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六点，阳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在床尾画了一道细长的金色。
林星晚睁眼的时候，顾夜璃还睡着。侧躺，脸埋在她的肩窝里，黑发散了一枕头，呼吸均匀又浅，像某种怕惊动什么的小动物。左手臂横过林星晚的腰，松松搭着，指尖自然蜷曲，压在她睡衣的褶皱上。
林星晚没动。她盯着天花板看了几秒，然后缓缓偏过头，目光落在顾夜璃露出来的后颈上。皮肤白得几乎透明，一缕碎发黏在耳后，隐约能看见耳垂上那颗小痣。
昨晚从河边回来之后，顾夜璃洗了澡就钻进被子里，一句话没说，只是伸手把她拉过来，下巴搁在她肩上就睡了。好像那些话——在河边的路灯下、十指相扣时说出的那些——已经足够让某些东西落定了，不需要再确认。
林星晚轻轻吸了口气，胸口有股说不上来的胀，不难受，但陌生。她十九年的人生里没有过这种时刻，醒来的时候身边有人，呼吸贴着你的皮肤，体温隔着一层薄薄的棉布传过来，像某种无声的承诺。
她慢慢把手从被子里抽出来，小心地绕过顾夜璃的手臂，去够床头柜上的手机。屏幕亮起来，六点零三分。没有新消息。周远山昨晚发的那条「辛苦了，这两天好好休息」还挂在通知栏最上面。
她把手机放回去，转回身，正好对上顾夜璃的眼睛。
半睁，暗紫偏红的瞳仁蒙着一层睡意，睫毛压得很低，像还没完全醒。她看了林星晚两秒，然后嘴唇动了动，声音带着刚醒的哑：“几点了。”
“六点过。”林星晚说，“还早，你再睡会儿。”
顾夜璃没答，把脸重新埋回她肩窝，手臂收紧了一点。过了大概十秒，声音闷闷地传出来：“你醒太早了。”
“平时这个点该晨跑了。”
“今天不跑。”
林星晚笑了一下，没反驳。她的手落在顾夜璃的发顶，指腹轻轻蹭过发丝，触感凉而软。两人之间又安静下来，窗帘被风撩动了一下，光斑在床尾摇晃片刻，又定住。
真正打破这个早晨的，是九点十七分。
林星晚刚洗完澡出来，头发还湿着，听见客厅传来手机震动的声响。她擦着头发走过去，看见顾夜璃坐在沙发上，双腿蜷起来踩在坐垫边缘，手里端着杯水，正偏头看向茶几上亮起的屏幕。
“你的。”顾夜璃说。
林星晚走过去拿起手机，屏幕上显示「周远山」三个字。她划开接听，把手机夹在耳边：“周叔？”
周远山的声音比平时低，语速也慢一些，像在斟酌措辞：“星晚，没打扰你休息吧？”
“没有，我已经起了。”
“好。那我说正事。”电话那头传来纸张翻动的声音，“总部刚批下来一个任务，S级，境外。原则上……这不是曙光的分内事。”
林星晚的动作顿了一下：“什么意思？”
“外汇任务。”周远山说，“目标在境外，不归曙光管辖，也不在国内法律体系里。曙光接这种任务，有一套不成文的规矩——出了事，曙光不认人，不担责，追不到我们头上。”
他说得慢，每一个字都放得很轻，但林星晚听得清清楚楚。她把毛巾搭在肩上，坐到顾夜璃旁边的沙发扶手上。顾夜璃偏过头看她，没有说话。
“什么任务？”林星晚问。
“刺杀。”周远山顿了一秒，补充道，“目标叫铁砧，S级，中东那边的人。能力是武器具现化——他能凭空造枪炮、造装甲车、造直升机。用的武器有能量减免，威力还额外加成。”
“……”林星晚沉默了几秒，“中东？”
“对。准确说，在沙漠国家那一带。他控制了一片区域，手下有武装力量，本地政府拿他没办法，雇了外部力量来处理。曙光这边……”周远山的声音低下去，“曙光拿到了一份报价。”
“所以我们是佣兵。”
“话不能这么说。”周远山说，“但意思差不多。”
