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我观察那只丑鬼的时候，操场上传来一阵尖叫声。
我猛地转头。
操场边缘，一个穿着校服的身影摔倒在地，正挣扎着想要站起来。是御庭园冬桦。
她的身边，海川镜和柏原理莎，原本正在跟着人流往体育馆跑，听到尖叫声回过头来，看到了摔倒的冬桦。镜的脚步顿了一下，脸上闪过一瞬的犹豫。
然后她们看到了另一边的景象。
第二只丑鬼。
它比第一只大了将近一倍，身高至少在30米以上，全身覆盖着漆黑发亮的甲壳，头部有一只巨大的、散发着幽绿色光芒的独眼。它的移动速度比第一只快得多，把操场上的草坪掀起了一大片尘屑。
理莎的脸色也瞬间惨白。
她看着冬桦，又看着那只越来越近的巨兽，嘴唇哆嗦了几下——然后她转过身，拽着镜的袖子，头也不回地跑向了体育馆。
海川镜被她拽着跑了两步，猛地甩开她的手，回头看了一眼摔倒的冬桦。
“理莎，冬桦她——”
“来不及了！”理莎的声音尖锐而颤抖，“那只大的要过来了！我们救不了她的！”
美柚站在另一旁，异宠箱也不要了，嘴唇抿成一条线，拳头攥得咯咯作响。
美柚和海川镜的脚在地上钉了一瞬，然后被理莎再次拽住，三个人踉踉跄跄地消失在了体育馆的大门里。
操场上，御庭园冬桦一个人跪在地上。
她的裙子沾满了灰尘，膝盖磕破了皮，鲜血顺着小腿往下淌。她没有哭，没有喊，只是跪在那里，看着那三个丢下她跑掉的“跟班”消失在体育馆的方向，表情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然后她转过头，看向那只30米多高的丑鬼。
那只独眼巨兽已经离她不到五十米了。它的每一步都震得地面颤抖。它似乎注意到了这个小小的、单独留在地面上的身影，那颗巨大的独眼转动了一下，幽绿色的光芒锁定在冬桦身上。
冬桦抬起了右手。
“冻住。”她说，声音不大，但在那片空旷的操场上，我听得一清二楚。
空气中飘出了白色的雪花。从她的掌心开始，一道白色的冰霜之线以惊人的速度向前蔓延，沿着地面，沿着空气，沿着一切可以触及的介质，在零点几秒的时间内，跨越了超100米的距离，击中了那只巨兽的左前腿。
咔嚓咔嚓咔嚓——
冰霜在巨兽的腿上迅速蔓延，从脚踝一直延伸到膝盖，厚度不断增加，颜色从白色渐渐变成了半透明的冰蓝色。那只巨兽的脚步被冻住，身体猛地一歪，发出了一声低沉的、震耳欲聋的咆哮。
成功了。
冬桦的恩惠，“冰霜冻结”，可以瞬间冻住周围500米内的任何物体，是很厉害的能力，发展潜力也很大，但是她没有报名去魔防队，大小姐才不会为别人卖命，所以平时也没怎么练过自己的恩惠。。导致效果不佳，冰霜只冻住了它的下半身。。
结果是——让它失去了平衡。
那只巨兽的身体实在太大了，下半身被冻住后，整个身体朝左前方倾斜，以一种缓慢而不可阻挡的姿态，朝冬桦所在的位置倒了下来。
30多米的巨兽，数吨重的身躯，如果砸下来——
冬桦抬头看着那片越来越大的阴影，瞳孔里映着那只巨兽的独眼，映着它张开的、布满利齿的圆形口器。
她没有动。
不是不想动，是动不了。她的恩惠消耗了太多体力，加上膝盖的伤，她的双腿像是灌了铅一样沉重。她能做的，只是跪在那里，看着那片阴影越来越大，越来越近，直到完全遮住了她头顶的天空。
然后，一只手从背后伸过来，揽住了她的腰。
那是一只并不算宽大、却异常有力的手。它穿过她的腋下，扣住她的肩膀，将她整个人从地上提了起来。
冬桦的身体猛地一轻，视野里的景象从暗灰色的天空变成了飞速后退的地面。风声从耳边呼啸而过，她感觉到自己像是在飞——不，不是飞，是被人抱着在奔跑。速度快得惊人，地面在她的视线里变成了一片模糊的灰色和绿色，建筑物从两侧飞速掠过，像是被快进了的电影画面。
轰隆——
身后传来一声巨响，大地剧烈地震动了一下。冬桦知道，那是那只巨兽的身体砸在地面上的声音。
