收容部队的人从一楼大厅进来的时候,脚步声在空旷的楼道里被放大了好几倍,像密集的鼓点敲在水泥墙壁之间反弹回来。领头的是一个穿深灰色制服的中年男人,肩膀上有三道银色横杠,他手里拿着一台手持探测仪,扫过走廊的时候仪器发出两声短促的滴响。
他看到站在楼梯口的林星晚和顾夜璃,停了一下:“两位是哪部分的?”
林星晚抬起右手亮了一下通讯器上的曙光标识:“合同任务执行人。目标已失去战斗能力,在地下三层。”
男人点了一下头,没有多问。他对身后比了一个手势,四名穿同款灰色制服的队员沿着楼梯往下移动,脚步声逐渐沉入地下,变成了遥远的闷响。他本人没有下去,留在楼梯口拿着探测仪读数据,屏幕上跳动的光点映在他镜片上。
林星晚靠着墙壁站着,右臂的蝴蝶结还系着。收容部队的人经过她身边的时候看了一眼她手臂上那个歪歪扭扭的布结,目光停了半秒,然后移开了,什么也没说。
一楼大厅里陆续有人被抬上来。
第一个是乌鸦。他被两个队员一前一后抬着,右腿用临时夹板固定了,左臂横在胸前,翼膜收拢贴在背上。他的眼睛半睁着,视线模糊地扫过大厅的天花板,然后看到了站在楼梯口的顾夜璃。他嘴唇动了动,但没有声音,被抬过去了。
第二个是镜子。他比乌鸦轻得多,几乎是被人架着走出来的。他清醒了,但脚步虚浮,像还没完全从精神力透支里缓过来。走到大厅中央的时候他停了下来,转头看了一眼地下入口的方向,然后被旁边的队员轻轻推了一下后背,继续往外走了。
第三个是铁拳。
他自己走出来的。没有搀扶,没有夹板,没有固定。他的右臂仍然垂在身侧,用不上力的样子,但左腿是好的,步伐虽然慢,但每一步都踩实了。他走上一楼大厅的时候,晨光从门口照进来落在他脸上,那张方形的、颧骨很高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他停下来,看了一眼站在楼梯口的顾夜璃,然后移开视线,走向门口。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没有回头,只是站在那片晨光里,铁灰色的光线从他肩膀两侧流过去,在地面上投下一道宽阔的阴影。他停在那里大约三秒,然后继续往前走,消失在门外的光线里。
红皇后是最后被抬出来的。她平躺在担架上,红色长发被收容队员用一根细绳松松地拢到一侧,没有遮住脸。她左脸那道玫瑰花纹路已经变成了暗沉的深黑色,像烧焦之后冷却下来的炭灰,边缘沿着下颌线的方向延伸,在颈侧慢慢变淡消失。她的眼睛闭着,双手放在身侧,手指上的纹路停在了掌心位置,没有再扩散。呼吸微弱但平稳,胸口的起伏隔着灰色制服的外套几乎看不出来。
抬担架的两个人脚步很稳,经过大厅的时候速度没有加快也没有放慢。担架经过林星晚面前的时候,她看到红皇后左手无名指侧那道旧疤还在那里,浅色的,在晨光里像一条细线。
她的目光在那道旧疤上停了一下,然后移开了。
收容部队的车辆停在停车场入口的空地上,三辆深灰色厢式车,车门敞着,车顶的警示灯没有打开。队员们把乌鸦、镜子、铁拳分别送进了不同的车厢,红皇后的担架被抬进了中间那辆,车门关上之后,能听见车内有人说话,声音压低,像是正在做基础的体征检查。
周远山从最后一辆车里下来。他穿了一件深色的夹克,比平时在总部时看起来随意一些,但表情还是那副专业而克制的样子。他看了一眼停车场周围的环境,然后朝林星晚和顾夜璃走过来,在距离两步的位置站定。
“报告我已经收到了。”他说,“收容程序完成之后,回总部补一份书面版。”
林星晚点了点头:“周组长,铁拳——”
“他自愿配合收容。”周远山打断了她,“他跟队员说‘不用绑’,然后就自己上车了。”
林星晚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话到嘴边又觉得没什么可说。她看了一眼中间那辆厢式车的后车门,深灰色的铁皮在晨光里反射着微弱的亮,车门紧闭着,看不到里面。
周远山顺着她的视线看了一眼,然后说:“红皇后的侵蚀程度比预期深。送到收容所之后会先做能量剥离处理,能不能醒过来要看剥离效果。”
“剥离效果好的话……她会怎么样?”
