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的一天,一切似乎都很正常。
中午,食堂。
我刚打完饭坐下,筷子还没拿稳,一个饭盒就出现在了我面前。
不对,不是一个饭盒——是一个华丽的餐盘!!
上面摆着的东西,看起来不太像学校食堂能供应的。
一块煎得恰到好处的上好牛排,边缘微微焦脆,中间透着诱人的粉红色,上面浇着浓郁的红酒酱汁,旁边配着芦笋和小番茄。
一碗看起来像是昂贵的真菌调制的奶油浓汤,表面漂浮着细碎的香草碎,散发着让人食指大动的奶香。
一小篮刚出炉的蒜香面包,表皮金黄酥脆,掰开的时候会发出咔嚓的声音。
还有一个精致的小碟子里放着三块不同口味的蛋糕——抹茶、巧克力、草莓。
这些东西摆在我那寒酸的牛肉拉面旁边,对比之惨烈,简直像是五星级酒店的自助餐和工地盒饭并排放在一起。
我抬起头,看向这个豪华餐盘的主人。
御庭园冬桦站在餐桌对面,双手自然地垂在身侧,姿态优雅得像一幅画。她穿着校服,但那条深蓝色的裙子在她身上永远比在别人身上多出几分高级感,仿佛不是她穿校服,而是校服借了她的光。
她的表情淡淡的,语气也淡淡的,像是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家里的厨师今天做多了,我吃不完。”
做多了。
御庭园财阀的厨师,做多了。
做多了会做出一份完整的西餐套餐,从头盘到主菜到甜点一样不落,而且每一道菜的摆盘都精致得像米其林餐厅的水准?
我看着那份“做多了”的午餐,沉默了两秒。
“谢谢。”我说,没有拆穿这个拙劣的谎言。
冬桦在我对面坐了下来。她自己的餐盘里只有一小碗蔬菜丰富的沙拉和一杯柠檬水,她说这几天在轻断食。
我毫不客气地吃着她给的餐食,一边吃一边夸。。
突然她看向我,似乎注意到自己好像少带了什么东西。。
“红老师,你想喝什么?”她拿起桌上的水杯,抿了一口,语气随意得像是在问今天天气怎么样。
我想了想。
“可乐。”
冬桦放下水杯,偏过头,看了站在不远处的柏原理莎一眼。
一个眼神。
没有语言,没有手势,就一个眼神。
理莎的身体猛地绷直了,像是在军营里突然被教官点名的士兵。她飞快转身以一种要冲锋杀敌的速度冲出了食堂。
五分钟后,理莎气喘吁吁地跑了回来,手里举着一瓶可乐。瓶身上还挂着水珠,显然是刚从冰柜里拿出来的,但跑了一路,那些水珠已经快要滴完了。
冬桦接过可乐,拧开瓶盖。
然后,她低下头,对着瓶口轻轻地吹了一口气。
白色的霜气从她的唇间溢出,像是一缕被凝固了的呼吸,缠绕在瓶口,然后顺着瓶壁蔓延开来。可乐瓶的表面迅速起了一层薄薄的冰霜,瓶子里的液体发出细微的咕噜声,那是气泡在低温下收缩的声响。
她把冰可乐递给我。
我接过来,手心传来一阵清凉。瓶身的温度刚好,不是那种冻得手疼的冰冷,而是一种恰到好处的、让人精神一振的凉爽。
我喝了一口。
嗯,冰可乐,永远的神。
“大小姐还挺贴心。”我放下瓶子,朝冬桦笑了笑,“谢谢你啊,冬桦同学。”
冬桦垂下眼帘,拿起那碗沙拉,用叉子戳了一片生菜叶子,放进嘴里,慢慢嚼着。
她的耳尖,有一点点的红。
但那抹红很快就消退了,快到我甚至不确定自己是不是看错了。
食堂里的喧闹声依然在继续。隔壁桌的几个女生在小声讨论着什么,不时朝我们这边瞟一眼,然后捂着嘴笑。
松香和静子坐在不远处的角落里,松香用胳膊肘捅了捅静子,嘴巴无声地动着,像是说了句什么,静子推了推眼镜,面无表情地摇了摇头。
冬桦吃完了那片生菜叶子,放下叉子,用餐巾纸优雅地擦了擦嘴角。
她的手指修长白皙,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没有涂任何颜色,但那双手依然好看得像是手模的广告。
“红老师。”
“嗯?”