如果慢一秒，如果那只手晚到一秒——
她被抱到了一个相对安全的地方。体育馆的大门，防御结界的边缘。那只手松开了她的腰，把她稳稳地放在地上。
冬桦抬起头，看到了抱着她的人。
黑色的头发，不算高大的身材，深灰色的衬衫被风吹得猎猎作响。他的额头上有细微的汗珠，呼吸比平时稍微急促了一些，但那双眼睛依然平静而沉稳，像是在说“这没什么大不了的”。
红乱月。
“没事吧？”我问。
冬桦没有说话。她只是看着他，看着他那张被风吹得微微泛红的脸，看着他额角那缕被汗水浸湿的碎发，看着他呼吸时微微起伏的胸膛。
她的心跳快得不像话。
不是因为差点被压死的恐惧，而是因为别的什么。一种她从未体验过的、无法用语言描述的东西，从她的胸腔里涌上来，像是一股温热的泉水，咕嘟咕嘟地冒着泡泡，让她整个人都变得有些不太对劲。
“……谁让你多管闲事的。”她说，声音比她预想的要小得多，小到连她自己都快听不见。
红乱月看着她，笑了笑，没有回答，转身走进了体育馆，开始组织剩下的学生避难。
冬桦靠在体育馆的墙壁上，看着他离去的背影，慢慢地把手放在自己的胸口。
心跳还是很快。
她的脸红了。
很红。
她不知道这是为什么，但那种感觉很陌生，陌生到让这位御庭园财阀的千金大小姐感到了一丝丝的不安。
就在这个时候——
一道银色的光芒划破了暗红色的天空。
那是一柄长枪，通体银白色，枪尖锋利如闪电，尾部拖着一道长长的、明亮的轨迹，像是一颗逆行的流星。它以惊人的速度穿越天际，带着尖锐的破空声，直直地扎进了那只倒地的丑鬼的头颅。
噗嗤——
银枪从巨兽的独眼刺入，从后脑贯穿而出，带起一蓬黑色的血液。那只巨兽发出最后一声低沉的哀嚎，身体猛烈地抽搐了一下，然后彻底不动了。
人群爆发出震耳欲聋的欢呼。
“是魔防队！”
“魔防队来了！”
“我们有救了！”
银枪从巨兽的头颅中自行拔出，在空中划了一个优雅的弧线，飞回了它来的方向。
我顺着那道光看过去。
体育馆的屋顶上，一个身影正站在那里。晚风吹动着她身后的披风，黑色为主调的魔防队军装显得格外醒目。
她的头发是深棕色的，右侧扎着一个马尾，露出线条分明的侧脸和一双冷静而锐利的眼睛。
她的年纪看起来不大，十九岁左右，但身上散发着一种与年龄不符的沉稳和强大。她的双手微微抬起，手指轻轻拨动，像是在弹奏一架看不见的竖琴。随着她手指的动作，悬浮在空中的银枪开始旋转，划出一个又一个银色的圆环。
第二柄长枪从她身后飞出，以同样的速度、同样的精准度，刺穿了另一只丑鬼的头颅。
两只丑鬼，两柄长枪，两次干净利落的击杀。
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没有任何浪费的力气。
这就是魔防队。
体育馆顶上，那个年轻的女队员收回了两柄长枪，它们悬浮在她身后，像是两只看门的银白色猎犬。她从屋顶上轻盈地跳下来，落在体育馆门前的空地上，像一个女武神。
人群向她涌去。
“姐姐你好厉害！”
“能跟我合个影吗？”
“请给我签个名！”
学生们把她团团围住，眼睛里全是星星。刚才的恐惧和混乱似乎已经完全被抛到了脑后，取而代之的是对魔防队成员的崇拜和狂热。
但那个女队员的目光并没有停留在那些兴奋的学生身上。她的视线穿过人群，落在了一个人的身上。
一个站在体育馆门口、深灰色衬衫被风吹得猎猎作响的年轻男人。
她朝我走过来。人群自动分开，给她让出一条路。她走到我面前，上下打量了我一遍，然后抬起拳头，不轻不重地锤了锤我的胸口。
“你很勇敢。”她说，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了一个带着几分欣赏的笑容，“明明没有任何能力，却敢舍身去救人。我欣赏勇敢的男人。”
我看着眼前这张脸，看着那双冷静而温暖的眼睛，看着那抹和宵宫慧如出一辙的笑意，心里忽然涌起一种奇妙的、命中注定般的巧合感。
