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发前一夜,安全屋比平时更安静。
窗外的街灯亮着,但骆驼提前来了一趟,把路灯正对着窗户的那盏调暗了,说是附近住户报修过,电工还没来。他站在门口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很寻常,但林星晚知道他多半是自己拧松了灯泡。他没有多留,确认了一遍行动的集结时间和位置就走了。
门关上之后,屋子里只剩下空调低微的运转声和偶尔从某处传来的水管咕嘟声。
林星晚盘腿坐在地板上,面前摊开着那张区域地图。她用红笔在铁砧独立建筑的位置上画了一个圈,然后从圆圈向外拉了四条线,标明了可能的撤退路线。顾夜璃坐在沙发边缘,手里拿着一截铅笔,在另一张纸上写写画画——那是林星晚让她帮忙记的,铁砧作息习惯的推断时间表。
“他一般在出发前四十分钟进入独立建筑。”顾夜璃说,“在里面待大概二十分钟。出来的时候身边会带武器,但数量比平时少。骆驼说大概两到三件。”
“那里面那段时间是他装备最少的时候。”林星晚说。
“对。但也是他警惕最高的时候。”顾夜璃放下铅笔,“出发前几分钟,注意力高度集中。那个时间段进去的人很少,进去的都会被注意。”
林星晚没有立刻接话。她低头看着地图上那个红圈,手指慢慢沿着圈边描了一遍。顾夜璃说的有道理——装备少不代表好打,反而可能意味着铁砧在那个时间段把所有注意力都调到了“检查”这件事上,任何异常的声响或气息都会被他捕捉到。
“所以不能进建筑。”林星晚说,“只能在建筑外面打。”
“从外面打,距离更远。”顾夜璃说,“如果厂房侧面的位置被挡住了,那你只能从一公里外的那个高坡开枪。”
“一公里。”林星晚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她抬头看向顾夜璃,“那你呢?”
顾夜璃把铅笔搁在茶几上,两只手交叠放在膝盖上。她没急着回答,像是在想怎么措辞。过了几秒她说:“骆驼说的是‘建议双人执行’。”
“所以你有任务安排。”
“我负责清场。”顾夜璃说,“铁砧建筑外围会有人巡守。骆驼给的路线图上标了三个固定哨位和一个流动哨。出发前夜,流动哨的换班时间大约是四十分钟一轮。”
“你要在行动开始前把外围处理掉。”
“嗯。”顾夜璃说,“你开枪之前,外围不会有人干扰你。”
她说这话的语气和她平时说“晚饭吃什么”差不多,轻描淡写的,好像清理三个固定哨和一个流动哨只是走过去顺手关门的事。但林星晚知道那意味着什么——在无人察觉的前提下解决目标,不能有声响,不能有挣扎,不能留下痕迹。顾夜璃的能力适合这种任务,但不代表它简单。
林星晚看了她一会儿,然后说:“别受伤。”
顾夜璃的嘴角动了一下:“你也是。”
话题在这里停了一下。两个人各自安静了几秒,谁也没说话。地图上的红圈在灯光下微微反光,像一个小小的靶心。
林星晚把地图折好收起来,放进战术箱里。她站起来伸了一下腰,肩关节发出轻微的咔嗒声。她在原地站了片刻,转头看了一眼窗外——街灯的光线果然被调暗了,只有一层薄薄的橘黄色铺在窗帘上,几乎透不进屋内。
“洗澡吗?”她问。
“你先。”
林星晚拿了一套换洗衣服走进卫生间。这个安全屋的卫生间很小,淋浴喷头的水压不大,但水温稳定。她站在水流下面闭着眼冲了几分钟,热水从肩膀流到后背,把白天的疲惫一点点洗掉。水流声填满了这个狭小的空间,让她暂时什么都想不了。
洗完出来的时候,顾夜璃正站在窗边。
她背对着林星晚,一只手撑着窗台边缘,侧着头看着窗帘缝隙外面那一点微弱的街灯光。她的身形在昏暗中显得单薄,卫衣下摆垂到大腿中间,露出一截小腿和赤裸的脚踝。后颈到肩膀的线条被光线勾出一道柔和的轮廓,但林星晚的视线在更低的位置停了一下——卫衣后腰处微微鼓起,那里是侵蚀纹路的分布区域。
林星晚移开目光,拿毛巾擦了擦湿头发:“水还热。”
顾夜璃转过身来,从她身边经过的时候停了一步。她微微偏头,目光落在林星晚肩头还没擦干的水珠上,然后伸出手,用指尖把那颗水珠拂掉了。动作很快,像一个下意识的习惯。
林星晚愣了一下,顾夜璃已经转身进了卫生间,门在身后合上。
她站在原地,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肩膀——那地方被顾夜璃指尖碰过的皮肤还留着一点凉意。她抿了一下嘴唇,走到沙发边坐下,把毛巾搭在扶手上晾着。