林星晚垂下眼，看着自己按在膝盖上的手指。指甲还没干透，泛着浅浅的粉。她脑子里转了一圈——境外，S级，武器具现化，刺杀。每一个词都带着重量，堆在一起几乎压得她肩膀往下沉。
但她又想起另一件事。红皇后任务结束之后，周远山在报告会上划掉了那一行字——「红皇后收留曙光放弃的人」——的动作，她记得清清楚楚。还有走廊上遇见赵鸣时，他说的那句“那事还没完”。
系统不会因为你完成了一个任务就放过你。它只会继续运转，继续派出下一个任务，继续用任务把你钉在它的流程里。
“什么时候出发？”林星晚问。
“任务简报和设备会在三天内到位。出发时间在一周左右，具体要看准备进度。”周远山顿了顿，“星晚，这个任务你不需要马上答应。考虑一下再给我回复。”
“顾夜璃跟我一起去？”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拍。然后周远山说：“任务单上写的是‘建议双人执行’。”
那就是默认了。林星晚没再追问，说了一句“好，我考虑”，挂了电话。
她把手机放回茶几上，呼出一口气，整个人往后靠进沙发靠背里。头发上的水珠滴下来，在肩头洇开一小团深色。
顾夜璃把水杯放下，侧过身来面对她。手伸过来，指尖捏住她垂在脸侧的一缕湿发，轻轻拨到耳后。动作很轻，像之前在那个废弃医院的走廊里，她撕下卫衣给她包扎时一样——细致，认真，不说什么话。
“沙漠？”顾夜璃问。
“嗯。”
“热。”
林星晚转头看她，对上那双暗紫色的眼睛。顾夜璃的表情没什么起伏，语气也平，像在陈述一个不重要的地理事实。但她的指尖还停在林星晚的耳廓上，没有收回去。
林星晚忽然有点想笑。刚才那些压下来的重量——S级、境外、刺杀、出了事曙光不认——在这一刻被这声“热”顶回去了一截。她伸手盖住顾夜璃的手背，把那只手从自己耳侧拉下来，握在手里，捏了捏她修长的手指。
“你在担心我？”林星晚问。
顾夜璃看着她，嘴角几乎不可见地动了一下，像要说什么，又没说出来。过了两秒她才开口，声音很轻：“你之前没出过国。”
“……这倒也是。”
“那边没有人认识你。”顾夜璃又说，“没有赵鸣，没有周远山，没有曙光。”
林星晚握着她手的手指收紧了一点。她明白顾夜璃没说完的那半句是什么——没有曙光，就意味着没有兜底。那套虽然糟心但至少能保证“自己人出事会捞”的流程，到了沙漠那边，就不作数了。
外汇任务。出了事不认。追不到头上。
“我知道。”林星晚说，“我会考虑清楚。”
顾夜璃没再逼问，垂下眼看着她俩交握的手。窗外阳光又亮了一些，照在两人膝盖之间的空隙上，灰尘在光柱里慢慢浮动。
过了很久，久到林星晚以为这个话题已经过去了，顾夜璃忽然说了一句：“我跟你去。”
“我知道。”
“不管你答不答应，我都去。”
林星晚怔了一下，转头看她。顾夜璃依然低着头，盯着两人交握的手指，睫毛低垂，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她的语气很平，像在说一件不需要被批准的事。
林星晚张了张嘴，最后只说出来一个“好”字。声音比自己预想的轻。
她松开顾夜璃的手，站起来往厨房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说：“中午吃面吧。”
顾夜璃抬起头，看着她湿漉漉的后脑勺和被水洇透一截的睡衣肩头，嘴角终于弯了一个很小的弧度。
“好。”
窗外的阳光又亮了一寸。茶几上手机屏幕暗下去，周远山的通话记录沉入列表深处。
一周倒计时，从此刻开始走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