决赛前一天，老韩没有安排训练。
他说，“你们今天什么都不用做，睡觉，吃饭，看录像，想干嘛干嘛。明天比赛，输了不丢人，赢了算捡到。”
陆星野睡到中午才醒。不是他懒，是他昨晚失眠了。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全是明天站在投手丘上的画面。苏念卿蹲在本垒板后面，朝他比手势。他投球，打者挥空。一遍又一遍，像电影回放。
他起来吃了碗泡面，然后去找苏念卿。
苏念卿在器材室里，一个人，正在整理明天比赛要用的球。她把新球一个一个从箱子里拿出来，用毛巾擦干净，然后放进球筐里。每颗球都擦得很仔细，连缝隙里的灰都不放过。
“你又五点起来了？”陆星野靠在门框上。
“六点。”
“今天不是休息吗？”
“器材不休息。”
陆星野走进去，蹲下来，拿起一颗球帮她擦。
“你手指的伤好了吗？”苏念卿看了一眼他的手。
“好了。”
“给我看看。”
他把手伸过去。苏念卿拉过他的手，把胶布撕开一点，看了看里面的伤口。水泡已经消了，结了一层薄薄的痂。
“明天能投吗？”
“能。”
苏念卿把胶布重新贴好，松开他的手。
“明天你是先发。”
“本天才知道。”
“你怕不怕？”
陆星野想了想，“怕。”
苏念卿愣了一下。她大概没想到陆星野会承认。
“怕什么？”
“怕输。”
“输了明年还可以来。”
“本天才不想等明年。”
苏念卿看着他，把手里的球放进筐里。
“那你明天就不要想着输赢。就想一球一球投。”
“好。”
两个人把球全部擦完，一共九十六颗。苏念卿数了两遍，确认数字没错，才把球筐盖上。
“走吧，去吃午饭。”
“吃什么？”
“你想吃什么？”
“肉包子。”
“你不是说决赛前不吃肉包子吗？”
“本天才什么时候说过？”
“你昨天说的。”
“本天才忘了。”
苏念卿叹了口气，“走吧，肉包子。”
两个人走出器材室，陆星野锁门。阳光很好，秋天的太阳不热，照在身上暖洋洋的。球场空无一人，红土被晒得发白，草地还是绿的。
陆星野站在本垒板旁边，看了一会儿。
“明天这个时候，比赛已经结束了。”
“嗯。”
“不管是赢还是输，都结束了。”
苏念卿站在他旁边，“你后悔吗？”
“后悔什么？”
“后悔加入棒球部。”
陆星野转头看着她，“本天才为什么要后悔？”
“因为你本来可以好好练短跑，说不定能进省队，甚至国家队。现在你打棒球，一切从零开始，还要受伤，还要被人笑。”
“谁笑本天才？”
“很多人。你没看论坛吗？”
“没看。本天才不看那种东西。”
“上面有人说你是小丑，说你是靠关系进球队的，说你连规则都不懂还敢上场。”
陆星野笑了，“他们说得没错啊。本天才确实连规则都不懂。”
“你不生气？”
“不生气。因为本天才现在懂了。”
苏念卿看着他，阳光打在她脸上，眼睛里有光。
“你真的不后悔？”
“不后悔。”
“为什么？”
“因为棒球很好玩。”
“只是因为好玩？”
陆星野想了想，摇了摇头。
“不全是。”
“还有什么？”
“还有你。”
苏念卿没说话。
风吹过来，把她的头发吹到脸上。她伸手把头发别到耳后。
“你这个人，真的很不会说话。”
“本天才哪里不会说了？”
“你说的每句话都让人不知道怎么接。”
“那就不接。”
苏念卿转身走了，“走吧，吃包子。”
陆星野跟在后面，步子很轻。
比赛当天。
下午一点，球场已经坐满了。今天是决赛，对手是去年全国亚军的北京体育大学。看台上来了至少一千人，有人举着旗子，有人敲鼓，还有人吹喇叭。
陆星野站在休息区里，透过铁网看外面。
“人好多。”李大壮站在他旁边。
“嗯。”
“你紧张吗？”
“不紧张。”
“你手指在抖。”
陆星野低头看，手指确实在抖。他把手插进口袋里。
“那是本天才在热身。”
“你热身的方式真特别。”
