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下午两点半，陆星野就到了棒球场。
他昨晚翻来覆去没睡好，脑子里全是苏念卿蹲在本垒板后面的样子。那个马尾辫，那个甩来甩去的弧度，还有她把球回传给投手时手腕抖一下的动作。
他决定今天要让她记住自己。
球场里已经有人在热身了。李大壮蹲在一垒旁边压腿，看到陆星野走过来就笑。
“哟，天才来了。我还以为你吹牛呢。”
“本天才从不吹牛。”
“那你今天带手套了吗？”
陆星野愣了一下，“带什么手套？”
“棒球手套啊，你没有？”
“没有。”
李大壮叹了口气，从包里翻出一个旧手套扔给他，“先用我的备用。打完记得还我，别弄丢了。”
陆星野接过手套，翻来覆去看了看。皮革的味道有点呛，手套里面已经被汗浸得发黑了。
“这玩意儿怎么戴？”
“你连手套都不会戴？”
“本天才说了，只打过两次。”
李大壮拍了拍脑门，走过来把手套套在他左手上，帮他调整松紧带，“好了。你站外野去，我扔几个高飞球给你接接看。”
“什么是外野？”
“就那边，最远的那片草地。”
陆星野跑过去，站在草地上。阳光直直晒下来，草皮有点滑。他抬头看李大壮站在本垒板附近，手里拿着球。
“来了啊！”
球飞得很高，在蓝天上变成一个黑点。陆星野盯着球，小碎步挪了两步。球开始往下掉，他伸出手套去接。
球砸在手套边缘，弹飞了，砸到他肩膀上。
“疼。”
“你手套要张开啊！虎口对准球！”李大壮在远处喊。
第二球飞来，陆星野这回把手套张大了，球直接掉进手套心里，被他接住了。
“好！再来！”
第三个球，他移动了两步，稳稳接住。
第四个球，他一边跑一边回头看，接住了。
第五个球，他几乎是跑到了球场最边缘，跳起来，手套伸过铁网，把球摘了下来。
李大壮站在本垒板旁边，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
“卧槽，你真的是第二次接球？”
陆星野把球抛回去，“本天才不是说了吗，天才不需要解释。”
“你跳起来那一下，弹跳力也他妈太好了吧。”
“还行吧，高中练过跳远。”
“你高中到底练什么的？”
“短跑，偶尔跳远，偶尔打架。”
李大壮还没来得及回话，一个声音从休息区方向传过来。
“你就是昨天来找教练报名的新生？”
陆星野转过头。
苏念卿站在休息区门口，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穿着一件白色短袖和黑色运动裤。马尾扎得比昨天高了一点，额头上有点汗，大概是刚才在帮忙整理器材。
她正看着陆星野，表情很平淡，不冷不热。
陆星野耳朵又开始发烫了。
“对，就是我，”他挺了挺胸，“陆星野。”
“我知道你名字，”苏念卿翻开文件夹看了一眼，“昨天教练跟我说了，体育特招，百米十秒八，从来没认真打过棒球。”
“第三次了。”
“什么？”
“今天是我第三次打棒球。”
苏念卿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眼神里带着一种“又一个来添乱的”意思。
“那你为什么想加入棒球部？”
这个问题陆星野在来的路上想了十几种回答。可以说“因为想挑战自己”，可以说“因为棒球很有意思”，可以说“因为想为校争光”。
但他说出口的是——
“因为想试试。”
李大壮在旁边捂脸。
苏念卿倒是没什么反应，只是点了点头，“行吧，教练让我先带你熟悉一下基本动作。你过来。”
她走到本垒板后面的打击区，拿起一根球棒，递给陆星野。
“先挥一棒给我看看。”
陆星野接过球棒，站在打击区。球棒比他想象的重，握把很细，他两只手攥得死死的，姿势拧得像麻花。
苏念卿看了两秒钟，“你这姿势，打不到球的。”
“本天才只是还没热身。”
“你肩膀太紧了，手也握得太近。你两只手分开一点，右手在上面，左手在下面，对，就是这样。”
她走到他身边，伸手调整他的手臂角度。她的手指凉凉的，碰到他胳膊的时候，陆星野感觉自己的肌肉绷得像石头。
“放松，”苏念卿说，“别绷着。”
“没绷。”
“你肱二头肌都快把袖子撑破了还叫没绷？”
李大壮在旁边噗嗤笑出声。
陆星野深吸一口气，试着放松肩膀。
苏念卿退后两步，从口袋里掏出几颗软式棒球，“我先扔慢速球给你打，你只要碰到球就行。”
她站在他侧面大概五米远的地方，把球轻轻抛过来。
陆星野挥棒。
球棒在空中划了一个弧线，没碰到球。球落在地上弹了两下。
“再来。”
第二颗。他挥棒速度快了一点，但还是挥空了。
第三颗。第四颗。第五颗。
五颗球全空。
陆星野额头开始冒汗了。他能感觉到苏念卿在看他，旁边还有几个提前来训练的队员也在看。
“你眼睛要看球，”苏念卿走过来，“球从她手里离开的时候你就要盯住，不要看球棒，不要看我，就看球。”
“我没看你。”
“那你挥棒为什么一直歪着头？”
陆星野闭嘴了。
第六颗球抛过来。
他死死盯着那颗白色的球，身体自然的反应，腰一转，手腕一抖。
球棒正中球心。
“砰”的一声，球直直飞出去，撞在铁网上弹了回来。
苏念卿愣了一下。
那个声音，那个弹道，那个挥棒速度，不像是新手能打出来的。
