加第一次面试的老母亲一样,欲言又止,最后还是只说了一句,“路上小心。”
“嗯。”
我走出福利院的大门,阳光洒在身上,暖洋洋的。
公交车来了,我上车投了币,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车里的人不多,几个穿着校服的女生坐在前面的女性优先席上,叽叽喳喳地聊着什么。她们偶尔会往我这边看一眼,目光里带着一丝好奇,但很快就转回去了。
我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城市风景,脑子里开始构思面试时可能会被问到的问题。虽然是“臭名昭著”的学校,但既然他们公开招人,说明确实有需求。只要他们的需求和我能提供的匹配,面试通过并不是什么难事。
四十分钟后,公交车在一个站牌前停下,我下了车。
抬头一看,眼前是一片开阔的区域,远处可以看见几栋造型现代的教学楼,红砖和玻璃幕墙交错构成的外立面在阳光下闪闪发光。校园占地面积不小,操场、体育馆、实验楼、图书馆一应俱全,整体看起来比普通的高中大了不止一倍。
大门口竖着一块石碑,上面刻着“公立上野毛高中”几个大字,字迹遒劲有力。
我深吸一口气,迈步走了进去。
校门口没有门卫,取而代之的是一个自动识别系统,访客需要在大门旁边的机器上登记信息。我按照提示输入了名字和预约信息,机器吐出一张临时访客卡。
校园里很安静,偶尔能看见几个学生走过,清一色的女孩子。她们穿着深蓝色的校服裙,白色的衬衫,深蓝色的领结,看起来青春洋溢,朝气蓬勃。
我的到来引起了一些注意。
“咦,男老师?”一个扎着双马尾的女生小声地对同伴说。
“是来面试的吧,我听班主任说今天有个男老师来应聘生活指导。”
“哈,又一个来送死的。”
“不知道能撑多久,我赌两周。”
“我赌三天。”
她们的对话一丝不差地传进了我的耳朵。我没有回头,嘴角却忍不住微微上扬。
这群小姑娘,还挺有意思的。
教学楼的大厅里,有指示牌指引我去三楼的面试办公室。我顺着楼梯走上去,走廊很安静,两侧是一间间教室,有些教室的门开着,能看见里面正在上课的情景。讲课的都是女老师,底下的学生有男有女——男性学生的数量明显少得多,大概只占班级总人数的四分之一左右。
我在三楼找到了挂着“人事科”牌子的办公室,敲了敲门。
“请进。”里面传来一个女性的声音。
我推门进去,办公室不大,一张办公桌后面坐着一个看起来三十七八岁的女性,短发,戴着眼镜,穿着一套灰色的职业套装,看起来干练而严肃。
“我是来面试生活指导教师岗位的红乱月。”我微微欠身,把准备好的简历递了过去。
那位女性接过简历,目光在纸上扫了一遍,然后抬起头看着我,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红先生。”她的语气很公式化,“你的简历上写着……没有学历、没有工作经历、没有身份证明?”
“是的。”我说,“因为一些特殊原因,我失去了记忆,目前暂时居住在宵宫福利院。这些情况在简历的备注栏里有详细说明。”
“嗯,我看到了。”她放下简历,十指交叉放在桌上,目光锐利地看着我,“红先生,我们学校虽然是公开招聘,但对教师的要求并不低。你没有学历,没有工作经验,甚至连身份都无法证明,你凭什么觉得我们会录用你?”
我直视着她的眼睛,语气平静:“凭我能做别人做不到的事。”
“比如?”
“比如……”我想了想,“我能同时照看十几个精力旺盛的孩子还不会崩溃,能做出一桌让挑食的小朋友全部光盘的饭菜,能在孩子们打架受伤的时候冷静处理伤口而不慌张,能在深夜被叫醒的时候依然保持清醒的头脑和温和的态度。”
这些都是我在宵宫福利院这段时间做的事情,我没有夸大,也没有谦虚。
人事科的女老师听完,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不知道是想笑还是在忍住不笑。
“这些能力确实不错,但……”她顿了顿,“你了解我们学校吗?”