程衍之走过来，左肩上缠着运动胶布，白色的，缠得很紧。今天他中继，不是先发。老韩的安排是陆星野先发，投到投不动为止，然后程衍之上。
“你肩膀可以吗？”陆星野问。
“可以。”
“你说可以的时候总是骗人。”
“你今天怎么这么多话？”
“因为今天决赛。”
程衍之看着他，“你今天不要逞强。投不动就下来，后面有我。”
“你也不要逞强。肩膀疼就说。”
程衍之没接话。
苏念卿从本垒板后面走回来，手里拿着记录本。她今天穿的是白色的队服，外面套着黑色的防风外套，马尾扎得很高，发卡是红色的。
“裁判刚开完会，”她说，“今天的主审好球带比较宽，外角球会捡。你们投外角的时候大胆投，不要太边角，差不多就行。”
陆星野点了点头。
“还有，”苏念卿看着他，“你今天不要看打者。就看我的手套。”
“本天才知道了。”
“你每次都说知道了。”
“这次真的知道了。”
苏念卿盯着他看了两秒，“你最好是真的。”
下午两点，比赛开始。
北京体育大学先攻，华清大学防守。
陆星野站上投手丘，踩了踩土。今天土很干，踩上去有点硬。他用鞋尖挖了两个坑，把脚踩稳。
苏念卿蹲在本垒板后面，朝他比了一个手势。
第一棒，北体大的游击手，右打，速度快。
第一球，直球，内角高。打者没挥，好球。
第二球，变速球，外角低。打者挥棒，挥空。
第三球，直球，内角低。打者挥棒，滚地球，三垒手接到传一垒。
出局。
一人出局。
第二棒，二垒手，左打。
苏念卿比了外角低的手势。第一球变速球，打者没挥，好球。第二球直球，打者挥棒，界外。第三球变速球，打者挥棒，滚地球，二垒手接到传一垒。
出局。
两人出局。
第三棒，三垒手，右打，强棒。
苏念卿比了内角高的手势。陆星野投出直球，打者挥棒，球被打到左外野。李大壮往后退了两步，手套伸出去，接住了。
接杀。
三上三下。
陆星野走回休息区，李大壮拍他的背。
“你今天直球很快，152，我看计速器了。”
“本天才今天状态好。”
“保持住。”
第一局下半，华清大学进攻。李大壮打出安打，郑明远触击送他上二垒，第三棒打出高飞球被接杀，李大壮上三垒。第四棒被三振。
零比零。
第二局，陆星野继续投。
第四棒，北体大的四棒，去年全国大赛打点王。
第一球，直球，内角高。打者没挥，好球。
第二球，变速球，外角低。打者挥棒，界外。
第三球，直球，内角低。打者挥棒，滚地球，一垒手接到自踩垒包。
出局。
一人出局。
第五棒，右打。第一球变速球，打者打出安打，一垒有人。
第六棒，左打。陆星野投了四球，保送。一二垒有人。
苏念卿站起来，走上投手丘。
“你的变速球偏高了。”
“本天才知道。”
“压低。下一球投直球，内角高，让他打滚地球。”
苏念卿回去蹲下。
陆星野握直球，抬腿，转腰，出手。球直直飞向内角高的位置。打者挥棒，球被打到一垒方向。李大壮接到球，传二垒，再传一垒。
双杀。
三出局。
陆星野走回休息区，手心全是汗。他接过苏念卿递来的水，喝了一大口。
第二局下半，华清大学进攻。第五棒打出安打，但后面三棒都没打回来。零比零。
第三局，陆星野继续投。
第七棒，右打。第一球直球，打者打出安打，一垒有人。
第八棒，左打。投了三球，三振。一人出局，一垒有人。
第九棒，右打。第一球牵制，跑者没动。第二球变速球，打者打出滚地球，二垒手接到传一垒，跑者上二垒。两出局，二垒有人。
第一棒，游击手。
苏念卿比了外角低的手势。第一球变速球，打者没挥，好球。第二球直球，打者挥棒，界外。第三球变速球，打者挥棒，挥空。
三振。
三出局。
陆星野走回休息区，手臂开始酸了。才投了三局，但他的手臂比平时酸得更快。可能是紧张，可能是用力过猛。
“你还好吗？”苏念卿问。
“好。”
“你手臂是不是酸了？”
“有一点。”
“下来？”
