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地下二层那间有台灯的房间时，镜子还躺在沙发旁边。
他的姿势几乎没有变化，四肢摊开，眼睛闭着，胸口的起伏比之前更平缓了一些。嘴角的白沫已经干透了，在暖黄色的灯光下发着微弱的白色痕迹。顾夜璃走过去看了他一眼，确认呼吸还在，然后移开了目光。
“他醒了也动不了。精神力透支至少半天才能恢复。”她说完走向那扇半开的铁门，侧耳听了一会儿，“铁门那边的通道没有动静。红皇后还在底层最深处。”
林星晚靠在桌子边上，右臂的蝴蝶结在她走路时晃了几下，布料边缘的线头蹭着卫衣内衬，有点痒。她忍着没有去挠。
“铁拳呢？情报里说他守在地下室入口附近。”
“应该是更下面那一层。”顾夜璃转向房间角落另一扇门——之前她们进来的时候没有特别注意那扇门，因为它半埋在堆叠的旧纸箱后面，门把手积了一层灰。顾夜璃走过去把纸箱挪开，灰尘在灯光下扬起，弥漫成一片雾蒙蒙的颗粒。门把手是铁的，锈得厉害，但门缝边缘没有灰尘——说明最近有人开过。
林星晚走过去站在她旁边，感知往门缝里探了一下：“里面有能量残留。浓度比二楼高，比底层低。一个。”
“他在这里守着。”
顾夜璃把门推开。门轴发出沉闷的摩擦声，像是锈蚀的金属被硬生生扯开。门后是一段向下的楼梯，比通往地下二层的楼梯宽一些，台阶是水泥浇铸的，边缘有磨损的痕迹。楼梯两侧没有灯，但底层似乎有光——暖色的，和这间房间里台灯的光源一样。
两人一前一后往下走。台阶一共十三级。走到第九级的时候林星晚能感觉到前方走廊里有呼吸声——沉重，缓慢，像一头巨大的动物伏在暗处等着。
第十三级。楼梯尽头是一条窄走廊，宽度不到两米，长度大约六米，两侧是粗糙的砖墙。走廊另一端连接着一扇开着的铁栅栏门，门后似乎是一个更大的空间，但铁栅栏门前面的那道身影挡住了视线。
铁拳。
比照片上看起来更大。肩膀宽得像一扇门板，手臂的肌肉在深色背心外面鼓着，表面盘着几道暗色的纹路——侵蚀纹路，不像顾夜璃那样细密地分布在皮肤上，而是集中在手臂和脖颈的位置，像黑色的藤蔓缠绕在肌肉表面。
他的脸是方的，颧骨高，嘴唇厚，表情看不出情绪，只是站在那里，沉默地挡住了走廊的通道。
顾夜璃在距离铁拳约四步的位置停了下来。两人隔着狭窄的走廊对视，空气凝滞得像一层厚厚的油膜。
“让开。”顾夜璃说。
铁拳没有让开。他微微调整了一下站姿，重心压低了，膝盖微屈，双臂从身侧抬到胸前。这是近战的预备姿势，简单直接，没有花哨。
顾夜璃也没有再说话。她往前迈了一步。这一步的节奏和之前所有步伐都不一样——更快，更短，脚掌落地的瞬间身体已经转向了铁拳的左侧面，短刀从腰间抽出来，刀尖划向他的右手腕。
铁拳的防御比顾夜璃预想中快。他收回右手避开了刀尖，左拳在同一时间从下往上挥向顾夜璃的肩膀。拳头带着风声，力量明显——如果正面吃这一拳，肩膀脱臼是轻的。
顾夜璃侧身闪开，拳风擦过她的衣角，在身后墙壁上砸出一声闷响。砖墙表面的灰泥簌簌落下来，扬起一片细碎的白尘。
林星晚站在楼梯口，视线紧锁着前方那道宽阔的背影。她的感知已经铺了出去，正缠上铁拳的能量流动。
他的能量层很厚，不像顾夜璃那样分层清晰，而是一整块厚实的、混沌的、带着沉重热意的团块。她能感觉到他每次出拳之前能量会提前零点几秒向手臂方向聚集，像水库开闸放水之前水位先上升。
她在心里标记着那个节奏。手臂聚集能量→出拳→收回→重新聚集。每一拳之间有一道极短的间隙，比红皇后的能量间隙更短，但对她的感知来说清晰可辨。
顾夜璃的短刀在走廊狭窄的空间里划出一道道弧线，每一次都指向铁拳的手腕、肘关节、腰侧。
铁拳的防御很厚实，双臂像两道屏障一样封锁着身体的中线，但他移动的速度跟不上顾夜璃的节奏——她太快了，每一次攻击的方向都在变化，上一刀从左，这一刀从右，下一刀从低处往上撩，逼迫铁拳不得不不停地调整重心。
林星晚数着他的出拳次数。第四次。第五次。第六次。每出一拳能量聚集的位置都在手臂，她闭上眼把感知沉下去，在那道水流一般的能量团块里摸到了那个熟悉的节奏点。
