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的一天。。
我走进教室的时候，下意识地看了一眼门框上方——没有水盆。
又瞄了一眼讲台抽屉——关得好好的，没有异物探出头来的迹象。
看来昨天的“见面礼”只是一次性的欢迎仪式。
我站在讲台上，环顾了一圈教室。第三排靠窗的位置，两个女生依然在玩手机，薯片的包装袋已经撕开了，比昨天还多了一包。后排角落里，那五个男生依然安安静静地缩在一起，像五只努力把存在感降到最低的小动物。
我翻开教案，开始上课。
和昨天一样，没什么人听。手机屏幕的亮光在课桌下明明灭灭，零食包装袋的窸窣声此起彼伏，有个女生甚至戴着一副看起来价值不菲的头戴式耳机，闭着眼睛，脑袋跟着节奏轻轻晃动，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
我没有管。
不是我放弃了，而是我知道——这种时候，说再多都是徒劳。她们需要时间来判断我是什么样的人，我也需要时间来观察她们。师生关系不是一天建成的，尤其是面对这样一群经常把男老师当消耗品的学生。
一节课讲完，我合上教案，宣布下课。
“起立。”班长有气无力地喊了一声。
稀稀拉拉地站起来几个人，大部分人连屁股都没抬一下。
“坐下。”班长说完就自己先坐下了。
我笑了笑，拿起教案走出教室。
走廊上人来人往，女生们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聊天，偶尔有几个男生贴着墙根快步走过，像是怕挡了谁的路。
这个世界就是这样——女生是主角，男生的存在感被压缩到了最低。
我已经逐渐适应了这种氛围，说不上喜欢或不喜欢，就是觉得……有点奇怪。
就好像，这个世界的某种平衡被打破了。
是什么打破了它呢？
桃？丑鬼？还是别的什么东西？
我正想着，走廊前方传来一阵嘈杂的声音。
不是普通的聊天声，是一种更尖锐、更兴奋的喧哗——有人在喊“快来看快来看”，有人在笑，有人在起哄，声音越来越大，像是一个漩涡，把走廊上的人一个接一个地吸过去。
我皱了皱眉，顺着声音走过去。
人群围成了一个半圆，里三层外三层，全是女生。她们有的踮着脚尖往里看，有的举着手机在拍，脸上带着一种让我不太舒服的兴奋表情——那种表情，像是在看什么热闹，又像是在看什么表演。
我拨开人群，挤了进去。
然后我的脚步停住了。
人群中央的空地上，一个男生正跪在地上。
不，不是“跪着”，是被踩着跪着的。
一个女生脱下了鞋子，一脚踩在男生的后背上，把他压得整个人趴伏在地上，脸几乎贴着地面。她另一只手叉着腰，居高临下地看着脚下的人，嘴角挂着一丝冷笑，像是在看一只不小心爬到自己鞋面上的虫子。
那个男生戴着眼镜，校服上沾满了灰尘，眼镜歪在鼻梁上，镜片碎了一片。他的身体在微微发抖，双手撑在地面上，似乎想站起来，但背上那只脚的主人显然没有给他这个机会。
“叫你跪着道歉，没叫你站起来。”女生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晰，每个字都带着一种天然的、不容置疑的傲慢，
周围传来几声附和的笑。
“就是，田中，你还不快道歉？”
“撞了橘右学姐还装死，你以为你谁啊？”
“快点快点，我手机快没电了，别耽误我拍视频。”
我看向那个叫田中的男生。他的嘴唇在哆嗦，额头上有一块青紫，不知道是撞的还是被打的。他张了张嘴，声音沙哑而微弱：“对……对不起……”
“对不起什么？”踩着人的女生用脚后跟磕了一下他的后背，“说清楚。”
“对……对不起……我不该……”
“不该什么？”
“不该……不该撞到……”
“撞到谁？”
“撞到……橘右学姐……”
“还有呢？”橘右莲用靴跟又磕了一下，这次重了些，男生的身体猛地一颤。
周围的笑声更大了。
我站在那里，看着这一幕，感觉胸腔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
有愤怒，也夹杂着一种更深的、更复杂的东西。这个世界的规则，在这一刻以一种最直观的方式展现在我面前。
而那个叫橘右莲的女生，显然把自己当成了规则的执行者。
我把目光从她身上移开，扫了一眼人群。
不远处，御庭园冬桦正靠在一根柱子上，双臂环胸，姿态优雅得像是在欣赏一幅画。
她的那几个跟班——海川镜、星野美柚，还有那个短发的冷面女生——都站在她旁边，表情各异。