“我听说过一些。”我说,“听说这里的学生……比较有个性。”
“比较有个性是很好听的说法。”人事科女老师摘下眼镜,揉了揉眉心,
“红先生,我不跟你绕弯子了。我们学校的学生确实很难管教,尤其是对待男性教师,态度普遍不太友好。之前的几位生活指导教师,离职的原因都是——无法承受学生带来的心理压力。”
“我明白。”
“你真的明白?”她盯着我,
“这不是普通的调皮捣蛋,而是长期的、有组织的、系统性的针对和排斥。你不是第一个来应聘这个岗位的男性,但你很有可能成为下一个被逼走的。”
我听出了她话里的意思——这个岗位不好干,之前已经有很多人失败了,你最好想清楚再决定。
但我没有犹豫。
“让我试试。”我说。
“红先生……”
“给我一个机会。”我的语气依然平静,但眼神很坚定,“如果我做不好,我自己走。但如果连试都不试就放弃,那对我来说太不像话了。”
人事科的女老师看了我几秒,然后重新戴上眼镜,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文件放在桌上。
“试用期一个月。”她说,“月薪按正式教师的八成计算,包午餐,不包住宿。如果你能通过试用期,转为正式员工,待遇和其他教师相同。”
我接过文件,快速浏览了一遍,然后拿起桌上的笔,在最后一页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红乱月。
这三个字写下去的时候,我的指尖微微发热。不是错觉,是真的有一股微弱的暖流从笔尖传递到手指,然后顺着手臂蔓延到全身。
那股被封印的力量,在这一瞬间,轻轻地震动了一下。
人事科的女老师把文件收好,站起来,向我伸出了手。
“欢迎加入公立上野毛高中。”她顿了顿,嘴角浮现出一丝意味深长的笑意,“祝你好运,红老师。”
我握住她的手:“谢谢。”
走出人事科办公室的时候,走廊上的下课铃刚好响了。
教室的门纷纷打开,学生们鱼贯而出。女生们三五成群地聚在一起聊天,男生们则安静地走在走廊的边缘,像是尽量不去打扰女生们的世界。
我从三楼走到一楼,穿过大厅,准备离开。
就在这时,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
“诶,等一下。”
我停下脚步,转过身。
一个女生正朝我走来。她有着一头乌黑的长发,皮肤白皙,五官精致,身材高挑,校服穿在她身上显得格外合身。她的眼神里带着一种与年龄不符的成熟和锐利,一看就不是普通人。
“你是新来的老师?”她上下打量着我,语气不像是询问,更像是确认。
“今天来面试的。”我说,“不出意外的话,下周一开始上班。”
“哦?”她的眉毛微微挑了一下,嘴角勾起一个淡淡的弧度,“生活指导?”
“你怎么知道?”
“这个学校几乎没有男老师,仅有的那几个都是生活指导。”她的语气里带着一丝玩味,“而且,你的长相……不太像能干很久的类型。”
“为什么?”
“因为你看起来太温柔了。”她说这话的时候,目光落在我的脸上,像是在看一件有趣的展品,“温柔的人,在这里活不长的。”
“谢谢你的忠告。”我笑了笑,“不过我这个人,生命力比较顽强。”
女生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意外,似乎没料到我会有这样的反应。她歪了歪头,正要说什么,旁边传来另一个女生的声音。
“松香,走了,该去训练了。”
那个被叫做“松香”的女生回头看了一眼同伴,然后又转过来看着我,嘴角的笑意更深了一些。
“对了,忘了自我介绍。我叫藤井松香,三年级的。”她顿了顿,“算是这个学校……比较好说话的人。”
“红乱月。”我说,“下周见。”
“下周见,红老师。”松香转身走了,
我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站在原地沉默了几秒。
然后轻轻笑了一下。
“一群有意思的小姑娘。”我自言自语地嘀咕了一句,转身朝校门外走去。
阳光正好,秋风微凉。
下周一开始,我就要正式成为这所“大小姐高校”的生活指导教师了。前路如何,我完全无法预料。但有一件事我很确定——
不管遇到什么,我不会轻易退缩。
不是因为倔强,不是因为逞强,而是因为我的身体深处,有什么东西在告诉我——真正的你,可不是一个会被这种小事打倒的人。
我抬头看向天空,蓝天白云,一片晴朗。
但在这片晴朗之下,我隐约感觉到,有什么巨大的东西正在慢慢展开。
是命运?是巧合?还是某种我无法理解的力量在背后推动一切?
我不知道。
但有一点我很清楚——从今天开始,一切都将不再一样。
我回到宵宫福利院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下来。
孩子们围上来叽叽喳喳地问我面试怎么样,宵宫慧站在厨房门口,手里拿着锅铲,脸上写满了担忧和期待。
我看着她们,忽然觉得——不管我过去是谁,经历过什么,此刻的我,就是这里的“乱月”。
这个身份,就挺好的。
“通过了。”我说,语气轻快得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下周一正式上班。”
孩子们欢呼起来,宵宫慧愣了一秒,然后笑着摇了摇头,转身回到厨房继续炒菜,但锅铲翻飞的动作明显比之前欢快了不少。
我站在福利院的小院子里,看着这一片温馨的灯火,感受着夜风拂过脸颊的微凉。
下周一开始,新的生活就要开始了。
但在这之前,还有一个周末的时间,让我好好准备一下。
毕竟,那群“很有个性”的女学生们,可不像是会轻易放过新来的男老师的人。
我双手插进口袋,嘴角微微上扬。
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