“我跟家里说了你的事。”
我抬起头,看着她。
她的表情依然淡淡的,像是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情,但我注意到她握着餐巾纸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些。
“御庭园家想感谢你。”她说,目光直视着我,没有任何闪躲,“昨天的事,如果让其他人知道御庭园家的继承人在魔都里差点被丑鬼压死,对家族声誉的影响会很大。你救了我,等于挽救了御庭园家的颜面。”
她说得很冷静,很理性,把“救命之恩”这件事包装成了一个“家族声誉维护”的商业问题。
但我注意到她说这些话的时候,那双漂亮的凤眼里有一丝微妙的、不自然的光——像是一个在背台词的话剧演员,台词本身完美无缺,但站在舞台上的那个人,心里想的和嘴上说的,似乎并不完全一样。
“所以,御庭园家决定表示感谢。”她从校服口袋里拿出一个方方正正的白色信封,放在桌上,推到我的面前。
信封很厚,纸质很好,是那种带有细密纹理的手工纸,摸上去有一种温润的、不像纸的质感。信封的封口处压着一个银色的火漆印,上面是御庭园家的家徽——一朵含苞待放的椿花。
我打开信封,抽出了里面的东西。
是一份文件。
不,不是一份普通的文件——是一份房产转让协议书。
我快速地扫了一遍上面的内容。
标的物:东京都港区某某大厦,顶层,整层。
面积:约三百平方米。
产权:永久产权。
转让方式:无条件赠与。
我的目光在那几个数字上停了一下。
三百平方米。
东京都港区。
顶层,整层。
我的大脑在处理这几个信息的组合时,稍微卡顿了一下——不是因为我不认识这些字,而是因为这些字组合在一起所产生的那个数字概念,让我的脑子在处理时有点超负荷。
简单来说,这份文件就是——有人要送我一整套位于东京市中心的大平层豪宅。
我抬起头,看着冬桦。
冬桦的表情依然是那种淡淡的、从容不迫的大小姐式平静。她端起水杯,又抿了一口水,仿佛她刚才送出去的不是一套价值天文数字的豪宅,而是一张普普通通的贺年卡。
“御庭园家不喜欢欠人情。”她说,语气像是在解释为什么今天的天气会这么好,“你救了我,这是御庭园家应该做的。签字就行,剩下的手续有人会处理。”
食堂里安静了。
不是那种逐渐安静下来的安静,而是像有人按下了静音键一样的、瞬间的、绝对的安静。
隔壁桌那几个女生张大嘴巴,手里的筷子掉在桌上,发出清脆的啪嗒声。角落里,松香整个人趴在桌子上,嘴巴张成了一个完美的O形,静子的眼镜从鼻梁上滑下来,她甚至没有伸手去扶。更远处,橘右莲手里的汤勺悬在半空中,汤一滴一滴地滴回碗里,但她完全没有察觉。
所有人都在看着我。
准确地说,所有人都在看着我和那份文件。
我看着面前那份协议书,又看了看冬桦那张平静的脸,沉默了几秒。
然后我笑了。
“这没必要吧。”我把协议书放回桌上,推回去了一些,“我救你是顺手的事,换任何一个人在那个位置,我都会救。你不用——”
“红老师。”冬桦打断了我。
她的语气还是那么平静,但她看着我的眼神变了。那种“背台词”的感觉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直接、更真实的情绪——倔强的、不容拒绝的坚持。
“你可以拒绝我的感谢。”她说,“但是你不能拒绝御庭园家的规矩!”
我没有说话。
“御庭园家有一个家训——恩不欠过夜,仇不留来年。”冬桦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
“上次你救了我,今天这份文件就应该签好。如果今天没有签成,明天会有人带着更好的条件来找你。后天也是,大后天也是,直到你签字为止。”
她顿了顿。
“红老师,你打算跟我家耗多久?”