镜拿着手机在看，似乎对这个场面没什么兴趣；
美柚抱着她那随身携带的饲养箱，琥珀色的眼睛倒是盯着现场，嘴角带着一丝看好戏的表情；
短发女生依然冷着一张脸，像是什么都入不了她的眼。
冬桦本人呢？
她在笑。
不是那种幸灾乐祸的笑，是冷漠的笑——像是在看一场与自己毫无关系的戏剧，觉得有趣，仅此而已。
我收回目光。
“够了。”
声音不大，但周围的人都听见了。
喧闹声像是被按下了暂停键，人群安静了一瞬。所有人的目光都从场中央的“表演”转移到了我身上。
我走出人群，走向那个被踩在地上的男生。
“你是？”橘右莲歪着头看我，目光上下打量了一番，语气里带着一丝玩味，“新来的老师？”
“红乱月，三年二班的生活指导老师。”我说，语气平静，“你是哪个班的？”
“三年一班，橘右莲。”她报出自己的名字时，下巴微微抬起，嘴角的笑意更深了，“怎么，红老师，你也要来教教我？”
“我只是想提醒你。”我说，“不管他做了什么，你把人踩在地上，都过分了。”
“过分？”橘右莲像是听到了什么好笑的笑话，笑出了声，“红老师，你是不是第一天来这个学校？还是说你从哪个乡下地方来的，不知道现在的规矩？”
她没有等我回答，自顾自地继续说下去，靴跟在男生的背上轻轻点着，像是在弹一首只有她自己能听懂的曲子。
“这个时代，男人被女人保护，男人就是女人的附属品。他能在这个学校读书，已经是恩赐了。”她低下头，看着脚下的男生，声音轻柔得像是在哄小孩，“撞了本小姐，就该跪下赔礼道歉，这不是天经地义的事吗？”
周围又响起几声附和的低语。
“就是就是。”
“橘右学姐说得对。”
“一个男老师还想管闲事，笑死。”
我蹲下身，伸出手，搭在那个男生的肩膀上。
他浑身一颤，抬起头看我。碎了的眼镜片后面，是一双充满了恐惧和屈辱的眼睛。他的嘴唇还在哆嗦，想说什么，却只是发出了一个含糊的音节。
“没事。”我说，声音很轻，“站起来。”
我把他从地上扶起来。
橘右莲的靴子从我面前划过，她往后退了一步，眉头皱了起来。
“红老师，你是要替这个废物出头？”她的语气变了，之前的玩味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冷冰冰的警告。
“我不是要替谁出头。”我把男生扶到一边，让他靠着墙站着。
他的腿还在发抖，站不太稳，我拍了拍他的肩膀，示意他别怕，然后转过身面对橘右莲，
“我只是在做一件正常的事。一个老师，看到学生被欺负了，站出来阻止，这有什么问题吗？”
“正常的事？”橘右莲冷笑了一声，“红老师，你是不是还没搞明白，这个学校的‘正常’是什么样的？”
她抬起右手。
空气微微一震。
一股微弱的力量从她的掌心涌出，像是水面上泛起的涟漪，向四周扩散。
紧接着，一根深棕色的木质藤鞭凭空出现在她的手中，长约一米，通体光滑，鞭身上隐约能看到木质的纹理，末端微微卷曲。
人群瞬间沸腾了。
“天哪！是恩惠！”
“橘右学姐好厉害！”
“打他打他！”
“藤鞭耶，好帅！”
女生们的眼睛亮了起来，像是看到了什么精彩的表演。手机举得更高了，闪光灯此起彼伏，有人甚至开始喊起了“橘右加油”。
我看着那根藤鞭，心里有了判断。
这就是这个世界的“恩惠”——只有女性才能获得的力量。橘右莲的恩惠是“木制品生成”，可以凭空制造出木质的东西。从她制造这根藤鞭的速度和精度来看，她的能力大概处在一个中等偏下的水平——能造出东西，但有限，最多做个木桌子、木剑、木盾之类的小物件。
我听说她之前参加过魔防队的选拔，第一轮就被刷下来了。
虽然这种恩惠看上去很次，但也比没有强太多了。
这种“次等”的恩惠，在这个普通人占绝大多数的社会里，依然足以让她成为人群中的焦点，依然足以让她获得一种近乎本能的优越感——我是有能力的，我是高人一等的，我可以随意践踏那些没有力量的“废物”。
橘右莲握着藤鞭，朝我走近了一步。她的眼中闪烁着某种兴奋的光芒，一种“可以光明正大地教训一下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男老师”的兴奋。
“红老师，我再给你一次机会。”她用藤鞭轻轻敲着自己的手掌，发出啪啪的声响，“你现在走开，我就当什么都没发生过。你要是非要管这个闲事——”
她没说完。
但她手里那根藤鞭说明了一切。
我叹了口气。
不是因为害怕，而是觉得……有点无奈。为什么每次都要走到这一步呢？好好说话不行吗？
