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星晚是被手机震动吵醒的。她伸手在茶几上摸索了几下，指尖碰到冰凉的屏幕边缘，划开接听键，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喂。"
"醒了？"电话那头是周远山的声音，背景里有纸张翻动的声响和远处隐约的对话声，"报告还没交，但我先确认一下，人回来了？"
"回来了。"林星晚坐起来，揉了揉眼睛。窗外的天光已经从凌晨的浅蓝变成了上午的灰白，窗帘缝隙里透进来的光线亮了很多。她侧头看了一眼沙发另一端的顾夜璃，她还在睡，呼吸均匀，左手搭在薄毯外面，指尖微微蜷着。
"那就好。"周远山说，"任务的事先不急，休息一两天。报告可以在三天内交。"
"嗯。"
"还有一件事——"他顿了一下，"林薇上午会过去一趟，说是帮你办点手续。你别多想，配合一下就行。"
林星晚的困意退了大半。"林薇要来？"
"对。她让我提前跟你说一声，怕你不在家白跑一趟。"周远山的语气很平淡，像在转述一件普通的事，"大概一两个小时之后到。"
"好。"
电话挂了。林星晚握着手机坐了一会儿，看着屏幕上通话结束的字样慢慢暗下去。林薇要来，没有提前约，是通过周远山通知的。这个方式本身就有某种意味——不是"我想见你"，而是"我会过来"，不需要提前商量的那种笃定。
她放下手机，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因为睡沙发而僵住的腰。顾夜璃在身侧翻了个身，薄毯滑下来一角，露出左肩纱布的边缘。林星晚蹲下来把毯子拉回去盖好，然后去卫生间洗了脸，把头发重新扎了一下。镜子里自己看起来比在沙漠时憔悴了一些，眼下一层浅淡的青色，但精神还好。
她把昨晚放在床头柜上的三样东西——红皇后的照片、母亲的便签、那把枪——拿回客厅，枪横放在茶几上，照片和便签放在旁边。她站在茶几前看着这三样物品排列在一起，觉得位置差一点什么，又调整了一下枪身的摆放角度，让枪管末端那道刻痕正对着自己。然后她坐到沙发上，等着。
大约一个小时之后，门铃响了。
林星晚起身去开门。门外站着林薇，穿着一件浅灰色的薄风衣，头发比上次见面时长了一些，在脑后松松地扎了一个低马尾。她手里没有拿任何东西，连包都没带，像只是下楼散步顺路拐过来看了一眼。
"你来了。"林星晚侧身让她进门。
林薇换鞋的时候动作很轻，目光扫了一圈客厅——茶几上的东西、沙发上的顾夜璃、窗帘拉开的程度——没有说话。她换好拖鞋走进来，在茶几旁边的椅子上坐下，视线落在横在茶几台面上的那把黑色长枪上，停了大约三秒。
"这就是你带回来的那把。"她说。不是问句。
"嗯。"
林薇没有立刻上手去碰。她先是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目光沿着枪管扫到握柄，经过接口模块时停了一瞬，然后在枪管末端那道刻痕的位置停了两秒。她的表情没有太大的变化，但林星晚注意到她的指尖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一下——一个极短的、像在确认什么信号的动作。
"我可以拿起来看吗。"林薇问。
"可以。"
林薇双手托起枪身，动作比她想象中更熟练——手指落的位置恰好是枪身重心所在的那两个点，像她以前拿过类似形状的物件。她把枪身翻转到侧面，让光从窗帘缝隙照在接口模块的位置上，凑近看了看那一排细密的凹槽。
"这个接口——"她开口了，声音很平，像在陈述一个观察结果，"——是标准化的。凹槽间距和深度都是统一的，不是手工打磨。生产这把枪的人用了模具。"
"模具？"
"就是批量生产的工具。"林薇把枪放回茶几，搁在原来的位置，"这种接口槽如果是用手工一个个刻出来的，每个凹槽的深度和间距会有细微差异。但这把枪的槽距每一道都一样，误差肉眼看不出来。它不是手工活，是工厂里出来的。"
