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间的深处比走廊里暖和一些。
那盏旧台灯的光线照亮了一个大约十来平方的区域，像是一间被改建过的地下室。墙壁上贴着褪色的碎花壁纸，从边角翘起来的纸片底下能看到白色的瓷砖。
一张旧沙发靠在墙边，弹簧塌陷了一半，但上面铺着一层干净的灰色布罩。木箱改成的茶几上摆着一只搪瓷缸，缸里还有半缸水，另一只盘子里的苹果削了皮，已经氧化成浅褐色。
红皇后站在茶几旁边，红色长发垂落着，发尾在灯光下泛着暗淡的光泽。她没有坐回沙发上，就那么站着，双手自然垂在身侧，姿态看起来比走廊里的铁拳松弛很多，像一个人在自己的客厅里招待不速之客时被迫起身的样子。
林星晚站在入口附近，顾夜璃在她前面半个身位，距离红皇后大约四步。短刀还在腰间没有出鞘。
红皇后的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移动了一次，最后落在林星晚身上。她的眼睛在昏暗的光线里呈现出一种偏深的暗红色，比情报照片里看起来更柔和一些，可能是因为台灯的暖光让所有颜色都变暖了。
“你就是林薇带的那个徒弟。”
林星晚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她的手指在身侧轻轻攥着又松开，攥着又松开，在重复这个动作的时候感觉到右臂上那个蝴蝶结的边缘蹭到了伤口边缘的皮肤，有一点痒。
“你知道我们为什么来。”林星晚说。
“知道。任务嘛。”红皇后歪了一下头，红色长发从肩膀滑落到胸前，“S级任务，击败红皇后，收容血玫瑰组织。标准流程。”
她说“标准流程”这四个字的时候语气太平了，像在念一份早已看过很多遍的公告。林星晚注意到她没有看顾夜璃，从刚才开始她的目光一直在自己身上，像在打量什么让她有些好奇的东西。
“你是新来的，”红皇后说，“去年才入的曙光吧？”
“今年。”
“那你应该没见过十五年前的曙光。”她说着坐回了沙发上。动作很慢，膝盖弯下去的时候身体微微前倾，一只手撑了一下沙发扶手。坐稳之后她把腿并拢，双手搭在膝盖上，姿态像一个即将开始长篇叙事的人，“那时候曙光和现在不一样。不是档案里写的那种不一样，是真的不一样。”
顾夜璃一直没有说话。她站在林星晚前方半步的位置，目光落在红皇后的脸上，肩膀放松，呼吸平稳，像是做好了随时动手的准备，但也做好了站着听她说完的准备。
红皇后把目光从林星晚身上移开，看了看自己的手。她的手比想象中瘦一些，指节分明，指甲修剪得很干净，左手无名指侧有一道细长的旧疤，颜色比周围的皮肤浅一些。
“五年前我还是C级。曙光的标准晋升流程，做了三年任务，积分够了，就等着到年限升B级。”她说着把左手翻过来看了看手背上的旧疤，“然后有一次任务，情报失误。我们小组四人在城南的仓库里遇到了一个A级恶徒。情报上写的是B级。”
林星晚的呼吸放轻了。她站在那里听着，右臂上的蝴蝶结布料蹭着皮肤，痒意一直在，但她没有去碰。
“那个恶徒的能力是毒素。等级压制太明显了，我们打不过。我是队长，让其他人先撤，我殿后。她们撤了。”红皇后的语气还是很平，像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我断了左腿，毒素蔓延到大腿以上，支撑不住晕过去了。醒来的时候她们没回来。后来我用了差不多一个月的时间从仓库里爬出来，腿已经废了，毒素清不干净，深渊能量开始渗透。”