卫生间传来水声。
林星晚靠进沙发靠背里,抬头看着天花板。水泥色的顶面上有一道细长的裂纹,从角落延伸到吊灯座附近,像一条凝固的闪电。她盯着那道裂纹看了很久,脑子里转的东西逐渐从计划、距离、外围哨位这些具体的事,慢慢变成了一些更模糊的东西。
沙漠。热风。那把靠在墙边的黑色长枪。五天前她们还在那个有雨水的城市里,苏小小送来早餐,赵鸣在机场临时落客区摆摆手让她们进去。那些场景隔着几千公里和五个时区,像别人的记忆。
但她坐在这里,在异国的安全屋里,能感觉到顾夜璃就在几米外的卫生间里。这种“知道她在”的感觉是真实的,不需要确认。
水声停了。
过了一会儿卫生间的门打开,热气从里面涌出来,带着一点香皂的气味。顾夜璃穿着一件宽松的深灰色T恤走出来,裤腿卷到小腿,赤着脚踩在地板上。她的头发湿漉漉地披在肩上,发尾滴着水,在T恤肩头洇开几个深色圆点。
林星晚从沙发上起身,去卫生间拿了条干毛巾递给她。顾夜璃接过来,没有擦头发,而是把毛巾搭在头顶,就那么站着看了她几秒。
“紧张吗?”顾夜璃问。
林星晚想了一下,发现自己很难用一个词来回答这个问题。紧张是有一些的——任何一个面对S级目标的人在行动前夜都不可能完全平静。但她更多的是一种说不清的笃定,像踩着一条自己还没看清的桥面往前走,桥下是深水,但每一步踩下去脚下都是实的。
“还好。”她说,“你呢。”
顾夜璃把头顶的毛巾拉下来,攥在手里捏了两下。她的动作不大,但林星晚注意到她的指节微微泛白。“有一点。”
这三个字从顾夜璃嘴里说出来,比她自己的紧张更让林星晚意外。她看着顾夜璃,看见她低垂的睫毛末端还挂着细小的水珠,湿发贴着脸颊的边缘,把苍白的肤色衬得更淡。
“你也会紧张啊。”林星晚说。
顾夜璃抬眼看她,眼神里有片刻的停顿,然后她说了一句很轻的话:“怕出意外。”
“什么意外。”
“那把枪。”顾夜璃把毛巾搭在椅背上,“如果你拿到它,但你的能量接不进去,那你在一公里外就只是一把普通狙击枪的普通射手。打不中,就暴露了。”
林星晚没有反驳。她心里清楚顾夜璃说的是事实。她所有的计划都建立在“那把枪可以接入她的能量”这个假设之上。如果这个假设不成立,她们就必须在没有任何远程优势的情况下,在铁砧全副武装的状态下正面接触——那意味着九死一生。
“所以我必须接进去。”林星晚说。
顾夜璃看着她,没有再说“如果接不进去怎么办”之类的话。她走过来,在林星晚旁边坐下,两人之间隔了一个拳头的距离。她身上的水温透过空气传过来,带着潮湿的凉意。
窗外偶尔有车经过,轮胎碾过路面的声音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像某种节拍器。安全屋内只剩两个人并排坐着的安静。
林星晚偏过头,看着顾夜璃湿漉漉的侧脸和搭在额前的碎发,忽然想起一件事。她们搬进公寓同居之后,顾夜璃有过好几次半夜醒来、无声无息地在黑暗中坐着的时刻。那时候她不知道她在想什么。现在她好像隐约能明白一些了——那种“怕出意外”的念头,顾夜璃大概每天夜里都在经历,只是她从来不说。
“明天早上,”林星晚开口,“不管我能不能接进去,你都在我旁边。”
顾夜璃偏过头和她对视。灯光从侧面照过来,在她暗紫色的瞳仁里映出一点暖色的反光。
“嗯。”她说。
两个人又在沙发上安静地坐了一会儿,直到顾夜璃的头发半干,林星晚站起来说“该睡了”。顾夜璃没有异议,关了客厅的灯,两人各自抱着薄毯回到沙发两端。安全屋只有一张床,在地下室隔壁,但那个房间没有窗户,闷热,两人不约而同地选了客厅。
黑暗中林星晚把薄毯拉到肩膀高度,平躺着看着天花板上那道细长的裂纹。空调送风口嗡嗡地吹着,干燥的凉气拂过她的脸颊。
她闭了一会儿眼,又睁开。
“顾夜璃。”
“……嗯。”
“拿到了那把枪,你第一件事想做什么。”
黑暗中沉默了几秒。顾夜璃的声音从沙发另一头传过来,带着一点困意,但答得很清晰:“看你接上它。”
林星晚在黑暗里笑了一下。她把手臂垫在脑后,重新闭上眼。空调的嗡嗡声持续着,远处隐约传来一声犬吠,然后沉寂下去。
明天天亮之前,她们就该出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