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人蹲在灰狼身边,动作熟练而利落。
他一只手按住狼的后腿,另一只手持着短刀,刀刃贴着箭杆轻轻一划,将露在外面的部分截断。
灰狼疼得浑身一抖,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呜咽,但始终没有回头咬他——这让男人的眉毛挑了挑,但没说什么。
“按住它。”他头也不抬地对贺普洛斯说。
贺普洛斯赶紧蹲下来,双手按住灰狼的身体。
她能感觉到那厚实皮毛下紧绷的肌肉,以及那种极力克制的颤抖。
灰狼转过头来看了她一眼,眼神里没有攻击性,只有一种近乎恳求的依赖,像是在说“我相信你”。
男人握住箭杆的另一端,干脆利落地拔了出来。一股温热的血随之涌出,灰狼发出短促的哀嚎,四条腿在地上刨了几下,但始终没有挣开。
男人从腰间摸出一个脏兮兮的小皮囊,咬开塞子,将里面的褐色粉末倒在伤口上。
灰狼的身体猛地一僵,随即慢慢放松下来——那粉末大概有止血和镇痛的作用。
“你这狼,训练得不错。”男人站起身,将皮囊塞回腰间,语气里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认可,“一般猎狗挨了这一下都得翻脸。”
“家传的手艺。”贺普洛斯顺着他的话往下接,同时在心里默默感谢自己的催眠能力——虽然严格来说这跟训练没什么关系,但结果是一样的。
男人嗯了一声,弯腰将地上那截箭杆捡起来,随手塞进腰间的杂物袋里。
他拍了拍手上的灰,转过身来重新打量着贺普洛斯。
这一次的目光不那么警惕了,而是带着一种老商人特有的、审视货物真伪的眼光。
贺普洛斯被他看得有些心虚,但面上不动声色。
“你说你是驯狼的商人?”男人终于开口了,语气里少了之前的敌意,多了一些闲聊的味道,“把野狼驯成家犬,然后卖给别人?”
“差不多就是这个意思。”贺普洛斯点了点头,尽量让自己看起来自然一些,“猎户们买了去,可以用来打猎,也可以用来看家护院,比普通的猎犬要凶猛得多,而且——”
她低头看了一眼脚边趴着的灰狼,“认主之后忠诚度不比狗差。”
男人又嗯了一声,目光在那三只灰狼身上扫了一圈,又落回到贺普洛斯身上,尤其是在她身上那件白色T恤和光着的脚上停留了片刻。
贺普洛斯的衣服在这个世界里确实显得格格不入。
白色T恤的面料在这个以亚麻和粗棉为主的时代显得过于精细了,那种柔软贴身的面料、均匀细密的针脚、还有胸前那个小小的印花图案——这些东西在这个世界里是没有的。
那个男人或许不懂什么叫做印花,但他能看出这件衣服的不寻常。
至于她的脚,那就更可疑了。
一个在外行走的人,怎么会连双鞋都没有?
哪怕是再落魄的商贩,也不至于光着脚在荒野里走。
这要么说明她是被什么东西追得连鞋都跑丢了——比如狼群——要么说明她不是这个世界的人,根本不知道这个世界的规矩。
而“被狼群追得跑丢了鞋”这个解释,在她身后跟着三只温顺的灰狼的前提下,显然说不通。
贺普洛斯注意到男人审视的目光,心里咯噔了一下。
她需要一个身份,一个经得起推敲的、能够解释她身上所有异常点的身份。
“我刚从家里出来不久。”她主动开口,语气里带上了些许自嘲的意味,“跑得太急,连鞋都没来得及穿,这一路上光脚走过来的,脚底板都磨出茧子了。”
她边说边抬起一只脚晃了晃,那动作带着一种年轻人特有的不在乎。
男人没有接话,只是等着她说下去。
“我们家的生意,就是干这个的。”贺普洛斯继续往下编,“驯狼,驯好了再卖出去,别看我年纪不大,这手艺是我们家祖上传下来的,我从小就开始学了。”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尽量保持平稳,但她知道自己那张脸看起来确实太年轻了。
这张脸看起来像十六七岁的少年——不,是少女,但在她自我催眠的认知干扰下,对方看到的应该是个十六七岁、相貌普通的少年。
十六七岁,正是初生牛犊不怕虎的年纪,也正好是那种学了点手艺就觉得自己能独当一面、迫不及待要离家闯荡的年纪。
男人点了点头,似乎觉得这个说法不算离谱。
“那你一个人跑出来,家里人不担心?”他随口问了一句。
贺普洛斯的脸色黯淡了下来。
这次不是演的。
她确实想起了另一个世界的家人——那个再也回不去的家。
她的表情变化真实得连她自己都有些意外,但落在那个男人眼里,就成了另一个故事的开端。
“家里没人了。”她低下头,声音轻了一些,“前两年,爹娘都没了,那些亲戚们——”
她停了一下,像是在斟酌用词,“把家里的东西都分光了。”
这是她临时想出来的说辞,但她知道这种故事在任何世界都不会显得突兀。
父母双亡、家产被夺、孤儿流落——这种事情在奥拉大陆这片混乱的土地上每天都在发生,甚至算不上一桩新闻。
男人沉默了一瞬。
他见过太多这种孩子了。
家里有点家底的,爹娘一死,那些如狼似虎的亲戚就扑上来了,美其名曰“照顾”,实际上跟秃鹫分食尸体没什么区别。
等分完了,孩子就被一脚踢出去,自生自灭。
他看了看贺普洛斯身上那件精致的衣服,又看了看她光着的脚,忽然就理解了那种不协调——这件衣服大概是她从前唯一带出来的东西,而鞋子大概是在路上破了或者丢了,又或者,被人抢了。