她说到这里停了一下，偏过头看了一眼茶几上那盘削了皮的苹果。苹果已经氧化成了浅褐色，像几瓣剥了壳的果肉放在那里等人吃掉。
“我打了六个电话给曙光调度中心。六个。”她伸出右手比了一个六的数字，“前两个还有人接，说‘在评估情况’。第三个开始就没人接了。打到第六个的时候，关机了。”
空间里安静了几秒。台灯的灯光在墙壁上投出几道斜长的影子，茶几上的搪瓷缸边沿凝着一滴水珠，正缓慢地往下滑。
“后来我成了恶徒。从A级起步，第一个月就杀了三个人。”红皇后把手放回膝盖上，“那三个人里面有两个是我以前的队友。另一个是调度中心的接线员，就是关我电话的那个。”
她说这些话的时候表情没有任何变化。没有愤怒，没有悲伤，没有悔恨，只是在陈述一件事情发生的经过。林星晚站在那里听着，觉得胸口有什么东西堵着，说不上来具体是什么，但像一块石头一样卡在喉咙下面的位置。
“你说她们是你的家人。”林星晚开口了，声音比自己预想的哑了一些，“铁拳、镜子、乌鸦，你叫她们家人。”
“她们是。”红皇后微微偏了一下头，“她们也是曙光不要的人。铁拳以前是B级魔法少女，在一次任务里失控伤了一个平民，曙光要处理掉他。镜子因为能力不稳定被判定为‘高危资产’，要销毁能力核心。乌鸦——他最年轻，刚满十八岁就被发现能量系别异常，曙光给他的定性是‘潜在污染源’。”
她说到这里笑了一下。幅度很小，嘴角向上翘了不到两毫米，眼神里没有笑意，只是一种疲惫的、习惯性的抽动。
“我捡回来的人，我给她们家。”
林星晚的嘴唇动了一下，想说“但你杀了人”，话到嘴边又停住了。她想起那两名失踪的侦查员，想起曙光发来的寻人通报上那张模糊的照片，想起那行“信号来自地面层东侧走廊”的记录。她还在想该怎么组织语言的时候，红皇后已经先开口了。
“那两个侦查员，他们进来的时候没打招呼。”她的声音仍然平稳，但比刚才低了半个调，“他们带着探测仪和武器，在地下走廊里用指令频道通报位置。我以为是一次突袭。”
“所以你——”
“我不是在辩解。”红皇后打断了她，“我只是在告诉你发生了什么。他们闯进来，我看着像突袭，我动了手。事后检查他们的记录才发现他们只是侦查任务。但那已经晚了。”
台灯的灯光微微晃动了一下，大概是有风从入口处灌进来。林星晚感觉右臂上的蝴蝶结布料边缘蹭了一下伤口，有一点热。她低头看了一眼，没有血渗出来，蝴蝶结还完好地系在那里，两只耳朵一高一低。
从始至终，顾夜璃没有说一句话。
她站在那里，距离红皇后四步，位置在台灯光线的边缘。银白色的头发从黑色发带里滑出一缕搭在颈侧，灰色的眼睛半垂着，看着地面和茶几之间那段距离。
红皇后的目光终于移到了顾夜璃身上。她看着那双灰色的眼睛，看了大约三秒，然后说了一句：“你也是被扔过一次的人。”
顾夜璃没有回答。
红皇后缓缓从沙发上站起来。这一次她站起来的时候姿态比之前更稳了一些，像是在沙发上坐够了，活动了一下肩背。红色长发随着她站直的动作从肩头滑落到背后，露出脖颈上一道暗色的纹路，和脸上的玫瑰花纹路同样的色泽，从耳后向下蔓延消失在衣领里。
“你们来执行任务，我不怪你们。”她说，“但在我倒下之前，该说的话说完了。”
她抬起右手，五指张开。暗红色的能量从她掌心涌出，像一层薄薄的雾在空气中凝结、成形、凝实，化作一片片边缘锋利的、正在颤动的血红色薄刃，悬停在茶几下方的低空。
顾夜璃把手伸向腰间的短刀。
刀出鞘的时候，空气里传来一声极轻的、像琴弦被拨动的震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