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天下午，门铃响的时候林星晚正在厨房洗杯子。
她关掉水龙头，在毛巾上擦了擦手，走到门口拉开门。
林薇站在门外，臂弯里夹着那把硬壳箱，风衣换了件深蓝色的，领口有细微的水渍，像是来时遇到了零星的雨。她把硬壳箱递过来，动作很自然地交到林星晚手中，像递一个普通的快递包裹。
"好了。"林薇说，"登过记了，系统里有备案。"
林星晚接过箱子，分量和她交出去的时候一样，没有增减。她侧身让林薇进门，林薇摇头表示不进去了，只是站在门口看了一眼室内，目光扫过沙发和茶几，确认一切正常。
"你打开看看。"林薇说，"有几个地方的参数我调过了。"
林星晚把硬壳箱放在玄关的鞋柜上，打开卡扣。枪身躺在箱底的固定槽里，表面比送出去之前干净了一些，接口模块的凹槽里有浅浅的油光，像是被清理保养过。她双手托出枪身，举起来对着走廊里的自然光看了一圈——枪管末端那道刻痕还在，没有被动过，但整把枪的表面多了一层极薄的保护涂层，在光线下泛着幽微的哑光。
"你做了什么。"林星晚问。
林薇双手插在风衣口袋里，靠着门框。"接口模块的弹簧片紧了一些。原来的槽位间隙大了，能量输入的时候会有大约百分之五的损耗。我帮你调到了最优间距，现在损耗降到百分之一以下。"
林星晚感到喉咙里那句"你怎么知道输入会有损耗"没有说出口。林薇没有给她提问的机会，继续说："还有枪机部分的复位弹簧也换了。原来的弹簧硬度不够，长时间高频射击之后复位速度会变慢。现在换的是同一规格里硬度最高的那种，保证连续射击时枪机不会卡顿。"
"你拆了它。"
"我打开了几个模块，但没拆解核心结构。"林薇说，"我说过，它不该被拆。"
林星晚低头看着手里的枪。接口模块的凹槽在光线下呈现出一排均匀的阴影，比之前深了一些，也规整了一些。她伸出手指沿着凹槽边缘轻轻划过去，指尖感到的接触面比以前更贴合，像一把钥匙被磨过之后插进锁孔时的那种丝滑感。
她想起三天前林薇第一次看到接口模块时的反应——她认出了这种规格，她说那种标准化接口来自一个十六七年前被叫停的研究项目。而现在她把这个接口调到了最优状态。
"你以前调过这种接口。"林星晚说。
林薇沉默了一会儿。"调过。很久以前。"
"给谁调的？"
林薇的目光从林星晚手里的枪身上移开，落在走廊尽头那扇窗上。窗外是灰白色的天空，云层压得很低，透进来的光显得柔和而均匀。她看了几秒，然后用一种很平静的语气说："给你妈妈调过。"
林星晚的手指在枪身上收拢了一下。她的呼吸在那一刻变慢了，像某个一直持续的背景噪音突然被按下了静音键。她听到自己的声音比预想中轻："她也有这种枪？"
"不是枪。"林薇说，"是另一种东西。一个用来传导能量的装置。她当时做实验需要用，我帮她调过接口的间隙。"她收回目光，重新看向林星晚，眼神里带着一丝她很少流露的温度——像冰层下一个细微的开口，"你手里的这把枪，接口部分的设计和你妈妈当年用的那个装置一模一样。同一个标准，同一个规格。"
林星晚握着枪身的手心里微微发汗。她低着头看着那把枪，看接口模块上一排细密的凹槽在走廊光线下投出的阴影。她的脑子里有一张时间线图正在迅速铺开：十六七年前，一个研究外部能量适配的项目在曙光内部进行，她母亲参与了，林薇也参与了。那个项目的标准接口图纸被清除了，但残本流了出来——流到了黑市上，流到了铁砧手里，变成了这把枪。
"那个项目为什么被叫停了。"林星晚问。
林薇把肩膀从门框上挪开，站直了身体。"因为有人发现它研究的那个方向……"她顿了一拍，"——和当时的结论冲突。项目组的人被调走了一部分，剩下的被撤了。档案清理是后来才做的。"
"谁发现的？"
林薇看了她一眼。"你妈妈。"她把这句话说完，然后低头看了看腕表，"我该走了。还有报告要写。"
她转身往楼梯口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林星晚一眼。她的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又像在斟酌用词。最后她说："那把枪的调校我用了你妈妈以前留下的一些参数标准。它现在使用的时候会更适合你的能量输出方式。你可以试一下。"
林星晚站在门口目送她下楼。林薇的脚步声在楼梯间里逐渐远去，最后消失在一楼的铁门开启又关合的声响里。她低头又看了一遍手中的枪，然后把它放回硬壳箱里，合上盖子拿进客厅。
顾夜璃从卧室里走出来，手里端着一杯刚倒的水。她看了一眼林星晚放在茶几上的硬壳箱，又看了一眼她的表情，走过来在旁边坐下。她没有问发生了什么，只是安静地等着。
林星晚打开箱子，托出枪身横放在茶几上。她右手掌心朝下悬在接口模块上方，没有对接，只是用感知探了一下枪身内部的能量状态。林薇调过之后，整把枪的能量网路比之前更干净了——那些线路在感知中呈现出一种被校准过的精准感，每一条线的位置都恰好落在它该在的位置上，没有任何偏移或冗余。
"她调了接口。"林星晚说，"用的是我妈妈以前留下的参数标准。"
顾夜璃侧头看着她，杯沿停在唇边没有喝。"你妈妈的。"
"嗯。"林星晚把手收回来，搁在膝盖上，"她以前见过这种接口。给她妈妈以前的装置调过。"
顾夜璃把杯子放下，伸手碰了一下林星晚搁在膝盖上的手背。她的指尖干燥而温暖，停在那里像一个无声的确认。林星晚没有抽开手，她让那只手留在自己手背上，感受着那份温度。
窗外开始下雨了，细密的雨丝打在玻璃上，发出持续的沙沙声。雨声包裹着公寓，把室内的安静衬得更深。
林星晚看着茶几上那把枪，枪身表面新涂的保护涂层在昏暗的光线中泛着暗沉的哑光，接口模块那一排凹槽像一排等待被填满的空格。
她想起来林薇在门口说的最后一句话是"你可以试一下"。她没有说"你该试一下"或者"你最好试一下"，她说的是"你可以试一下"。那个措辞本身就像某种默许——她相信这把枪不会伤害林星晚，就像她相信当年林若调试的那个装置也不会。
林星晚在沙发上坐了很久，看着窗外的雨一点一点把玻璃窗淋透。雨珠沿着窗面汇成细流，在重力作用下蜿蜒而下，把窗外的城市景象切割成模糊的碎片。顾夜璃的手还搁在她手背上，没有收回去，像某种稳固的锚点。
她想到铁砧倒下时说的那句话——"这张图纸没有名字"——现在她又知道了一件事：那张没有名字的图纸上画的，是她母亲曾经接触过的技术。铁砧只是沿着一条被清扫过的、但残留着痕迹的路径走下去的人。路径的另一端，很久以前，站着她母亲。
她闭上眼，在雨声和身边人均匀的呼吸里慢慢调整自己的状态。那把枪需要被使用。而她还需要一个机会来了解，它和自己母亲当年调过的那些参数，到底存在什么样的连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