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决赛的对手是华南理工大学。不是去年那支华南科大，是另一支，来自广州，打线凶猛，盗垒多，属于那种跑死你的球队。
老韩赛前说，“他们的战术就是给你压力。上垒就盗，盗完就抢分。你投手要是节奏一乱，他们一波就能把你带走。”
陆星野坐在长椅上，缠胶布。中指和无名指，一圈一圈。现在他不用看就能缠好，闭着眼睛也能。他试过。
苏念卿走过来，把记录本递给他。
“华南理工的先发九人，盗垒成功率最高的是一棒，百分之八十五。他一上垒你就得牵制，不能让他随便跑。”
“本天才牵制不好。”
“我知道。所以你更不能让他上垒。”
“好。”
程衍之从牛棚走回来，今天他不是先发。老韩把陆星野排进了先发轮值，这是他第一次在正式比赛里先发。不是中继，是先发。
老韩的原话是，“程衍之肩膀还没全好，你今天先发，能投几局投几局。”
陆星野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肩膀。左肩完全不疼了，他甚至觉得比之前更有力。可能是最近练得多，肌肉变强了。
“紧张吗？”李大壮走过来。
“不紧张。”
“你手套戴反了。”
陆星野低头看，左手套戴在右手上。
“……本天才故意的。”
“故意戴反？”
“热身一下右手。”
李大壮没拆穿他，拍了拍他的背，“去吧，投完这场就决赛了。”
陆星野把手套换回来，跑上投手丘。
华南理工的先发打者站进打击区，个子不高，但腿很粗，一看就是跑得快的类型。
苏念卿蹲在本垒板后面，比了内角高的手势。
第一球，直球，内角高。打者没挥，好球。
第二球，变速球，外角低。打者没挥，又是好球。
第三球，直球，内角低。打者挥棒，擦到球皮，界外。
第四球，变速球，外角低。打者挥棒，挥空。
三振。
陆星野握了握拳头。
第二棒，左打，腿也很粗。
第一球，直球，内角高。打者挥棒，滚地球，二垒手接到传一垒，出局。
第三棒，右打，强棒。
苏念卿比了外角低的手势。
第一球，变速球，外角低。打者没挥，好球。
第二球，直球，内角高。打者挥棒，界外。
第三球，变速球，外角低。打者挥棒，滚地球，三垒手接到传一垒。
出局。
三上三下。
陆星野走回休息区，李大壮递水过来。
“你今天直球控得很好，全部在边边角角。”
“本天才练了。”
第一局下半，华清大学进攻。李大壮被三振，郑明远保送，第三棒打出双杀打。零比零。
第二局，陆星野继续投。
第四棒，右打，华南理工最强打者。
第一球，直球，内角高。打者挥棒，界外。
第二球，变速球，外角低。打者没挥，好球。
第三球，直球，内角低。打者挥棒，球被打到左外野，落地。
安打。一垒有人。
陆星野深呼吸了一下。
第五棒，左打。第一球牵制，跑者没动。第二球牵制，还是没动。第三球投出去，打者打出高飞球被接杀，跑者没动。
一人出局，一垒有人。
第六棒，右打。陆星野牵制了一次，跑者还是没动。投球，打者打出内野滚地球，二垒手接到传一垒，跑者上二垒。
两出局，二垒有人。
第七棒，左打。陆星野投了三球，三振。
三出局。
陆星野走回休息区，额头开始冒汗。不是热的，是累的。才投了两局，但牵制了好几次，体力消耗比平时大。
“你还好吗？”苏念卿问。
“好。”
“你的嘴唇干了。”
“本天才渴。”
她递水给他。他喝了一大口，水从嘴角流下来，顺着下巴滴在球衣上。
第二局下半，华清大学进攻。第四棒打出一支二垒安打，第五棒触击送他上三垒，第六棒打出高飞球被接杀，三垒跑者跑回本垒。
一比零。
第三局，陆星野继续投。
第八棒，右打。第一球直球，打者打出安打，一垒有人。