“不用。本天才还能投。”
第三局下半，华清大学进攻。李大壮打出二垒安打，郑明远打出安打，李大壮跑回本垒。
一比零。
陆星野在休息区拍手，拍了两下，手臂更酸了。
第四局，陆星野继续投。
第二棒，左打。第一球直球，打者打出安打，一垒有人。
第三棒，强棒。第一球牵制，跑者没动。第二球变速球，打者挥棒，界外。第三球直球，打者挥棒，球被打到右外野。
陆星野转头看。右外野手跑了几步，球落地了。跑者上三垒，打者上二垒。二三垒有人，无人出局。
苏念卿站起来，走上投手丘。
“你下来。”
“本天才还没投完。”
“你手臂已经抬不起来了。你看你出手点有多低。”
陆星野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他没发现出手点低了，但苏念卿看得出来。
“本天才还能投。”
“你不能。下来。”
“苏念卿——”
“下来。这是命令。”
陆星野看着她，她的眼睛很红，但不是哭，是急的。
他把球递给苏念卿，走下投手丘。
老韩拍了拍他的肩膀，“投得很好。后面交给程衍之。”
陆星野坐在长椅上，把脸埋进手套里。
程衍之从他身边走过去，上了投手丘。
第四局，无人出局，二三垒有人。
程衍之第一球，曲球，外角低。第四棒打者挥棒，滚地球，一垒手接到传本垒，跑者被触杀在本垒。一人出局，二三垒有人。
第二球，直球，内角高。第五棒打者挥棒，高飞球被接杀，跑者没动。两出局，二三垒有人。
第三球，变速球，外角低。第六棒打者挥棒，滚地球，一垒手接到自踩垒包。
三出局。
没掉分。
陆星野把手套从脸上拿开，看着程衍之的背影。
那个人站在投手丘上，左肩缠着胶布，但动作还是那么标准。抬腿，转腰，出手，每一球都一模一样。
第四局下半，华清大学进攻，没得分。一比零。
第五局，程衍之继续投。
第七棒三振。第八棒保送。第九棒打出安打，一二垒有人。第一棒打出滚地球，一垒手接到传二垒，再传一垒，双杀。
三出局。
第五局下半，华清大学得分。郑明远打出本垒打，两分。
三比零。
第六局，程衍之的肩膀开始不行了。第一棒打出安打，第二棒触击送跑者上二垒，第三棒保送，一二垒有人。第四棒打出高飞球被接杀，跑者上三垒。第五棒打出内野滚地球，出局。
没掉分。
第六局下半，华清大学没得分。三比零。
第七局，程衍之的肩膀已经抬不起来了。第一棒打出安打，第二棒打出安打，无人出局一二垒有人。
老韩走上投手丘，“下来。”
程衍之把球递给他，没有争辩。他走回休息区，坐在长椅上，左肩的胶布松了，露出一片红肿的皮肤。
陆星野看着他，“你不是说可以吗？”
“我以为可以。”
“你每次都以为可以。”
程衍之没说话。
老韩走到陆星野面前，“你还能投吗？”
陆星野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左肩。还是酸，但不疼。
“能。”
“最后一局。第八局你投，守住就赢了。”
陆星野跑上投手丘。
第七局，无人出局，一二垒有人。
第三棒，强棒。陆星野第一球，变速球，外角低。打者没挥，好球。第二球直球，内角高。打者挥棒，界外。第三球变速球，外角低。打者挥棒，滚地球，游击手接到传二垒，再传一垒。
双杀。跑者上三垒。
两出局，三垒有人。
第四棒，打点王。
苏念卿比了内角高的手势。陆星野握直球，抬腿，转腰，用了全身的力气。
球像子弹一样飞出去。
打者挥棒，球被打到中外野。
陆星野转头看。
王小飞往后退，退到铁网前面，跳起来。
球进了手套。
接杀。
三出局。
陆星野站在投手丘上，大口喘气。
第七局下半，华清大学进攻，没得分。三比零。
第八局，陆星野上场关门。
第五棒，右打。第一球直球，打者打出安打，一垒有人。