“吃了绝户?”男人闷声问了一句。
贺普洛斯没听懂这个词,但她从上下文中猜到了意思,于是点了点头,没多说什么。
多说多错,这是一个好的故事留下的空白。
她不需要描述那些亲戚有多恶毒,不需要描述自己有多惨,只需要点到为止,对方自然会用自己的人生经验去填补那些空白。
男人沉默了好一会儿。
湖边的风又吹过来了,带着夜晚特有的凉意。
那只受伤的灰狼已经安静下来了,趴在地上舔着自己包扎过的伤口。
另外两只狼也一动不动地伏在贺普洛斯脚边,偶尔抬眼看看她,那眼神忠诚得不像野兽。
“你这驯狼的手艺,确实不赖。”男人终于开口了,声音比之前软了很多,“这附近的狼群我见过不少,这片林子里的灰狼出了名的凶,能把它们驯到这份上,你爹娘传给你的本事是真本事。”
贺普洛斯听着这话,心里微微一紧——不是因为愧疚,而是因为她注意到男人说的是“你爹娘”,而不是“你家人”。
这说明在对方眼里,她已经成功塑造了一个“继承了家传手艺的孤子”的形象。
但问题是,她还没有说自己有爹娘。
她只说了“家里没人了”。
这男人自己把这个设定补上了。
一个正常人的反应应该是先问“你爹娘呢”,而不是默认她已经失去了父母。
他之所以会这么默认,说明他在看到她的时候,心里已经有了一个预设——一个衣着精致、没有鞋穿、独自出现在荒野里的少年,最大的可能就是家里出了变故。
这种“预设”来自于他的阅历,也来自于他的善意。
一个没有善意的陌生人,不会去关心一个少年的鞋在哪里,更不会去思考这件衣服为什么如此精致。
贺普洛斯在心里默默给这个素不相识的男人打了一个标签,好人。
也许是这个世界里为数不多的那种人。
“我叫卡特。”男人忽然报上了自己的名字,同时伸出手来。
贺普洛斯愣了一下,然后握住了那只粗糙的大手。手掌宽厚,布满了老茧,指节粗大,是一双常年握刀拉弓的手。
那只手握住她的时候很有力,但没有那种试探性的用力,只是一个正常的、平等的握手。
“贺普洛斯。”她说出了自己的名字,然后顿了一下,又补了一句,“叫我贺普就好,熟人都这么叫。”
卡特点了点头,松开了手,然后做出了一件让贺普洛斯意外的事情。
他从腰间解下一个小布囊,掂了掂,递了过来。
“这里面有几个铜板,还有一些肉干。”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随意,像是顺手给邻居家小孩递了颗糖,“肉干你吃了,铜板你留着到镇上买双鞋,前面走半天路有个叫石桥镇的地方,不大,但买双鞋够了。”
贺普洛斯看着那个布囊,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不是没被人帮助过,但这种素不相识的、没有任何附加条件的帮助,在任何时代都稀罕。
“这——”她张开嘴,想说不用了,但又说不出“不用”的理由。
卡特见她不接,直接把布囊塞进了她手里。
“别跟我客气。”他转身朝着自己来时的那条路走去,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她一眼,“你这孩子年纪不大,本事不小,但光着脚在外头走不是个事,万一踩着什么毒棘刺什么的,你那驯狼的本事再大也救不了你。”
他说完就继续往前走了,步子不快不慢,像是笃定贺普洛斯会跟上来。
贺普洛斯站在原地,手里攥着那个沉甸甸的布囊,看着那个穿着破烂皮甲的背影在夜色中渐行渐远,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她从另一个世界来到这里,面对的第一次善意居然来自一个说“你脑子被狼啃了”的糙汉子。
“走。”她低头对三只灰狼说了一句,然后迈步跟了上去。
两只没受伤的灰狼立刻站起来,一左一右地跟在她的两侧。那只后腿包扎过的灰狼挣扎着站了起来,一瘸一拐地跟在最后面,虽然走得艰难,但始终没有落下。
卡特听到身后的脚步声,没有回头,只是略微放慢了一些步伐,让贺普洛斯能跟上来。
两人三狼就这样在夜色中走着,头顶是漫天繁星,脚下是崎岖的林间小道。
森林里的那些声音在他们经过时会安静下来,等他们走远了又重新响起,像是夜晚的呼吸。
走了大约一刻钟,卡特忽然开口了。
“你接下来有什么打算?”
贺普洛斯想了想,如实回答:“还没想好。先找个地方落脚,然后看看能不能找个活干。”
“干你那个驯狼的活?”
“嗯。”
卡特沉默了一会儿,似乎在斟酌什么。
“河水镇往北走两天,有个叫铁松堡的地方。”他慢悠悠地说,“那边的猎户多,林子也大,狼群不少,你要是真能把狼驯好了卖给他们,倒是个不错的路子。”
贺普洛斯认真地听着,把这个信息记在了脑子里。
“不过——”卡特话锋一转,“你现在这个样子,一个人去那边,怕是还没见到猎户就先喂了狼。”
贺普洛斯低头看了看自己脚边那三只灰狼,又抬头看了看卡特,嘴角微微上扬。
卡特也意识到了自己话里的问题,啧了一声。
“行,算我瞎操心。”他摆了摆手,加快了步伐。
贺普洛斯在后面小跑着跟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