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的太阳晒得人头皮发麻。
陆星野靠在体育馆门口的柱子上，咬着冰棍，看操场上那群人跑来跑去。他们穿着白色的棒球服，帽子压得很低，有人挥棒，有人接球，看起来挺忙的。
“喂，你在这儿干嘛？”
一个胖子走过来，手里抱着两箱矿泉水，汗把T恤浸透了，像穿了件深色的背心。
陆星野把冰棍棍吐掉，“等人。”
“等谁？”
“你管得着吗。”
胖子愣了一下，上下打量他。陆星野今天穿了个红背心，露出两条结实的手臂，皮肤晒得有点黑，头发是那种天生的红棕色，在太阳底下特别扎眼。
“你是新生？”胖子问。
“嗯。”
“哪个系的？”
“体育系。”
“打什么项目的？”
陆星野有点不耐烦了，“你查户口的？”
胖子不但没生气，反而笑了，“卧槽，你脾气还挺冲。我叫李大壮，一垒手，大二的。你呢？”
“陆星野。”
“没听过。”
“废话，本天才今天刚报到。”
李大壮把矿泉水放地上，擦了把汗，“你刚才说等人，等谁啊？这学校我熟，说不定认识。”
陆星野犹豫了一下，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照片。照片是从校刊上剪下来的，画质不太好，但还是能看清上面的人。一个女生扎着高马尾，侧脸很好看，正在笔记本上写什么东西。
“她，”陆星野说，“苏念卿。”
李大壮的表情变了好几变，从疑惑到惊讶到一种很微妙的笑，“你认识她？”
“不认识。”
“那你找她干嘛？”
陆星野把照片小心折好，放回口袋，“追她。”
“卧槽，”李大壮这次是真的震惊了，“你认真的？你知道她是谁吗？”
“校花，大二的，棒球部经理。”陆星野掰着手指头数，“这些我都在校刊上看过了。”
“那你还敢来？”
“本天才追女生还需要敢不敢？”
李大壮张了张嘴，一时间竟然不知道怎么接这话。他重新抱起矿泉水，往操场方向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她就在那边，”他朝棒球场努了努嘴，“棒球部在训练。你要是真这么有种，跟我过去呗。”
陆星野眼睛一亮，但脸上还是那副无所谓的样子，“看看也行。”
他跟在李大壮后面往操场走，经过跑道的时候看了一眼。红色的塑胶跑道在太阳下烤得发软，他忍不住多看了两眼。高中三年，他在这上面跑了无数个一百米，起跑线、终点线、发令枪响的声音，到现在都记得很清楚。
但他没去读体育大学。那些学校给他发了特招通知，他都扔了。他爸问他为什么，他说因为华清大学的校刊好看。
校刊上正好有苏念卿的照片。
棒球场在教学楼后面，被铁网围起来，里面铺着红土和绿草，看起来挺像那么回事。十几个穿着白色棒球服的男生在训练，有人在打击笼里挥棒，有人在传接球，动作都很熟练。
陆星野站到铁网外面，眼睛在人群里找。
很快他就找到了。
苏念卿站在本垒板后面，戴着棒球手套，正在给一个投手接球。她蹲下去的动作很利索，接球的声音啪的一响，干脆利落。马尾辫在她身后甩来甩去，她今天穿的是黑色的训练长裤和白色T恤，袖子卷到胳膊肘。
陆星野趴在铁网上，看得有点出神。
“怎么样？”李大壮在旁边笑，“是不是比照片上好看？”
陆星野没理他。他的注意力突然被另外一个人吸引过去了。
投手丘上站着一个男生，左投，身形修长，投球动作流畅得像机器。球从他手里飞出来，带着一个很明显的弧度，先往外拐，再往下坠，最后精准地落进苏念卿的手套。
好球。
苏念卿把球扔回去，那个投手接到球，面无表情地看了一眼本垒板，然后继续投下一球。
“那是谁？”陆星野问。
“程衍之，大二的，王牌投手，”李大壮的语气里带着点敬佩，“球速最高152，曲球是绝活，从小打棒球长大的。人家那叫科班出身。”
“哦。”
“哦什么哦，你知不知道152是什么概念？你去查查全国大学生投手里有几个能投到这个速度的。”
陆星野确实不知道。他对棒球的了解基本为零。他只在高中的体育课上玩过两次，一次把球扔到了隔壁操场，一次挥棒的时候差点打到自己的脸。