“你就是慧姐的女儿？”我问。
她的笑容凝固了。
“你认识我妈？”
我把从流落街头到被宵宫慧收留、在福利院住了下来、找到这份工作的经历，三言两语地说了一遍。
她听完，愣了几秒，然后突然大笑起来。那种笑声不是礼节性的微笑，而是发自内心的、痛快淋漓的大笑，笑得前仰后合，笑得连身后的两柄长枪都在微微颤抖。
“哈哈哈——原来就是你！”她擦了擦眼角的笑泪，
“我妈在电话里跟我说过，家里收留了个男人，人挺好的，会做饭会带孩子，就是有点傻，除了自己的名字啥都不知道——哈哈哈哈！”
“慧姐这么说我的？”我嘴角微微抽搐。
“原话。”宵宫七海笑够了，伸出手，“宵宫七海，魔防队第一组所属。正式认识一下，乱月……哥？”
她歪着头，用这个称呼试探性地叫了一声。
我握住她的手。
“红乱月。”我说，“公立上野毛高中，生活指导教师。”
“生活指导教师？”七海又笑了，“我妈说你是个无业游民来着。”
“那是以前的事了。”我松开手，回头看了一眼体育馆里面，那些学生们还在兴奋地讨论着刚才的战斗，冬桦靠在墙上，目光若有若无地朝我这边飘来，“现在我有正经工作，有稳定收入，还能跟魔防队的人称兄道妹，算是混出头了。”
七海笑得更开心了。她伸出手，在我肩上重重地拍了两下。
“行，乱月哥，今天的事我记住了。回头我请你吃饭，你给我好好讲讲你的事。我妈说你失忆了，我挺好奇的，一个人怎么能把过去忘得那么干净。”
“我也想知道。”我说。
远处，另一个身影从暗红色的荒原中走来。是一个穿着魔防队军装的年轻女性，身材瘦小，粉红色短发，背后有用蓝色发圈扎起、貌似155cm左右的元气少女，整个人散发着精神十足的魅力。
“七海，走了！！”她的声音严肃认真，但看七海的眼神里带着一丝温和，“其他地区还有丑鬼需要清理。”
“来了来了。”七海应了一声，回头看了我一眼，“乱月哥，组长叫我了，改天见。”
她头也不回地挥了挥手，两柄银枪在她身后展开，像一双银白色的翅膀。
魔防队的成员们陆续撤离，体育馆前的空地上渐渐安静下来。
我站在门口，看着七海远去的背影，心里涌起一种神奇的感觉。
这个世界很小。
小到你在街头被一个好心的大姐收留，她的女儿就是会在关键时刻救你一命的魔防队战士。
体育馆里，御庭园冬桦从墙上直起身子，朝我走了过来。
她的裙子上还沾着灰尘和血迹，膝盖上的伤口已经结了一层薄薄的痂，走起路来微微有点瘸。但她的脊背挺得笔直，下巴微微抬起，那双漂亮的凤眼里映着体育馆惨白的灯光，表情恢复了平时那种优雅而疏离的冷淡。
“红老师。”她在我面前停下，目光落在我的脸上。
“御庭园同学，膝盖的伤要不要去医务室看看？”
“小伤，不碍事。”她的语气淡淡的，像是在说一件不值一提的小事。但她接下来要说的话显然不像她表现得那么轻松，因为她的嘴唇微微抿了一下，像是在犹豫什么。
“刚才……”她顿了一下，移开了目光，“谢谢。”
声音很轻，轻到我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
“不客气。”我说，“你应该谢的人不是我，是刚才那个魔防队的人。”
冬桦转过头，看向七海消失的方向。暗红色的荒原上空空荡荡，只剩下漫天的灰黑色云层。
“我不认识她。”冬桦说。她的态度和刚才那些要签名的女学生形成鲜明对比。。
“我也是才认识。”我苦笑着说说，“她妈妈收留了我，现在她又救了我，我欠她家的人情。。什么时候还的完哦？”
冬桦沉默了几秒。
“人情。”她重复了一下这个词，像是在咀嚼它的味道，“欠了人情就要还吗？”
“我觉得应该。”
“那我也欠你一个人情。”
“不——”我刚想说“不用”，冬桦已经转过身，朝体育馆里面走去。走了几步，她停下来，没有回头。
“红老师，你今天做的事，我不会忘记。”她的声音不大，但在空旷的体育馆里回荡着，清晰而笃定，“我御庭园冬桦，不欠别人的。”