林星晚看着她："那它的设计者……不是铁砧自己？"
"铁砧的能力是具现化。"林薇说，"他能力创造出来的东西不需要用模具做接口。他直接'想'出来就行了。所以这把枪不是他用能力造出来的，是他用图纸和材料做出来的。而图纸上这个接口模块的设计——它来自于一个懂得标准化生产的人。"
林薇说完这句话，目光从枪身上移开，落在林星晚脸上。她的眼神很稳，像一面平静的水面，但林星晚总觉得那水面下有她没有看见的东西。
"你见过这种接口吗。"林星晚问。
林薇沉默了几秒。"见过。"
"在哪里？"
"很久以前。"林薇说，"在一个已经被封存的项目里。那个项目研究的是能量传导的外部适配——把一个人的能量通过某种装置传导给另一个人，或者传导进一件物体里。那个项目没有做成，后来被叫停了。但我记得他们留下的标准件图纸。凹槽的规格和这个一模一样。"
林星晚的心跳加快了一拍。她的手指不自觉地收拢，压在自己的膝盖上。"那个项目，是曙光内部的？"
林薇没有直接回答。她偏过头，目光落在窗台上那盆发蔫的绿植上，像是让它替自己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她说："对。曙光内部的。大概……十六七年前。"
十六七年前。林星晚在心里算了一下——她母亲还在世的时间。林若和沈鹤鸣开始搭档调查深渊能量实验的时间是十七年前。十六年前林若遇到了顾夜璃。十五年前林若死了。
"那个项目的主持人是谁？"林星晚问。
"我不知道。"林薇说，"项目档案在十五年前被清过一次，负责人、参与者、实验记录，大部分都没了。只有少数几张残存的图纸流了出来。"
林星晚靠进沙发里，手指交叉握紧。十五年前那个时间点反复出现——曙光清档案，她母亲死了，红皇后被救，沈鹤鸣消失，林薇选择了沉默。现在又多了一条信息：一个关于能量传导外部适配的研究项目也在十五年前被清零。
她看向茶几上那把枪。枪身安静地平放着，接口模块的位置正对着她的方向。
林薇站起来，把风衣的扣子重新系上。"这把枪我带走几天。办登记和备案手续，曙光那边的流程需要走。"
林星晚看着她说："你会拆它吗。"
林薇的动作顿了一下，然后她低头看了林星晚一眼，目光里有某种极淡的东西，像刀刃上反出来的一线光，不伤人但锋利。"不会拆。只是登记检查。"她顿了顿，又说，"而且它也不该被拆。"
林星晚从沙发上起身，走到茶几前蹲下来，双手托起枪身递向林薇。林薇接过去的时候手指在接口模块边缘停留了一拍，像在用自己的方式记住它的触感。然后她把枪身夹在臂弯里，就像夹一本普通的文件夹那样自然，朝门口走去。
走到玄关的时候她停了一下，侧过身来看着林星晚。
"你带回来了一件不该存在的东西。"她说，"但我不打算问你怎么弄到它的。所以有些事——我不问，你也不要说。"
林星晚站在原地，看着她换好鞋推开门。走廊里的光从门缝泄进来，在玄关地面上画了一道斜斜的亮线。
"三天后我送回来。"林薇说完这句话，门在身后合拢了。
脚步声沿着走廊远去，然后在楼梯口消失。公寓里重新安静下来。林星晚站在茶几旁边，看着桌面上空出来的那块台面——枪被拿走了，但红皇后的照片和母亲的便签还在原来的位置上。她低头看着照片里红皇后侧脸的轮廓，又看了看那张发黄的便签纸上熟悉的字迹。
她想到林薇刚才说的那句话——"你带回来了一件不该存在的东西。"
那把枪不该存在。那个研究外部适配的项目不该被记住。十五年前那场档案清理不该留下任何残片。但图纸留下来了，铁砧拿到了它，枪被造出来了，而她把它带回来了。
就像那条一直没有被切断的能量通路一样，有些东西在封闭之后依然联通着。
顾夜璃在沙发上翻了个身，薄毯滑落下来。林星晚走过去把毯子拉好，在她旁边的位置坐下来，靠着沙发靠背闭了闭眼。
三天。三天后枪会被送回来，到时候她要再仔细看看枪管末端那道刻痕——刚才林薇拿起枪的时候，手指曾短暂地划过那个位置，像在确认什么她不想说出口的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