第九棒，左打。牵制，跑者没动。投球，打者触击，跑者上二垒，打者出局。
一人出局，二垒有人。
第一棒，那个腿很粗的。陆星野投了两球，一好一坏。第三球牵制，跑者突然启动往三垒跑。陆星野转身传三垒，球传偏了，跑者安全上三垒。
“失误！”李大壮在三垒喊，“没事！”
陆星野咬了咬牙。
第一棒打者，他投了三球，保送。
一三垒有人，一人出局。
苏念卿站起来，走上投手丘。
“你急了。”
“本天才没急。”
“你牵制传偏了，投球也偏了。你是在想上一球的事，不是在投这一球。”
陆星野没说话。
“深呼吸。”
他深吸一口气。
“吐出来。”
吐出来。
“现在看我的手。下一球投变速球，外角低。不管跑者跑不跑，你就投进去。”
苏念卿回去蹲下，比了外角低的手势。
陆星野握球，变速球的握法。抬腿，转腰，出手。
球往外角低的位置飞过去。
打者挥棒，球被打到游击方向。游击手接到球，传本垒，跑者冲回本垒。
出局。
三垒跑者被触杀在本垒。
一人出局，一二垒有人。
苏念卿又站起来，走到投手丘。
“你投进去了。”
“嗯。”
“下一球，直球，内角高。不要想跑者，就想打者。”
她回去蹲下。
陆星野握直球，抬腿，转腰，出手。
球直直飞向内角高的位置。
打者挥棒，滚地球，一垒手接到自踩垒包，出局。跑者上二三垒。
两出局，二三垒有人。
第二棒，左打。
苏念卿比了内角低的手势。第一球直球，打者没挥，好球。第二球变速球，打者没挥，坏球。第三球直球，打者挥棒，界外。第四球变速球，打者挥棒，滚地球，一垒手接到传投手补位。
出局。
三出局。
陆星野走回休息区，腿有点软。他坐在长椅上，把脸埋进手套里。
“你投得很聪明，”苏念卿走过来，“那局换别人可能已经掉分了。”
“本天才掉了分吗？”
“没有。”
“那就对了。”
第三局下半，华清大学进攻。没得分。一比零。
第四局，陆星野继续投。他的直球速度掉了，从149掉到145。变速球也开始偏高，第三棒打出一支安打，第四棒保送，无人出局一二垒有人。
老韩走出来，“陆星野，你还行吗？”
“行。”
“你球速掉了。”
“本天才调整一下。”
他调整了出手点，把球压低。第五棒打出高飞球被接杀，跑者没动。第六棒打出双杀打。
三出局。
没掉分。
陆星野走回休息区，手臂很酸。不是疼，是酸，像有人在他肌肉里灌了铅。
“你投了四局了，”苏念卿说，“六十五球。今天够了。”
“本天才还能投。”
“你球速掉了四公里，变速球偏高三颗。你累了。”
“本天才不累。”
苏念卿看着他，没说话。
老韩走过来，“第五局换人。程衍之，你上。”
陆星野站起来，“本天才还能投。”
“坐下。”
“教练——”
“坐下。”
陆星野坐下了。
程衍之从他身边走过去，拿着手套，没看他。
第五局，程衍之上场。他的肩膀还是没好全，球速只有144左右，但控球还在。三上三下。
第五局下半，华清大学得了一分。二比零。
第六局，程衍之继续投。第一棒打出安打，第二棒触击送跑者上二垒，第三棒打出高飞球被接杀，跑者上三垒。第四棒保送，一三垒有人。第五棒打出内野滚地球，出局。
没掉分。
第六局下半，华清大学又得一分。三比零。
第七局，程衍之的肩膀开始不行了。第一棒打出安打，第二棒保送，无人出局一二垒有人。
老韩走到投手丘，“程衍之，下来。”
“我能投。”
“你不行了。下来。”
程衍之把球递给老韩，走回休息区。他的左肩明显抬不起来了，脸上的表情还是没变，但走路的速度慢了。
陆星野站起来，“本天才上。”
老韩看了他一眼，“你投了四局，手臂还没恢复。”
“本天才没事。”
“你刚才球速掉了四公里。”
“那是本天才在省力。”
