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範準擡頭看向牆上的時鐘時,他發覺他已經浪費掉了一整節晚自習。
距離上課還有兩分鐘,預備鈴剛剛響過了。雖然這個時候去做任何事都不太合適,但對範準來說,現在纔是最適合的時間。
他起身,徑直走出教室,很好,沒有人在意他。走過監控,此時巡堂老師尚未出動,所以沒人會對他的行動方向提出質疑。
與人羣逆流而行,一直走到鐘樓的樓梯口,他深吸一口氣後,向上走去。
剛剛下過雨,飄水把鐘樓的樓梯打溼了,有些難走。
他的目光掃過樓道的牆壁,花花綠綠的字跡像在向他訴說着什麼,他微微駐足,兩眼在一段文字上一定。
“不想學了。”
簡單,而又深刻。範準不禁笑了兩聲。
他在腦海裏回憶上一次回家時的情景,是在……兩個星期前,已經忘記究竟發生什麼了,好像和父母吵了一架。因爲周測成績。
然後啊,這周又發生了什麼呢?
是不停的測試,還是聽不進去的正課。應該說都有吧。
鐘樓的最高層大大敞開一個口,能從那裏看見遠方的高樓,遙不可及。範準心中涌現起些許寬慰,他終於打破了宿舍—教室的兩點一線。
他拿出一支筆,在花亂的牆壁上寫下“Hello World”,然後便將它隨意丟在地上。
從這裏到地面大約有二十米高,如果不出意外的話,從這裏下去絕對能杜絕所有存活的風險。
那麼,要試一試麼?
他探出半個身子,彷彿馬上就要躍下去。但在看見鐘樓底的水潭上,那一抹路燈的倒影時,他還是沒有選擇這麼做。
算了,就只是模擬一下,以後有用。
順着原路返回,校道的水坑在夜幕下黑糊糊的,映不出他漫不經心的步伐。
“現在是上課時間。”
“嗯嗯,”範準隨口應了下來,就是因爲是上課他纔去模擬跳樓學生的,不然下課去就太虧了。
但他猛然察覺到了什麼。他回頭,整條校道上空無一人,只有水坑上黑色的波紋。
見鬼了,他嘟囔道,可一扭頭,便在眼前公告欄的玻璃板上看見一片突兀的黑色。而他身後,水紋已然清澈。
這是,這是什麼抽離症狀嗎?聽別人說過壓力大可能會出現。範準用力揉了揉眼睛,可是卻沒有驅散黑影。
“範準,十中高二9班學生。”黑影上浮現出金色的漢字,“我們向你提出契約。”
契約?範準感到幾分怪異,他一定是做夢了。不對,是精神問題,可以去混個病假。
想到這,他開心了一些,也不理會那團黑色的東西,擡腳朝教室走去。可下一秒,他發覺自己面前的樓道像水彩一樣暈開,那個詭異的公告欄又出現在眼前,而上面的文字依舊。
“在你簽訂契約前,無法離開。”文字變化,筆跡更加尖銳了一些,“請與我們契約,成爲魔法少女。”
“哈?”範準用手指着自己,少女?他?
我可是徹徹底底的人類男性——他臉上剛剛刮過的鬍鬚也在證明這一點。
而且魔法少女是什麼鬼,動漫嗎?不不不,絕對是哪裏搞錯了。“你是什麼惡作劇吧。”範準懷疑地摸上去,指尖只傳來些許冰涼。
“並非如此,”文字再次變化,“你可以將我們稱之爲「黑鏡」,選拔適格者成爲魔法少女的幻想生物。”
“你也許存在一些認知的誤區,可並非魔法少女一定需要由少女來擔任,即使是男性也有成爲魔法少女的資格。”它筆走龍蛇地寫下一大串文字,可給範準帶來的只有世界觀的衝擊。
“什麼玩意。”他罵了一句,又要走。可才走出兩步,先前的事情又發生了,公告欄如鬼魅一般始終攔在他前面。
金色的漢字慢慢更替,“請不要試圖逃走,你沒有選擇。作爲交換,我們能夠滿足你的心願。”
“心願?”範準嗤笑一聲,怎麼和動漫似的,“那你讓我考上985啊。”
如果能因此讓我的成績猛猛提其實也不虧。範準是這麼想的,然而冰冷的聲音忽然傳入他的腦海中,“這就是你的願望嗎?那麼恭喜你,契約成立了。”
還沒等範準反應過來,他的胸口便發出光芒,如同一條條絲線一樣將他包成一個閃爍着銀光的繭。伴隨着一陣悠遠的風鳴,銀繭破開。
他——或者說她呆滯地站在原地,身上的校服蕩然無存,取而代之的是一條黑白色相佩的連衣短裙,不像是魔法少女的戰衣,反而像是普通的少女常服。
可這對範準來說已經很難接受了,更震撼的是他從玻璃的倒影裏看見的自己現在的樣子——銀色長髮、紅瑪瑙吊墜、黑襪、小皮鞋,最後是她清秀的面龐。
宛如,不,就是十六歲少女。
範準的大腦宕機了。他久久佇立,一言不發,直到冰冷的聲音詢問,他才恍惚地說:“哈?”