“行吧。”我说，“既然你非要这样——”
橘右莲动了。
藤鞭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带着风声朝我的肩膀抽来。她的动作不算快，但对付一个“普通男性”绰绰有余。周围的女生们发出了兴奋的尖叫，有人捂住了眼睛，但手指缝张得大大的。
我微微侧身。
藤鞭从我胸前掠过，差之毫厘。
橘右莲愣了一下，显然没料到我能躲开。她的反应不算慢，第一鞭落空后立刻收手，反手又是一鞭，这次是朝我的大腿抽来，角度更刁钻，速度也快了几分。
我往后退了半步。
藤鞭再次落空，鞭梢扫过空气，发出一声清脆的破空声。
人群中传来几声惊讶的“咦”。
橘右莲的脸色变了。她的笑容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不解和羞恼混合的表情。她咬紧牙关，双手握住藤鞭，朝我连续挥出三鞭——左右左，速度快了不少，力道也更足了。
我侧身，后退，再转身。
三鞭，全部落空。
在第四鞭挥出的瞬间，我向前踏出一步，右手探出，精准地捏住了鞭身的中段。
橘右莲的眼睛猛地睁大，她想抽回藤鞭，但鞭子像是被焊死在我手里一样，纹丝不动。她使出了吃奶的力气往后拽，脸涨得通红，但她的力量跟我完全不在一个量级上。
我手腕轻轻一转，藤鞭从她手中脱出，到了我手里。
然后我向前迈了一大步，拉近了两人之间的距离。橘右莲还没来得及后退，我的左手已经搭上了她的肩膀，不轻不重地一压——
她的身体不受控制地往下沉，膝盖弯曲，整个人矮了下去。
不是跪着，但也没差多少了。
她蹲在地上，抬头看着我，眼睛里满是不敢置信。
她的嘴唇在颤抖，不知道是气的还是吓的，脸上写满了“这不可能”四个大字。
周围一片死寂。
之前的喧嚣、尖叫、起哄，全都不见了。女生们举着手机愣在原地，嘴巴微张，像是被人按下了暂停键。有人不小心点到了屏幕上的录制按钮，手机发出一声“滴”，在安静得针落可闻的走廊里显得格外刺耳。
“不到1分钟。。”有人小声地、难以置信地嘀咕了一句，“两下就……”
我没有看那些惊讶的脸，而是低头看着蹲在地上的橘右莲。
“你的恩惠很不错。”我说，语气依然平静，像是在跟学生讨论一道普通的数学题，“但是依赖恩惠本身，忽视了对身体本身的锻炼，这是很多能力者的通病。藤鞭挥得不错，但脚步太乱，节奏太单一，第一鞭和第二鞭之间的间隙太大，很容易被人抓到破绽。”
我把藤鞭递还给她。
橘右莲愣愣地接过鞭子，还是没有从震惊中回过神来。
“还有。”我补充道，“欺负比自己弱小的人，永远不会让你变得更强。”
这句话说完，走廊里又是一阵沉默。
然后，一个声音从人群后方传来。
“有意思。”
人群自动分开，像红海被摩西的手杖劈开一样，向两边退去。
一个女生从分开的通道中走了出来。
她的个子高挑，大概一米七出头，但气场却比在场所有人都强大。她穿着一身整洁的校服，外面套了一件黑色的剑道道服，腰间系着一条深色的带子。她的头发扎成一个利落的高马尾，露出线条分明的侧脸和一双漆黑如墨的眼睛。
那双眼睛此刻正盯着我，目光锐利得像两把出鞘的刀。
“藤原学姐！”
“是藤原静香！”
“剑道社的社长来了！”
人群的声音变了一个调——之前是看热闹的兴奋，现在变成了一种带着敬畏的激动。就像是杂牌军看到了正规军的旗帜，每个人都下意识地挺直了腰背。
藤原静香。
我听说过这个名字。不，准确地说，我只是隐约记得岸田明美老师在闲聊时提到过一句，“我们学校有几个学生是魔防队的预备队员，其中一个叫藤原静香”。当时我没太在意，现在想起来，她说的应该就是眼前这个人。
她在橘右莲面前停下，低头看了一眼蹲在地上的社员。
“橘右。”她的声音不大，但带着一种让人无法忽视的威压，“你在干什么？”
橘右莲的身体明显僵了一下。她抬起头，看着藤原静香，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低下头，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社长……我……”
“道歉的事一会儿再说。”藤原静香收回目光，重新看向我。
那双漆黑的眼睛里，没有敌意，也没有敌意之外的其他东西。
她看我的眼神，像一个剑客在打量一个对手——不是挑衅，而是一种纯粹的、职业性的评估。
