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后的傍晚，公寓客厅的地板上摊开了一只黑色战术箱。
箱体不大，约莫六十公分长，四十公分宽，表面是磨砂质感的哑光黑，边角包着金属条。林星晚蹲在茶几旁边，把箱盖掀开，里面分了三层：第一层是几份塑封文件袋和一张折叠的纸质地图；第二层是两套换洗衣物和基础急救包；第三层最薄，压在最底下，一只长条形的硬质纸筒。
她把纸筒抽出来，拆开封口的胶带，里面滚出一卷图纸。纸质很厚，摸着像牛皮纸，边缘微微泛黄，显然不是新打印的。林星晚把它展开铺在茶几上，用两只手压平卷曲的边角。
图纸上方用黑色签字笔写着：「反器材狙击步枪——基础结构图」。字迹工整，像某种制式文档的标题。但在这行字下面，另有一行更小、更潦草的红笔标注：「特殊改装型。适配建议：中近距离攻坚，能量传导率可调。」
林星晚盯着那行红字看了几秒。红笔的笔迹比黑笔要旧，墨水有些晕开，像是写上去之后又放了很久。她指腹轻轻擦过那行字，没说话。
顾夜璃坐在沙发另一头，怀里抱着一个靠枕，正用一根手指慢吞吞地翻看另一份文件。她翻了几页，抬眼看了一下林星晚手里的图纸，目光在那行红字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了。
“你那些文件里写了什么？”林星晚问。
“气象资料。”顾夜璃说，“那边的风沙季节快到了。还有地形图，标注了铁砧控制的区域范围。”
“有铁砧本人的情报吗？”
“不多。”顾夜璃把文件合上，放在膝盖上，“只知道他五年前突然变强了。之前是B级，五年前跳到S级。能力是武器具现化，能造的东西范围很广，从手枪到装甲车都有记录。”
林星晚点点头，目光回到图纸上。她用手指沿着枪身的结构线走了一遍——枪管、枪机、弹匣接口、瞄准镜基座。这是一把结构相当简单的反器材步枪，没有过多花哨的部件，看得出设计思路是“可靠、耐用、少故障”。但她真正在意的是另一件事。
图纸上，在枪管后段接近机匣的位置，画了一条虚线。虚线旁边用同样的红笔标注了一行小字：「能量导管——外接接口预留。」
“预留接口。”林星晚轻声念出来。
“嗯？”
“图纸上留了一个能量导管的接口位置。”林星晚抬头看向顾夜璃，“常规狙击步枪不需要这个。这把枪原本的设计……好像本来就打算接入某种外部能量源。”
顾夜璃偏了偏头，像是在想什么，过了几秒才说：“铁砧的武器是他自己造的。他给自己造枪，预留自己的能量接口，很正常。”
“但是这把枪放在物资清单里，是‘配给装备’。”林星晚翻了一下第一层的文件袋，果然抽出一张物资清单，“你看——‘配发武器：反器材狙击步枪×1’。这不是铁砧自己用的枪，是造出来给其他人用的。”
顾夜璃沉默了几秒，然后站起来，走到茶几边蹲下，凑近看了看图纸上那行红字。她的肩膀挨着林星晚的肩膀，头发扫过林星晚的手背，带着一股洗发水的味道。
“适配建议写的是‘能量传导率可调’。”顾夜璃说，“不是固定值。说明这把枪可以配合不同人的能量使用。”
“……所以这是量产设计。”林星晚皱着眉，“铁砧不只造自己的武器，还造了一套标准化的东西，可以给别人用。”
“那他就不只是‘武器具现化’了。”顾夜璃说，“他在制造制式装备。他能武装一支队伍。”
两个人同时安静下来。
空气里只剩下空调轻微的嗡鸣声和窗外偶尔传来的车流声。林星晚看着图纸上那条虚线，脑子里转着各种可能性——如果铁砧有能力给一支队伍批量配发能量武器，那他的威胁等级就远远超过一个“独行S级恶徒”。他背后的组织规模、资源调度能力、控制面积，都会比曙光情报上写的更大。
“周远山给的情报里写了这个吗？”顾夜璃问。