老韩盯着他看了三秒，“你去吧。两局，最多两局。不行就下来。”
陆星野跑上投手丘。对面的打者是第六棒，左打。
苏念卿蹲在本垒板后面，比了内角高的手势。
第一球，直球，内角高。打者挥棒，界外。
第二球，变速球，外角低。打者没挥，好球。
第三球，直球，内角低。打者挥棒，滚地球，一垒手接到自踩垒包，出局。跑者上二三垒。
两出局，二三垒有人。
第七棒，右打。
苏念卿比了外角低的手势。陆星野投出变速球，打者没挥，好球。第二球直球内角高，打者挥棒，界外。第三球变速球外角低，打者挥棒，挥空。
三振。
三出局。
陆星野站在投手丘上，喘着气。手臂很酸，肩膀也开始酸了，但还能投。
第七局下半，华清大学没得分。三比零。
第八局，陆星野继续投。
第八棒，左打。第一球直球，打者打出安打，一垒有人。
第九棒，右打。投了两球，一好一坏。第三球牵制，跑者没动。第四球投出去，打者打出滚地球，二垒手接到传一垒，跑者上二垒。
一人出局，二垒有人。
第一棒，腿很粗的那个。陆星野投了三球，两好一坏。第四球变速球，打者挥棒，球被打到一垒方向。李大壮扑出去，接住了，然后踩垒。
出局。跑者上三垒。
两出局，三垒有人。
第二棒，左打。
苏念卿站起来，走上投手丘。
“你手在抖。”
“那是肌肉在收缩。”
“你骗人的水平真的很差。”
陆星野没说话。
“投完这一局就下来。最后一球，直球，内角高，全力投。”
苏念卿回去蹲下，比了内角高的手势。
陆星野把球握紧，用了全身的力气。
抬腿，转腰，出手。
球像子弹一样飞出去。
打者挥棒，球棒从球的下方划过去。
没打到。
三振。
三出局。
陆星野走回休息区，一屁股坐在长椅上，把左手手套摘下来，扔在旁边。
苏念卿走过来，蹲在他面前，拉起他的左手。
手指红肿了，中指和无名指的关节处起了水泡，有两个已经破了。
“你破了怎么不说？”
“说了就不能投了。”
“你——”
“本天才投完了。八局，没掉分。”
苏念卿看着他，嘴巴张了张，又闭上了。
她从口袋里拿出消毒棉签，帮他擦破掉的水泡。酒精碰到伤口的时候，陆星野的手指缩了一下，但他没出声。
“疼就说。”
“不疼。”
“你手指在抖。”
“那是本天才在活动。”
苏念卿没再说话，把伤口擦干净，缠上新的胶布。这次没有小鸭子，是肤色的，看起来像皮肤的一部分。
“好了。你不要再投了。”
“第九局谁投？”
“程衍之。”
“他肩膀不行了。”
“还有别人。”
“谁？”
“郑明远。他高中投过球。”
陆星野愣了一下，“队长会投球？”
“会。但很久没投了。”
第九局，郑明远站上投手丘。他穿着捕手护具，手里拿着球，看起来有点不习惯。
第一棒，右打。第一球投出去，球速很慢，大概只有120，但位置很准，外角低。打者挥棒，界外。第二球，还是外角低，打者挥空。第三球，内角高，打者挥棒，滚地球，出局。
一人出局。
第二棒，左打。第一球，打者挥棒，球被打到右外野，落地，安打。
一垒有人。
第三棒，右打。第一球，打者挥棒，球被打到一垒方向。李大壮接到球，传二垒，再传一垒。
双杀。
比赛结束。
三比零。
华清大学赢了，进了决赛。
陆星野从长椅上站起来，走到投手丘上，站在郑明远旁边。
“队长，你还会投球？”
“会一点。”
“你那个120的直球，打者打不到。”
“因为他们没看过这么慢的球。”
两个人都笑了。
程衍之从休息区走出来，左肩敷着冰袋。他走到陆星野面前。
“你今天投了四局。”
“今天四局，加上之前的三局，七局。”
“你手指破了。”
“破了也投完了。”
程衍之看着他，“你这个人真的很不要命。”
“本天才能投就不会下来。”
苏念卿走过来，站在两个人中间。