第六棒，左打。第一球牵制，跑者没动。第二球变速球，打者打出高飞球被接杀，一人出局，一垒有人。
第七棒，右打。第一球牵制，跑者没动。第二球直球，打者挥棒，界外。第三球变速球，打者挥棒，滚地球，二垒手接到传一垒，跑者上二垒。
两出局，二垒有人。
第八棒，左打。
苏念卿比了外角低的手势。
陆星野握变速球，抬腿，转腰，出手。
球往外角低的位置飞过去。
打者挥棒。
球棒从球的上方划过去。
没碰到。
三振。
比赛结束。
三比零。
华清大学赢了。
全国冠军。
陆星野跪在投手丘上，双手撑在地上，低着头。
红土的气味钻进鼻子里，有点腥，有点涩。
他听到队友们从四面八方冲过来，有人喊，有人叫，有人哭。李大壮第一个冲到他面前，一把把他拉起来，抱住他。
“冠军！我们他妈的是冠军！”
陆星野被抱得喘不过气，但他没推开。他拍了拍李大壮的背。
“本天才说了，会赢。”
“你说了很多次，这次是真的！”
王小飞也冲过来，三个人抱在一起。然后是郑明远，然后是其他队友，一个一个围过来，把陆星野围在中间。
程衍之站在人群外面，左肩上敷着冰袋，看着他们。
陆星野从人群里挤出来，走到程衍之面前。
“冠军。”
“嗯。”
“你投得很好。”
“你也很好。”
两个人对视了一秒，然后同时伸出手，握在一起。
苏念卿站在本垒板旁边，手里拿着记录本。
她没哭，但眼眶红了。
陆星野走过去，站在她面前。
“本天才赢了。”
“嗯。”
“你请本天才吃的肉包子，有效。”
苏念卿愣了一下，“肉包子跟赢球有什么关系？”
“本天才吃了肉包子就有力气。有力气就能赢。”
苏念卿看着他，然后笑了。不是那种微笑，是那种从心里笑出来的笑，眼睛弯成月牙形，嘴角往上翘，整个人都在发光。
“你这个人，真的很奇怪。”
“本天才哪里奇怪了？”
“哪里都奇怪。”
陆星野站在她面前，突然不知道说什么了。
他想了很久，最后说了一句。
“苏念卿，本天才打赢程衍之了吗？”
苏念卿看着他，没有说话。
“今天比赛，本天才先发三局无失分，后援两局无失分。程衍之中继四局无失分。本天才跟他打平。”
苏念卿还是没说话。
“打平算赢吗？”
苏念卿低下头，看着手里的记录本。过了好几秒，她抬起头。
“算。”
陆星野愣了一下，“真的？”
“真的。”
“那你之前说的话，还算数吗？”
苏念卿把记录本抱在胸口，深吸一口气。
“算。”
陆星野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他发现自己的脑子是空的，准备好的台词全忘了。
最后他只说了一句。
“那本天才以后，可以一直跟你练球吗？”
苏念卿看着他，眼睛里有光。
“你本来就在跟我练。”
“那以后也是？”
“以后也是。”
陆星野笑了。
不是得意的那种笑，是那种“本天才终于等到这一天了”的笑。
颁奖典礼在球场中央搭了一个台子。冠军奖杯是银色的，很大，上面刻着“全国大学棒球锦标赛冠军”的字样。
老韩接过奖杯，举过头顶，然后递给郑明远。郑明远举了一下，递给程衍之。程衍之举了一下，递给陆星野。
陆星野把奖杯举过头顶，朝看台大喊了一声。
“我们是冠军！”
看台上的人欢呼起来。
苏念卿站在台下，手里拿着记录本，仰头看着他。
阳光打在她脸上，她的笑容很亮。
陆星野从台上跳下来，走到她面前。
“本天才有话跟你说。”
“什么话？”
“你等本天才一下，本天才还没想好怎么说。”
苏念卿笑了，“那你先想，想好了再说。”
“好。”
两个人站在球场中间，周围是欢呼的人群，是飘落的彩带，是队友们拥抱的背影。
陆星野看着苏念卿，心想，本天才大概永远也想不好怎么说。
但没关系。
她已经在等了。
第一卷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