“没写。”林星晚重新翻了一遍文件袋，确认没有遗漏，“只写了‘目标为S级叛军首领，能力为武器具现化’。没有提他能批量制造的事。”
顾夜璃没有评价，但她垂下来的睫毛动了一下。林星晚看懂了那个微表情——顾夜璃没有说出口的那句话是“曙光给的信息可能不全”。
她没有追问下去。两人之间有过太多次类似的沉默，不需要每句话都说穿。
林星晚把图纸重新卷起来，塞回纸筒，又检查了一遍箱子里其余的东西。换洗衣物是中性款式，深灰和黑色为主，没有标识。急救包里的器械按标准配置，绷带、止血带、缝合针、消毒用品，都在保质期内。地图是中东某国的局部区域图，上面用蓝笔圈了一块范围，旁边标注了当地联络人的代号和联系方式。
“骆驼。”林星晚念出那个代号，“联络人叫骆驼。”
“真名没写？”
“没写。只写了接头方式和安全屋地址。”
顾夜璃站起来，回到沙发坐好，重新抱起靠枕。她看了一眼窗外渐暗的天色，说：“还有三天出发。”
林星晚把箱子合上，卡扣“咔嗒”一声扣紧。她直起腰，膝盖因为蹲太久而有些发酸，就势坐到地板上，背靠着茶几边缘。她偏头看向顾夜璃，从这个角度能看到她抱着靠枕时微微塌下去的肩膀线条，和散落在肩胛骨位置的长发。
“你以前去过沙漠吗？”林星晚问。
“没有。”顾夜璃说，“不过我看过资料。那边白天四十几度，晚上会降到十几度。温差很大。”
“你怕冷？”
“不怕。”
“……那上次雨天谁缩在被子里发抖的？”
顾夜璃偏过头看了她一眼，表情没变，但嘴角往旁边偏了一点，像是想压住什么又没压住。过了两秒她才开口：“那次是意外。”
林星晚笑了一下，没再继续逗她。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掌，手指在膝盖上慢慢交叉又松开，反复了几次。
她在想那把枪。准确说，她在想那个“外接接口预留”。
从城西工厂开始，到训练基地，到城北战沈渊，到地下水路的推理，到红皇后。这一路上她见过太多“设计好”的东西——训练基地的共鸣训练室、地下室的战斗模拟场、废弃医院里那面会制造幻象的镜子。每一件事都被布置过，每一层都有某个人的意图。
那把枪的图纸上，红笔标注的“能量传导率可调”和“外接接口预留”之间，好像也藏着什么设计过的逻辑。它不像是一把普通的配给武器。
“顾夜璃。”
“嗯。”
“你觉得铁砧五年前突然变强，和他开始制造这些标准化武器，是同一件事吗？”
顾夜璃安静了片刻，然后说：“有可能。但缺少证据。”
“嗯。”
林星晚把下巴搁在膝盖上，目光落在合拢的黑色战术箱上。箱体表面的磨砂层在黄昏的光线里泛着细腻的哑光，像一层吸光的涂层。她脑子里慢慢拼出几个节点：五年前变强——批量制造武器——能量传导可调——预留接口。这几个词连在一起，指向某个她还没看清的结论。
不过现在没必要急着看清。还有三天出发，到了那边，接触了铁砧的东西，自然会有更多信息。
“晚饭吃什么？”顾夜璃忽然问。
林星晚从思绪里拔出来，眨了两下眼，才反应过来：“……面吧。冰箱里还有番茄和鸡蛋。”
“你煮。”
“上次是你煮的。”
“上次是上次。”顾夜璃说，“这次该你了。”
林星晚从地上爬起来，拍了拍裤子上不存在的灰，往厨房走。走了两步回头看了一眼——顾夜璃依然窝在沙发里，靠枕被她抱在胸前，下巴搁在靠枕上沿，侧脸被窗外最后一抹暮色镀了一层薄薄的暖橙色。
她忽然觉得，沙漠那边不管什么温度，好像都没那么难熬了。
“番茄煎一下再煮汤。”林星晚在厨房门边说。
“知道。”顾夜璃回了一句，语气里带着点“你当我不会做饭吗”的意思，但尾音是翘起来的。
林星晚把门推开一条缝，闪身进去开了冰箱门。
窗外的天彻底暗下来了。
三天后，飞机起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