“契約就是如此,當你提出願望時,契約便成立了。”
這是詐騙,我的意思表示不真實,不能作爲承諾。而且它只是提出了要約邀請……範準心中掀起一片風暴,平時學的要生要死的知識點在此刻哐哐涌入腦中。
簡單來說就是——
“我他媽沒有同意啊!”她一拳打在玻璃上,除了悶響和痛感之外什麼都沒有收穫。
黑鏡似乎笑了一下,也可能是幻覺。“根據契約,我們會實現你的願望,而你需要承擔守護這個城市的責任。不用擔心,在東區還有一個魔法少女,你只需要負責西區的任務。”
可範準無心去聽這個,她依然沉浸於失去男性身份的悲痛中。
這時,她聽見淡淡的嘆息。隨後脖子上的紅瑪瑙發出微光,轉眼間,她又變回了那個普通的男高。
“是可以變回來的,不用緊張。”黑鏡說道。
“那麼,我們將爲您講解魔法少女的工作內……”
範準打斷:“不用了,我沒有興趣。”
“不答應就不能走哦。”
“嘿,不走就不走。”
他順勢蹲到地上,與玻璃上的黑塊“乾瞪眼”。
幾十分鐘過去,他的腿有些麻了。他想起來今晚吃的是西葫蘆火腿炒雞蛋,加一個無鹽蒸水蛋,還喝了一個雜牌純牛奶。
其實最重要的是,他感覺現在肚子有點疼。
雖然他其實挺樂意一直在這呆着而不用學習的,但他感覺自己的大腸好像在起義。“能先上個廁所再蹲嗎?”他問。
然而答案顯而易見——“不行,”黑鏡的話裏沒有討論的餘地,“沒有關係,這片區域不會有人來的。我們施加了認知障礙。”
這個提議很好,但範準必然是接受不能的。所以他有些咬牙切齒地看向黑鏡,故作強硬地說:“當就當。”
反正反悔了能拿我怎麼樣?
“如果您拒絕履約,我們有辦法將您抹掉——不要僥倖。”然而,黑鏡的聲音適時響起,打破了範準的臆想,“不過,感謝您加入我們。”
在範準聽來,前後的語氣轉變實在有些令人毛骨悚然。
那就是要幹掉我的意思吧……魔法少女的世界還能有這麼恐怖的詞?範準有些不相信,但最好還是不要賭。
在黑鏡講解完後,他重新試着走回教學樓,這一次沒有任何阻攔。待他進入教室時,晚自習已經過去了將近一半。
詭異的是沒有任何人對他的突然進入感到意外,他四下望着,大家都在伏案書寫。沒有同桌的他連個可以問的都沒有。
餘光瞥到窗戶上,“不必在意,無人會發現。”金字浮在哪裏,給了範準“安慰”。
他就這麼熬到了下課回宿舍,這種事情就算告訴了別人,也只會被認爲是大冒險吧?一切都像是什麼垃圾綜藝,如果這一切有個導演的話,那範準一定會先祝他全家身體健康。
直到他躺在牀上,他都在回憶自己變成魔法少女時那種不寒而慄的感覺,看着自己不像自己真是一種驚悚的體驗。
閉上眼,睏意讓他緩緩睡去。還好有夢,夢裏肯定不會有什麼魔法少女之類的東西了。
然而……
“範準,請執行任務。”
熟悉的聲音把他嚇得從枕頭上彈起來,一下子就撞到了上鋪的牀板——下的鐵桿,痛得他呲牙咧嘴。
看看手錶,凌晨四點,真是睡得最深的時候。“開什麼玩笑,我要睡覺。”他有點氣,一頭悶到枕頭上。可下一秒,他感覺自己浮空了起來,就這麼被強行掰正,坐到牀上。
“請執行任務。”
範準徹底清醒了過來,在黑鏡的催促,他艱難地站起,順着黑鏡的指引走到陽臺,用自來水狠狠摸了把臉。
巨大的建築工地攔在他眼前,只能看見黑漆漆的安全標語,他的心里慢慢涌現一個疑惑。
“我怎麼去?”範準問。傳送門嗎,好像很合理。
“不,”黑鏡答道,“你飛過去。”
範準的表情逐漸呆滯,“你在說笑。”他語氣平靜,自己貌似沒有翅膀。
“並非。”
“傳送門呢?”
“不存在。”
那玩犢子。
黑鏡說:“你變身,我們教你。”
好了,新的問題,怎麼變身。“想象一下你的那顆瑪瑙吊墜——還記得嗎?”黑鏡適時地提醒道。按照它的說法,範尊在大腦中大致勾勒出了那塊紅色多面體的形態。
白光閃過,他再次成爲了少女模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