“再打一颗，”她说。
第七颗，又中了。球飞得更高，飞过了内野，落在外野的草地上。
第八颗，打出一记滚地球，球速很快，沿着三垒边线滚出去。
苏念卿走过去捡球，回来的时候脸上表情变了。不是惊讶，是那种看到一块璞玉但又怕它是玻璃做的表情。
“你以前真的只打过两次？”
“真的。”
“你高中的时候没玩过棒球？”
“没。我们学校操场都没这么大。”
苏念卿把球收进口袋，看了他一眼，“那你的挥棒动作是从哪学的？”
“刚才你帮我调完之后，我就记住了。”
“记住了？”
“就是那个感觉，腰怎么转，手怎么跟，你调完我手的位置我就知道大概是怎么回事了。”
苏念卿沉默了几秒，“你跟我来。”
她带他走到本垒板后面，让他站在捕手的位置上。然后她从筐里拿出一个球，走到投手丘上。
“你在这里蹲好，我给你扔几球，你接接看。”
“可是本天才没戴捕手护具。”
“软球，打不死你。”
陆星野蹲下去，把手套张开。
苏念卿投球的动作很利索，球速不快但很准。第一球直接飞进手套正中心，啪的一声。
“还行，”她说，“接下来用力丢回来，丢到我胸口。”
陆星野站起来，把球甩回去。
球从他手里飞出去的时候，苏念卿的眼睛瞪大了。
太快了。
球带着风声飞过来，苏念卿本能地伸手去接，球砸在她手套里，冲击力让她退了一步。
“你臂力这么强？”
“本天才说了，练铅球的。”
苏念卿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套，手心有点发麻。她重新抬起头看陆星野，这个红棕色头发的男生正笑嘻嘻地站在本垒板后面，一脸“快来夸我”的表情。
她突然有点头疼。
这个人的身体素质简直是怪物级别，但什么都不懂。跑步快，臂力强，反应快，学动作也快。可他要学的不是一两个动作，是整个棒球。
而且她看得出来，这个陆星野看她的眼神，和那些追她的男生没什么区别。
“我问你，”苏念卿说，“你是不是因为我是经理才加入棒球部的？”
陆星野的笑容僵了零点几秒。
“不是。”
“真的？”
“真的。”
“那你是为什么？”
“因为棒球很有意思。”
苏念卿盯着他看了三秒钟。陆星野没移开视线，虽然心脏跳得很快，但他没眨眼。
“行吧，”苏念卿转身往休息区走，“今天的训练就到这里。明天下午三点准时到，带好自己的手套和水壶。没有的话去体育用品店买。”
“买哪种？”
“左撇子用的，你外野接球是左手戴套，打击是右打，买通用的就行。”
“你怎么知道我是左撇子？”
“你刚才用左手接球比右手顺，但挥棒是右手在左手上面，你是左撇子但被纠正过用右手写字的那种。”
陆星野张大嘴巴。
“这都能看出来？”
“看了一千多个选手了，什么都看得出来。”苏念卿头也不回地走了。
李大壮走到陆星野旁边，用胳膊肘捅了捅他。
“兄弟，刚才她说你是不是因为她才入部的时候，你心跳多少？”
“一百八。”
“那你还说不是。”
“本天才会骗人吗？我说的也是真的，棒球确实挺有意思的。”
“你是觉得棒球有意思还是她有意思？”
陆星野想了想，“都有。”
“贪心。”
“本天才什么都贪。”
两个人正在拌嘴，程衍之从更衣室方向走过来了。他穿着灰色的训练衫，手里拿着一个黑色手套，脸上没什么表情。
他走过陆星野身边的时候停了一下。
“你就是那个新来的？”
“对。”
“听说你不会打棒球？”
“会一点。”
“那你先学学规则，”程衍之的语气很平，“别上场丢人。”
说完就走了。
陆星野看着他的背影，拳头握了握。
“他说话一直这样？”他问李大壮。
“他一直这样，对谁都这样。但他球是真的强，你没看他昨天的曲球，那弧度跟艺术品似的。”
“艺术品？”
“就是很好看的意思。”
“哦。”陆星野把手套还给李大壮，“本天才会投出更好看的球。”
“你可别吹了，你连好球带在哪都不知道。”
“那个不是重点。”
“那什么是重点？”
陆星野看了一眼苏念卿离开的方向。她已经走到教学楼那边了，白色的短袖在树荫下晃了一下就不见了。
“重点是，”陆星野说，“经理好像真的很好看。”
“你不是之前看过照片了吗？”
“照片和本人不一样。照片是死的人，本人是会动的。”
“会动的就更好了？”
“会动的笑起来更好看。”
李大壮沉默了很久，最后拍了拍他的肩膀。
“兄弟，我跟你说句掏心窝子的话。苏念卿这个人，不是靠脸就能追到的。她从高中就开始当棒球经理，见过太多打棒球的帅哥了。你要真想让她注意到你，你得先成为一个真正的棒球选手。”
“本天才本来就是天才。”
“天才也得学规则。”
“……明天买完手套你教我？”
“行。”
“那今天先去吃饭？”
“你请客？”
“本天才没钱。”
李大壮又叹了口气。
两个人并肩走出棒球场，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远处传来击球的声音，是程衍之一个人在打击笼里练挥棒，一下一下，节奏很稳。
陆星野回头看了一眼。
程衍之挥棒的姿势确实很好看，比他自己那个拧麻花的姿势好看一百倍。
但好看有什么用。
本天才会比他更好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