我看着她那双认真的眼睛,又看了看桌上那份协议书。
三百平米的房子。
东京都港区。
免费送。
我深吸一口气,又慢慢地吐出来。
“好吧。”我说,“但我有个条件。”
冬桦的眉毛微微动了一下。
我把协议书翻到最后一页——那里有一行空白,是留给填写受赠人信息的地方。我拿起桌上的笔,在空白处写下了几个字,然后把协议书推回给冬桦。
“这个三百平的房子,帮我换一下。”我说,“换成两个普通的、一百平以内的就行。”
冬桦低头看着协议书上我写的那行字,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两个?”
“嗯。”我点了点头,“一个给我自己住,另一个——”
我顿了一下,嘴角微微上扬。
“我要送人。”
冬桦抬起头看着我,那双美眸闪过一丝意外。
“送谁?”
“恩人。”
这两个字说出口的时候,我的脑海里浮现出一张脸——眼角有浅浅的鱼尾纹,笑容温润如玉,总是穿着素色的居家服,在厨房里忙忙碌碌地为那些没有家的孩子们准备饭菜。
宵宫慧。
在我什么都不记得、什么都没有、哪里都去不了的时候,是她收留了我。她给了我一张床、一顿饭、一个临时可以叫做“家”的地方。她从来没有要求过任何回报,甚至在我找到工作之后,她还偷偷地在我的背包里塞过几次零花钱,以为我不知道。
她是一个很好的人。
好到我觉得,这个世界欠她很多东西。
而现在,有人送了我一套房子。
一套我不需要、也没必要拥有的房子。
但慧姐需要。
福利院需要。
那些孩子们需要。
冬桦看着我,沉默了很久。
她看我的眼神变了。。不是之前的“好奇”,也不是“审视”,而是一种更柔软的、我不太会形容的东西。像是一层薄冰下面涌动的暗流,冰面上看不出来什么,但冰面下的水已经开始流动了。
然后她笑了。
不是那种礼节性的微笑,而是一种更真实的、带着温度的笑。
“红老师。”她说。
“嗯?”
“你这个人,真的很奇怪。”
“很多人都这么说。”
她低下头,把协议书收起来,放回信封里,动作轻柔而仔细,像是在收藏一件珍贵的东西。
“换房子的事,我会跟家里说的。”她说,把信封放回口袋,“但时间可能会长一些,因为要重新找房源。”
“不急。”
冬桦站起来,拿起她那碗沙拉和水杯,准备离开。走了两步,她停下来,没有回头。
“红老师。”
“嗯?”
“那个可乐,好喝吗?”
我看着桌上那瓶还挂着冰霜的可乐,瓶身上冬桦吹的那口寒气已经消散了大半,但可乐本身依然冰凉可口。
“好喝。”我说。
冬桦没有再说话,端着餐盘走了。
她的步子比平时轻了一些——我不知道是不是我的错觉。
几日后,傍晚,宵宫福利院。
我回到福利院的时候,天色已经彻底暗了下来。孩子们大多已经睡了,只有走廊尽头那盏小夜灯还亮着,散发着昏黄而温暖的光。
宵宫慧坐在客厅的沙发上,手里拿着一本书,眼镜架在鼻梁上,正看得入神。她穿着一件旧的棉质睡衣,外面套了一件米白色的开衫,头发随意地散着,几缕灰白色的发丝从鬓角垂下来,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
“回来了?”她抬起头,摘下眼镜,揉了揉鼻梁,“吃了没?”
“吃了。”我在她旁边坐下,手里拿着一个文件袋。
宵宫慧看了我一眼,目光落在我手里的文件袋上,然后又移开。她没有问那是什么——她从来不会主动问我这些事,她觉得每个人都应该有自己的隐私,包括她收留的这个来路不明的年轻人。
“慧姐。”我说。
“嗯?”