但这不是重点。重点是他注意到苏念卿每次把球扔回给程衍之的时候，都会多说两句话，好像在纠正什么动作。程衍之会点点头，然后下一个球的弧度就更漂亮了。
陆星野心里有点不舒服。
“那个程什么的，”他说，“他是不是对苏念卿有想法？”
李大壮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到，“你这也太敏感了吧？人家那是正常交流，一个投手一个捕手，不说话怎么练球？”
“捕手？”
“就是接球的那个，对，就是苏念卿站的那个位置。她虽然是经理，但球技比大部分队员都好，经常帮忙蹲捕。”
陆星野沉默了几秒，然后突然问了一句让李大壮彻底无语的话。
“那个叫棒球的东西，难不难？”
李大壮看着他，一脸你是不是在逗我的表情，“你该不会从来没打过棒球吧？”
“打过。”
“那就行。”
“两次。”
李大壮闭上嘴，深吸一口气，又吐出来。他把手里的矿泉水放地上，拍了拍陆星野的肩膀。
“兄弟，我跟你说句实话。你要是想追苏念卿，光靠耍帅没用。她这个人吧，什么都好说话，就是棒球的事不好说话。你懂吗？”
“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你不懂棒球，她不会正眼看你的。”
陆星野又看了一眼铁网里面。苏念卿刚从蹲姿站起来，用手套扇了扇脸上的汗，然后转头对休息区那边喊了一声什么。马尾辫一晃一晃的，阳光打在她脸上，皮肤白得有点透明。
“懂了，”陆星野说。
“懂什么了？”
“棒球是吧。”
他转身就走，李大壮在身后喊你去哪，他头也不回地挥了挥手。
“找教练报名。”
李大壮愣在原地，过了好几秒才反应过来。
“卧槽，你说真的假的？你等一下，你至少要填个入部申请啊！喂！”
陆星野已经走远了。
下午三点，陆星野坐在棒球部的办公室里。
办公室在一栋老旧的体育楼里，墙上贴满了以前球队的照片，有些已经发黄了。老韩坐在他对面，翘着二郎腿，嘴里叼着根牙签，头发乱得像个鸟窝。
他是棒球部的教练，据说以前打过职业，但看这身打扮更像楼下卖烧烤的。
“你说你想加入棒球部？”老韩上下打量他。
“对。”
“打过棒球吗？”
“打过。”
“多久？”
“两次。”
老韩把牙签从嘴里拿下来，在桌上敲了敲，“你知道我们这里是什么地方吗？华清大学棒球部，全国排名前八，去年的秋季联赛拿了第四名。你知道第四名意味着什么吗？”
“没拿第一。”
老韩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你小子还挺会说话。”
“本天才说的都是实话。”
“你现在说你是天才，那你有什么天赋？跑得快？跳得高？还是力气大？”
陆星野想了想，“都还行。”
“都还行是多还行？”
“百米十秒八，立定跳远两米九，铅球十三米。”
老韩的笑容慢慢收了。
他站起来，走到陆星野面前，绕着他转了一圈，像在看一匹从没见过的新品种马。陆星野站得笔直，下巴抬得很高，任由他看。
“你是体育特招进来的？”老韩问。
“对，跑百米。”
“跑百米的来打棒球？”
“不行吗？”
老韩没回答，回到座位上，从抽屉里翻出一张表格，扔到陆星野面前。
“先填表。明天下午三点到球场来，我看看你到底有几斤几两。”
陆星野拿起笔，唰唰几下填完，把表格推回去。
老韩看了一眼，“你连守备位置都没填。”
“那是什么？”
“就是你站哪儿。”
“哦，”陆星野想了一下，“站哪儿都行。”
老韩盯着他看了三秒钟，然后把表格收进抽屉里。
“明天别迟到。”
陆星野站起来，走到门口的时候突然想起一件事。
“教练，苏念卿每天都来训练吧？”
老韩的眼神变得有点微妙，“你认识她？”
“不认识。”
“那你问她干嘛？”
“随便问问。”
陆星野推开门走了出去，走廊里传来他吹口哨的声音，调子跑得离谱。
老韩坐在椅子上，重新叼起牙签，笑了笑。
“有意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