下次出拳的时候，她释放了共鸣。
她瞄准的不是铁拳的灵魂核心——那层太厚了，她现在的穿透力还打不穿。她瞄准的是能量流动的那条路径，在它从胸口涌向手臂经过肩关节位置的瞬间，用自己的共鸣在那条路径上横着切了一刀。
效果立即显现。铁拳的第六拳挥到一半的时候，左臂的肌肉突然僵了一下。拳头划出去的弧度偏移了大约一掌的宽度，没能命中顾夜璃的肩膀，反而因为失去平衡而带动他的身体微微往左侧倾斜了约十度。
顾夜璃没有放过这个空隙。她在铁拳身体微倾的同一瞬间切入，刀刃反握，刀柄朝下，用金属的末端精准地撞击在铁拳的右肘内侧。
那是一处关节锁定的关键位置，没有肌肉保护，骨骼几乎贴着皮肤。撞击的力度不算极大，但角度精准，铁拳的右臂从肘部以下瞬间脱力，握紧的拳头松开了，手指微微张开。
铁拳后退了半步。他的右手垂在身侧，手指还在试图重新握紧，但肌肉的反应已经跟不上了。他站在走廊中间，胸口起伏的幅度比之前大了一些，但没有倒下，也没有让开通道。
他的目光从顾夜璃身上移开，越过她的肩膀，落在楼梯口的方向——落在林星晚的位置。
“……刚才那下，是她打的。”
他的声音低沉，不像乌鸦那样嘶哑，带着一种金属般的沉闷感，像铁皮被敲击之后的余响。
顾夜璃没有回答。她握着短刀站在那里，刀尖斜指地面，姿态依然保持着随时可以再次突入的预备。
铁拳把目光收回来，重新看向顾夜璃。他的右手还是垂着，左手抬到胸前，握拳，但拳面的肌肉在微微颤抖。
他知道自己现在的状态——一只手臂脱力，而对面的人还没有真正发力。他沉默了几秒，然后开口说了一句话，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像是从一个被压得很深的地方慢慢推上来的。
“小姐在下面等你们。”
顾夜璃看着他：“你可以走。”
铁拳没有动。他站在走廊中央，宽厚的脊背微微弓着，脱力的右臂垂在身侧，左手还攥着拳，但拳头的颤抖已经从手腕蔓延到了肩膀。他低着头，目光落在自己脚下的地面上，瓷砖的裂缝从他左脚前方向前延伸了大约半米。
“……没有地方了。”他说。声音很轻，轻到如果不是走廊太安静几乎听不见，“她说这里是家。去哪里都一样。”
林星晚站在楼梯口，听着那句话，手指在身侧微微蜷了一下。铁拳还站在走廊中间，左手握着的拳头慢慢松开了，垂落下来，和右手并排贴在腿侧。
顾夜璃把短刀收回了腰间的刀鞘。她没有再说什么，侧身从铁拳旁边的空隙中走了过去。铁拳没有拦她，也没有动。林星晚跟上去的时候从他身边经过，余光里看到他左前臂上那道暗色的侵蚀纹路在灯光下反着一点微弱的光，像枯死的藤蔓缠在皮肤上。
他的嘴唇抿着，下颌绷紧，目光落在地面的裂缝上。
林星晚从他身边走过去。铁拳没有抬头看她们。
两人穿过铁栅栏门，进入了一个更大的空间。头顶比走廊高了许多，能看到裸露的混凝土梁和交错的管线，地面上散落着一些旧物——几把折叠椅、一个倒了的水桶、半卷开裂的地毯。空气里有烧过什么东西的焦味，混着地下固有的潮气和土腥味。
空间的另一端，光源在那里。
一盏旧台灯放在一张木箱改造的台面上，暖黄色的光线照出一个坐在灯旁边的人影。红色长发，暗红色的眼睛，左脸的玫瑰花纹路在灯下泛着细微的光泽。她坐在一把折叠椅上，双手搭在膝盖上，姿态松弛得像在等人回家。
红皇后抬起头来。她的目光越过顾夜璃的肩膀，落在林星晚身上，停顿了半拍，然后又移回顾夜璃的方向。
“铁拳让你们过来了。”
“他没拦。”
“他没拦，”红皇后重复了一遍这句话，语气里听不出是感慨还是别的什么，“他从来不会拦他要护的人。”
她说着从折叠椅上站起来。动作不快，膝盖和腰背都透着一种长久坐在同一个地方之后的僵硬。
她站起来之后比坐着时高了一些，身量偏瘦，红色长发垂到腰际，左脸的纹路从颧骨向下延伸到下颌线，像是有人用暗色的墨水在她脸上画了一朵半开的玫瑰。
“你们进来了，”她说，“那我就不客气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