“你们两个，一个肩膀伤了硬投，一个手指破了硬投。你们是不是都觉得球队没了你们不行？”
程衍之没说话。
陆星野也没说话。
“球队不是只有你们两个人，”苏念卿说，“还有李大壮，王小飞，郑明远，所有人。你们要是伤了，后面的比赛谁打？”
“决赛，”陆星野说，“后天。”
“后天你们的伤不会好。”
“那本天才也投。”
苏念卿看着他，眼睛红了。
不是哭，是那种“我真的很想骂你但骂不出口”的红。
“你这个人，”她说，“真的很烦。”
她转身走了。
陆星野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
李大壮走过来，“你惹她生气了？”
“本天才没有。”
“她眼睛红了。”
“那是风吹的。”
“球场里没风。”
陆星野没接话。
他看着苏念卿走进器材室，门关上了。
他走过去，推开门。
苏念卿蹲在地上，面前放着急救箱，正在整理里面的东西。听到门响，她没有抬头。
“你进来干嘛？”
“本天才来道歉。”
“道歉什么？”
“惹你生气。”
苏念卿把手里的纱布放回急救箱，站起来，转过身看着他。
“我没有生气。我是担心。”
“担心什么？”
“担心你把手投废了。担心程衍之把肩膀投废了。担心你们两个拼到决赛上不了场。”
“本天才不会废。”
“你怎么知道？”
“因为本天才是天才。”
苏念卿看着他，过了好几秒，突然笑了。
不是那种开心的笑，是那种“你这个人真的没救了”的笑。
“你笑什么？”
“笑你。”
“本天才哪里好笑？”
“哪里都好笑。”
陆星野站在器材室门口，挠了挠头。
“那你还生气吗？”
“我没生气。”
“那你刚才眼睛为什么红了？”
“因为我想到了我爸。”
“你爸？”
“他年轻的时候也是这样。手破了也不说，肩膀疼也不说，一直投，投到手臂抬不起来为止。后来他退役了，不是因为实力不够，是因为身体不行了。”
苏念卿靠在器材架上，双手抱胸。
“我不想你变成他那样。”
陆星野看着她，心里有一个地方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
“本天才会小心的。”
“你每次都这么说。”
“这次是真的。”
苏念卿盯着他看了几秒，“后天决赛，你不要逞强。能投就投，不能投就下来。程衍之也是，郑明远也是。输了也没关系，明年还有机会。”
“本天才不想等明年。”
“那你就控制自己。别受伤，别逞强，别把自己搞垮。”
陆星野想了想，“好。”
“你真的能做到？”
“本天才尽量。”
苏念卿叹了口气，“走吧，去吃饭。”
“吃什么？”
“肉包子。”
“又是肉包子？”
“你不是说肉包子就行吗？”
“今天想吃点别的。”
“吃什么？”
“牛肉面。”
苏念卿看着他，“你请客？”
“本天才没钱。”
“那还挑？”
“本天才可以用劳动换。”
“什么劳动？”
“帮你整理器材室。”
苏念卿想了想，“成交。”
两个人走出器材室，陆星野锁上门，把钥匙还给她。
天快黑了，球场的大灯开了，照在红土上，颜色很暖。
苏念卿走在前面，马尾辫在晃。
陆星野走在后面，看着她的背影。
“苏念卿。”
“嗯？”
“后天决赛，本天才会赢。”
“我知道。”
“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是天才。”
陆星野笑了。
苏念卿也笑了。
两个人走进食堂，灯光很亮，人很多。
牛肉面的窗口排着长队。
陆星野站在队伍里，低头看了看手指上的胶布。肤色的，很不起眼。
但这是苏念卿缠的。
所以很好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