“我有件事想跟你说。”
宵宫慧放下书,转过身面对我,表情认真了一些。
她大概以为我要说什么重要的事情——比如找到了失忆的线索,或者决定离开福利院去别的地方住。
我打开文件袋,从里面抽出一份文件,递给她。
“这个,给你。”
宵宫慧接过文件,低头看了一眼。
然后她的眼镜从鼻梁上滑了下来。
“这是……”
“一套房子。”我说,语气尽量随意,“不大,可能就八十多平,在市区,离福利院不远,交通挺方便的。”
宵宫慧没有看文件,她直直地看着我,眼睛里有困惑、有惊讶、还有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乱月,你怎么——”
“前几日有个学生的家长要感谢我,”我说,“帮了点小忙,非要送房子。我说不用,人家不答应。我就跟人家说,那换个小的吧,我拿去送人。”
宵宫慧的嘴唇微微张开,又合上。
“所以我就想到了你。”我说。
客厅里安静了很久。
宵宫慧低下头,重新看着那份文件。她的手在微微发抖,文件在她手里轻轻颤动着,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慧姐,你别哭啊。”我说。
“我没哭。”宵宫慧的声音有些闷,她用手背飞快地擦了一下眼角,“我只是……有点感冒。”
“嗯,感冒。”
“真的感冒了。”她又擦了一下眼角,这次是另一边。
我笑着,没有说话,就坐在她旁边,安静地等着。
过了好一会儿,宵宫慧深吸了一口气,把文件小心地放在膝盖上,转过头看着我。她的眼眶红红的,鼻尖也红红的,那双总是温和而平静的眼睛里,此刻盈满了水光。
“乱月。”她说。
“嗯。”
“你是个好孩子。”
我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我知道。”我说。
宵宫慧也笑了,笑着笑着又哭了,哭着哭着又笑了,最后她伸出双手,像抱一个离家很久终于回来的孩子一样,把我抱住了。
她的怀抱很暖,带着洗衣液淡淡的香味,和她这个人一样,朴素而温柔。
我没有挣扎,也没有说话,就那么让她抱着。
窗外的夜空中,看不见星星。
但我心里有一片光。
宵宫慧松开我之后,做的第一件事不是继续看那份文件,而是拿起手机,拨了一个号码。
电话响了两声就接通了。
“喂,七海。”宵宫慧的声音还带着一点哭腔,但她努力装作很正常的语气,“妈妈跟你说个事。”
电话那头传来七海的声音,听起来有些紧张:“妈?你怎么了?声音怎么这样?”
“没事没事,就是感冒了。”
“。。。。。。”
慧姐把一切讲清楚后,电话那头停顿了。。
“妈你把电话给他!立刻!马上!我要跟他说话!”
宵宫慧把手机递给我,脸上带着一种“我就知道会这样”的表情。
我接过电话。
“喂。”
“乱月哥!!!”七海的声音震得我耳膜嗡嗡响,“你是不是脑子有问题啊!!!学生家长送你房子你就收啊!!!收了也就算了你还送给我妈!!!我妈你才认识多久啊你就送她一套房子!!!你这个人是不是没有金钱概念啊!!!”
我等到她说完,才慢悠悠地开口:“七海。”
“干嘛!!!”
“你妈对我很好。”
电话那头的声音突然卡住了。
“我不记得自己是谁,不记得自己从哪里来,不记得这个世上有没有我的家人。”我说,“我什么都没有的时候,你妈收留了我。她给了我一张床,一顿饭,一个可以回去的地方。”
我顿了一下。
“一套房子,换这些,我还觉得不够。”
电话那头安静了很久。
久到我以为信号断了,正准备把手机还给宵宫慧的时候,七海的声音再次传来。这次不是尖叫,不是咆哮,而是一种很轻的、带着一丝颤抖的声音。
“乱月哥。”
“嗯。”
“我妈她……这些年一个人撑着福利院,很不容易的。”
“我知道。”
“你……你别让她太辛苦。”
“我不会的。”
又是一阵沉默。
然后七海吸了吸鼻子,声音突然恢复了那种大大咧咧的调子:“行了行了,不跟你说了,我这还有训练呢。妈,你早点睡,别熬夜看书,对眼睛不好。乱月哥,下次我一定请你吃饭,你到时候别给我省钱!”
电话挂断了。
我把手机还给宵宫慧。
宵宫慧接过手机,看着屏幕上“通话结束”四个字,沉默了一会,又笑了。
她明明只是像往常一样,帮助了一个无家可归的人而已。。
没想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