“藤原静香，剑道社社长。”她报上自己的名字，语气正式得像是在比武场上自报家门，“刚才那个是我的社员，她的行为确实有问题，我会让她道歉。”
“那就好。”我说。
“但是——”藤原静香话锋一转，那双漆黑的眼睛里闪过一道光，“红老师，我刚才看到你出手了。两下就缴了橘右的武器，脚步干净利落，重心控制得极其精准。”
她顿了一下。
“你不是普通人。”
这句话说出来的时候，周围的空气似乎都安静了一瞬。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我身上，带着好奇、惊讶、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期待？
我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只是看着她。
藤原静香的嘴角微微上扬——不是笑，更像是一个找到了对手的武者下意识的反应。
“红老师，我有一个请求。”她说。
“什么请求？”
“和我较量一下。”
人群爆发出压抑不住的惊呼声。
“藤原学姐要亲自出手？”
“天哪！这太刺激了！”
“红老师怎么可能是藤原学姐的对手啊，那可是魔防队的预备队员！”
“可是红老师刚才两下就制服了橘右学姐诶……”
“那不一样！橘右学姐的恩惠又不是战斗型的，藤原学姐可是实打实的战斗型能力者！”
藤原静香抬起右手，从校服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
一根甜筒冰淇淋。
不，准确地说，是一根还没拆开包装的、刚从学校小卖部买来的甜筒冰淇淋。蛋筒的尖角微微露出包装纸，顶端圆润光滑，看起来和任何一根普通的甜筒没有任何区别。
藤原静香握着那根冰淇淋，轻轻一握。
一股淡淡的光晕从她的掌心扩散开来，包裹住了那根甜筒。光芒很淡，如果不仔细看几乎察觉不到，但当光芒散去之后，那根甜筒的表面浮现出一种奇异的质感——像是原本脆弱的蛋筒突然变成了钢铁，原本柔软的冰淇淋突然变成了坚硬的岩石。
她用手指轻轻弹了一下甜筒的尖角，发出“叮”的一声脆响，像是金属碰撞的声音。
“我的恩惠是‘武器硬化’。”藤原静香把玩着那根被她变成短匕的甜筒，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任何物体，只要被我握在手里，都会变成比钢铁还硬的武器。甜筒冰淇淋可以当匕首，一张纸可以当飞镖，一根头发——”
她用指尖捻起一根掉落在肩上的长发，随手一甩。
那根头发在空中划出一道细微的银光，钉在了走廊的木门框上，没入三分，尾部微微颤动，像一根钢针。
人群倒吸一口凉气。
“所以。”藤原静香看向我，那根被硬化成匕首的甜筒在指尖转了一个漂亮的圈，“红老师，你打算用什么武器？我可以借你，剑道社有的是。”
我看了看她，又看了看那根被她当成武器的甜筒，沉默了两秒。
然后我笑了。
“不用武器。”我说，“我空手就行。”
藤原静香的眉毛微微挑了一下。不是轻视，而是意外——她很清楚自己的实力，能够在魔防队预备选拔中脱颖而出的能力者，和橘右莲那种第一轮就被刷下来的完全不是一个档次。空手面对她，这个男人的自信从何而来？
“你确定？”她问。
“确定。”
藤原静香盯着我看了两秒，然后点了点头。
“好。”她把甜筒叼在嘴里——那根被硬化的甜筒在她口中发出了咔嚓一声，应该是真的咬碎了——然后朝后退了几步，拉开了距离。
人群自动向两边散开，在走廊中间让出了一片更大的空地。
我站在空地的一端，藤原静香站在另一端。
橘右莲已经从地上站了起来，退到了人群中，手里还握着那根藤鞭，脸上的表情从震惊变成了一种复杂的期待——她想看到自己的社长替自己挽回颜面。
不远处，御庭园冬桦依然靠着柱子，双臂环胸，保持着那个优雅的旁观姿势。但她旁边的那几个人——海川镜、星野美柚、短发女生——表情都不太一样了。
镜把手机收起来了，美柚的饲养箱被她抱得更紧了些，短发女生的冷脸上出现了一丝裂痕，眉头微微皱起，似乎在重新评估眼前的局面。
而冬桦本人……
她嘴角的笑意，比之前深了一点。
“红老师。”藤原静香的声音打断了我的观察，“准备好了吗？”
我收回目光，看向她。
“来吧。”我说。
所有人，拭目以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