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没有走远。
她们在二楼走廊尽头那扇破了一半的窗户旁边停了下来。窗外的天色正在从墨蓝转向灰白,边缘透着一丝极浅的淡青色,像一张被反复洗过很多次的旧布。林星晚靠在窗框旁边的墙壁上,右肩的擦伤在冷空气里渐渐失去了热度,变成一种麻木的、隐隐的钝痛。
顾夜璃站在她旁边,视线落在窗户外面那片逐渐亮起来的天际线上。银白色的头发从发带里滑出了更多,垂在脸侧,发尾沾着一点点灰。她没有说话,但她的呼吸从急促慢慢变回了平稳。
通讯器里传来电流的杂音,然后是一个低频的人声:“任务目标状态?”
周远山。声音比平时紧一些,像是已经等了很久。
顾夜璃抬手按住通讯器:“红皇后失去战斗能力。三名干部——镜子昏迷,乌鸦翼膜受损不能飞行,铁拳自行离开了驻守位置。”
对方停顿了两秒。“……收容部队在路上了。你确认目标失去战斗能力?”
“确认。”
“保持原地待命,收容部队十五分钟后到达。”
通讯切断之后,走廊里重新安静下来。窗外的天色又亮了一点,能看到远处那些旧楼的轮廓从暗色里浮出来,像被水洗过的墨迹在纸上慢慢显现。
林星晚闭了一下眼。她的太阳穴还在轻微地跳着,但比在地下三层时轻了很多,像退潮之后海面剩余的细碎浪花。她侧过头,从窗户的破口看了一眼楼下的停车场方向——还是空的,没有车灯也没有人影。
“她说了沈鹤鸣。”林星晚轻声开口。
顾夜璃没有转头:“嗯。”
“十五年前。”林星晚把这两个字在嘴里含了一下,像含着一块还没完全化开的糖,“她没有说原因。她只说了名字和时间。”
“信息本身已经够了。”
“够什么?”
“够你决定要不要往下查。”顾夜璃偏过头看了她一眼,“她说了,听不听在你。”
林星晚靠着墙壁,右肩的钝痛在每一次呼吸的起伏中若有若无地跳着。她想起红皇后靠在那张沙发上说的最后那句话,声音低到几乎被暖气片的咔哒声盖过——但顾夜璃听到了,而她站在那个距离没有听到。
“她最后跟你说了什么?”林星晚问,“就是——你蹲下去的时候。她说了什么?”
顾夜璃的视线从窗外收回来,落在走廊地面上散落的几片碎玻璃上。她安静了一会儿才开口:“她说‘转告林薇,我没怪她’。”
林星晚愣住了。“……没怪她什么?”
“不知道。她没来得及说完。”
走廊里沉默了几秒。远处传来一声鸟叫,尖而短,像是被晨光惊醒的。林星晚看着窗外那片越来越亮的天色,觉得胸口那块石头又沉了一些。不是重,是沉——像石头在深水里慢慢往下落,最后触底的时候发出一声闷响。
她站直身体,重新看向楼梯口的方向。“铁拳呢?他走了吗?”
“应该还在楼里。他没有地方可去。”顾夜璃顿了顿,“如果他真的想跑,不会留下那道拖痕。”
那道拖痕。林星晚想起走廊地面上那道从地下室方向延伸出来、只走了大约一米就消失了的痕迹。像一个身体无法支撑、靠在墙边坐了很久的人,最后挣扎着站起来,但没有走远。
十五分钟收容部队才会到。在这十五分钟里,整栋废弃医院只有她们两个人,和那些正在被收容的人。
林星晚往楼梯口走了几步,站在通往地下室的台阶上方。楼道里依然昏暗,手电光扫过去能看到灰尘在光柱里缓慢地飘动。她往下走了两级台阶,停在转角的位置,感知往下探了探。
铁拳还在。他没有离开大楼,也没有回到地下三层。他就坐在二楼和一楼之间的楼梯拐角处,靠着墙壁,低着头,双臂搭在屈起的膝盖上。他的呼吸很慢,慢到几乎像睡着了。但林星晚能感觉到他胸口位置的能量流动——微弱地、迟缓地搏动着,像一个即将停摆的钟表在完成最后的摆动。
她站在那里没有继续往下走。她只是感知到他坐在那里,然后就停住了脚步,把感知收回来,转身上了楼。
顾夜璃还站在窗户旁边。看到她上来,没有问。
“他在一楼和二楼的转角坐着。”林星晚说,“没有走。”
“嗯。”
“收容部队来了之后,他会跟他们走吗?”
“会。”顾夜璃的声音很平,“他说过‘没有地方了’。对他来说,去哪里都一样。”
林星晚走回窗户旁边,靠在另一侧的墙壁上。两人隔着那扇破了一半的窗户站着,窗外的天光从灰白慢慢变成浅金色,边缘有一层薄薄的云被照成淡红色。远处有车灯的光在黑暗中移动着——不是一辆,是一排,正在沿着通往城东的公路缓慢地接近。
收容部队。
林星晚看着那排车灯的距离在一步步缩短,从远处的模糊光点变成可辨认的形状。她垂下手,指尖碰到了右臂上那个蝴蝶结的边缘。布料已经有些松了,边缘的线头翘着,被窗外的晨光照成浅金色。
“顾夜璃。”
“嗯。”
“她说的‘十五年前’……你相信吗。”
顾夜璃没有立刻回答。她看着窗外那排正在接近的车灯,侧脸在晨光里显得比平时更清晰一些,下颌的线条从耳垂延伸到下巴,像一道被光线勾出来的弧。
“她最后那句话,声音很低。一个人快失去意识的时候说的话——”她偏过头,灰色的眼睛看着林星晚,“通常是真的。”
林星晚把蝴蝶结的松边重新拉紧了一些。手指缠住布料的时候,能感觉到底下那道划痕的疼,像一根细小的弦在皮肤底下绷着。
收容部队的车辆停在了停车场入口。车门打开的声音从楼下传上来,在空旷的早晨空气里显得格外清脆。然后是脚步声——多人,有节奏,踩在碎石和枯草上发出密集的沙沙声。
林星晚从窗户边缘直起身。她看了一眼顾夜璃,顾夜璃也正看着她。那双灰色的眼睛在晨光里映着窗外的淡金色,像两粒被浅光洗过的石子,表面光滑,没有裂缝。
“走吧,”林星晚说,“他们到了。”
两人一起转身,往楼梯口走去。身后的窗户将那片越来越亮的天光留在原地,照在地面上的碎玻璃上,反射出细碎的、像星星坠落之后余下的光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