“失去所有能量,变成普通人。纹路可能会消退,也可能留下疤痕。”周远山说,“她会以普通身份被转送到曙光体系外的安置机构。具体的流程不归我管。”
他说完这句话,顿了一下,又补了一句:“她的生命指标稳定。不出意外的话,人不会有事。”
林星晚的胸口松了一点点。很轻微的,像一根拉紧了的线被剪掉了一小截。她低着头盯着地面上自己的鞋尖,晨光从侧面照过来,把她和顾夜璃的影子投在停车场的水泥地面上,两道细长的影子并排着,方向一致。
周远山看了她们一眼,目光在顾夜璃左臂上的血痕处停了一瞬,然后移开。“你们的车在停车场东侧,黑色的那辆。钥匙在驾驶座遮阳板后面。回去的路上注意安全。”
他说完转身往收容车队的方向走了。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偏过头,没有完全转身:“书面报告……不急。今天回去先休息。”
然后他走了。车门关上的声音在三辆车之间依次响起,引擎发动,低沉的嗡鸣混在一起。车队缓缓调头,沿着来时的路开出了停车场,卷起一阵干燥的灰尘。深灰色的车厢在晨光里渐渐变小,最终消失在远处路面的弯道尽头。
林星晚站在停车场的空地上,看着那三辆车消失的方向。晨风从面前吹过来,带着干燥的尘土和枯草的气味,还有一点远处的城市清晨的味道。她右臂上的蝴蝶结被风吹得轻轻拂动了一下,线头蹭到了伤口边缘的皮肤。
顾夜璃站在她旁边,两个人并排着没有动。停车场在车队离开之后安静得只剩下风声和远处偶尔的鸟鸣。枯草在风里沙沙作响,裂开的水泥地面上露出的碎石子反射着浅金色的光。
林星晚转了个身,朝停车场东侧走去。走了几步发现身边没有脚步声,她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顾夜璃还站在原地,看着车队消失的方向。晨光照在她侧脸上,银白色的头发被风吹着往一个方向飘,左臂上的血迹已经干涸了,在深灰色卫衣上留下一小片暗色的斑块。
“走了。”林星晚说。
顾夜璃收回目光,转身朝她这边走过来。走到她身边的时候没有停步,但从她的步伐节奏来判断,她在走过来的过程中调整了一下步幅,让两人的步速保持一致。
黑色的车停在东侧边缘的树影下面,车身上落了一层薄薄的灰尘,像是停在这里有一阵子了。林星晚拉开副驾驶门坐进去,座椅的皮面在清晨的空气里有些凉。顾夜璃从另一边上了驾驶座,把钥匙从遮阳板后面取下来,插入点火孔。
引擎启动了,低沉的震动透过座椅传上来。顾夜璃握着方向盘,侧头看了一眼后视镜,然后挂挡,把车缓缓驶出停车场的裂缝路面。
车子开上公路的时候,晨光正好从右侧的窗户照进来,落在林星晚的膝盖和右臂上。她垂下眼看着那片光落在蝴蝶结布料的表面,把那道伤口照得比之前更清楚了一些——划痕边缘微微泛红,但在晨光里看起来比在地下时显得更浅。
她侧过头看了一眼驾驶座的方向。顾夜璃握着方向盘,目光看着前方的路,侧脸被晨光从右侧照亮,银白色的发丝在光线下泛着柔和的反光。她的嘴角微微抿着,看不出累还是不累,但她放在方向盘上的手指尖还有些泛白,像冷气还没完全从骨头里退出来。
车里安静了一会儿。公路两侧是灰绿色的树和偶尔掠过的旧厂房,晨光越来越亮,把挡风玻璃上凝结的细小水珠照得像一层碎金。
林星晚靠在座椅靠背上,轻轻呼出一口气。右肩的痛还在,但不强烈了。她闭上眼,感觉到车身的震动和方向盘被偶尔修正时传来的细微波
那个名字又在她脑子里闪了一下。沈鹤鸣。红皇后最后那句没能说完的话。但那不是现在要想的事。
她睁开眼,偏过头看着窗外不断后退的树影和晨光。顾夜璃的呼吸在身边的位置平稳地响着,和引擎的低鸣混在一起,像一道不会中断的背景音。
车子继续往前开。城东废弃医院在后视镜里渐渐缩小,变成灰白色的一小片轮廓,最终消失在道路的弯折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