说完，她头也不回地走进了体育馆的深处。
我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人群里，嘴角不自觉地微微上扬。
这个大小姐，比她看上去的要骄傲得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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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我拿着教案走进教室的时候，总觉得哪里不太一样。
所有人的视线，都比之前更集中了一些。以前她们看我的时候，眼神是散的，有的在看手机，有的在看窗外。
今天不一样，三十双眼睛整整齐齐地落在我身上，像三十面镜子，把同一个人的影子映了三十遍。
我把教案放在讲台上，翻开。
“今天讲溺水急救。”
意料之中的沉默，没有人提问，没有人举手，但是她们已经开始翻书了，之前书都不会打开。
“溺水是导致学生意外死亡的主要原因之一，”我翻到课本第二十三页，“在遇到有人溺水时，第一时间的急救措施至关重要。今天我们先讲一个最基础但也最重要的部分——”
我抬起头，扫了一眼全班。
“有没有同学知道，人工呼吸应该怎么做？”
这个问题我问过很多次了。不是我期待有人回答，而是这是课本上的内容，我问一下，算是走个过场，然后就自己讲。以前每次问完，教室里都会安静几秒，然后我自己接下去讲。
今天不一样。
安静了大概半秒。
后排传来一声轻微的、几乎不易察觉的声响——那是皮鞋踢到椅子腿的声音。
咚。
坐在第三排靠窗位置的御庭园冬桦，用她那黑色的制服鞋，不轻不重地踢了一下前面那把椅子的腿。椅子属于美柚，冬桦的跟班之一，那个第一天给我送蛇的女生。
美柚猛地转过头，一脸茫然地看向冬桦。
冬桦没有看她，目视前方，目光落在讲台上的我身上，嘴唇几乎不动地吐出两个字：“回答。”
美柚的表情从茫然变成惊恐，从惊恐变成绝望。她慢慢地从椅子上站起来，动作像是一个被押上刑场的囚犯，双腿微微发抖，双手在身侧攥成了拳头。
全班的目光从讲台转移到了她身上。
“……红老师。”美柚的声音有些发飘，像是踩在棉花上，“那个……人工呼吸……就是……”
她卡住了。。
我看着她那副可怜巴巴的样子，嘴角微微动了一下，没有笑出声。
“没事，”我语气温和，“不知道的话，课本二十三页有写，照着念就行。”
美柚如获大赦，手忙脚乱地翻开课本，找到了二十三页，清了清嗓子，用一种念课文时特有的、毫无感情的平板语调开始读：“人工呼吸的操作方法为——第一步，将患者仰卧，清除口鼻内的异物，保持呼吸道通畅。第二步，抬起患者下颌，使头部后仰——后仰——”
她顿了一下，脸上的表情微妙地扭曲了一下，似乎在思考“这个动作怎么做”，但很快放弃了思考，继续往下读。
“第三步，捏住患者鼻子，深吸一口气，用嘴包住患者的嘴，缓慢吹气，每次吹气在一秒钟以上，看到患者胸廓有明显起伏即可。第四步，吹气两次后进行胸外按压，按压与吹气的比例为——”
她抬起头，飞快地看了我一眼，又低下头继续念。
“三十比二。”
教室里安静了。
美柚读完，站在原地，手里捧着课本，脸上的表情像是一个刚在台上表演完才艺展示、等着评委打分的小学生。
我开始鼓掌。
啪，啪，啪。
安静的教室里，三声孤单的掌声回荡着，像是在空旷的礼堂里拍手。
“回答得不错，请坐。”我说。
美柚坐下去的时候，椅子发出了一声小小的“嘎吱”，像是松了一口气。
她没有回头看冬桦，但冬桦的目光从她身上移开，重新落在了我身上。那双漂亮的眼眸里，带着一种微妙的表情。
补充：宵宫七海是我原创的一组成员，组长是多多良木乃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