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渐深,林间小道在月光下蜿蜒向前,像一条银灰色的蛇爬行在黑暗中。
两人三狼的脚步声踩在落叶上,发出细碎的沙沙声,偶尔有夜鸟被惊起,扑棱着翅膀消失在树冠之上。
卡特走在前面,脚步沉稳而有力,一看就是在森林里摸爬滚打多年的老手。
他时不时回头看一眼贺普洛斯,确认这个瘦弱的少年没有掉队,也确认那三只灰狼没有突然露出獠牙——虽然到目前为止,它们表现得比任何家犬都要规矩。
走了大约半个时辰,前方的树木变得稀疏了一些,一条小溪横在面前,月光洒在水面上,碎成一片闪烁的银光。
卡特停下脚步,蹲在溪边捧水喝了两口,然后把水壶灌满。
“歇一会儿。”他说着在一块石头上坐了下来,从腰间的布囊里摸出一块干粮,掰成两半,递了一半过来。
贺普洛斯接过干粮,道了声谢,在卡特对面的石头上坐下。
三只灰狼在她脚边趴成一排,受伤的那只把伤腿小心翼翼地伸在一旁,另外两只把头枕在前爪上,半眯着眼睛,耳朵却一直竖着,监听周围的动静。
卡特嚼着干粮,目光在那三只狼身上转了一圈,又落在贺普洛斯脸上。
“你这三只狼,打算怎么处理?”他问,“全留着?”
贺普洛斯咬了一口干粮,硬得像石头,但她没有挑剔的资本,就着口水咽了下去。
她低头看了看脚边那三只灰狼,又抬头看了看卡特,心里忽然有了一个想法。
“卡特大哥。”她开口叫了一声。
卡特被这声“大哥”叫得愣了一下,随即摆了摆手,“叫卡特就行,什么大哥不大哥的。”
“卡特。”贺普洛斯从善如流,“我想着,这两只没受伤的狼,你带一只走吧。”
卡特的眉头皱了起来。
“你说什么?”
贺普洛斯把手里的干粮放下,认真地重复了一遍:“我说,你从我这里拿一只狼走,你帮我包扎了伤口,给我肉干和铜板,还带路——我总得还你点什么。”
卡特的眉头皱得更紧了,脸上的表情像是被人塞了一样奇怪的东西,吞也不是吐也不是。
“你知道一只驯好的猎狼值多少钱吗?”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满,似乎觉得贺普洛斯在侮辱他,“我那几个铜板几块肉干就想换一只狼?你这是瞧不起我还是瞧不起你自己?”
“不是换。”贺普洛斯摇了摇头,“是送。”
“送也不行。”
卡特站起身,把剩下的干粮塞回腰间,语气斩钉截铁,像是这件事没有任何商量余地。
“你爹娘传下来的手艺,你一个人在外面讨生活,全靠这本事吃饭,我这人虽然穷,但还没穷到要占一个孤儿便宜的地步。”他说完就要往前走。
贺普洛斯没有站起来,只是抬头看着他的背影,声音不大但很清晰。
“不是占便宜,是我过意不去。”
卡特的脚步顿了一下。
“你给了我铜板买鞋,给了我肉干充饥,你跟我素不相识,凭什么?”贺普洛斯的声音在夜晚的森林里显得格外清晰,“你知道我最怕什么吗?我最怕欠别人的。”
她没说出口的是:她在另一个世界就是个普通的大学生,没做过什么惊天动地的好事,也没遇到过什么不求回报的好人。卡特这种人的存在,让她觉得欠了点什么——不是欠钱,不是欠东西,而是欠一份人情。
而她最不擅长的就是欠人情。
卡特转过身来,月光照在他的脸上,那双灰蓝色的眼睛里有些复杂的神色。他看着贺普洛斯——这个穿着奇怪衣服、光着脚、带着三只狼在荒野里游荡的少年,眼睛里的神色认真得不像是在客套。
他叹了口气。
“你这孩子,脾气怎么比我还倔。”
贺普洛斯站起身,把两只没受伤的灰狼叫到面前。她蹲下身,一手摸着一只狼的脑袋,紫色的规则粒子从她的指尖悄无声息地渗入它们的意识深处。
她不需要重新催眠它们——服从的种子已经种下了——她只是需要调整一下。
让它们知道,从今以后,面前这个叫卡特的男人,也是可以信任的。
两只灰狼的耳朵抖了抖,鼻翼翕动,嗅了嗅卡特的气味,然后同时转向他,尾巴微微摇晃了几下。
卡特看着这一幕,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挑一只。”贺普洛斯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
卡特沉默了好一会儿,终于还是蹲了下来。
他的目光在两只灰狼之间来回扫视,最后落在了左边那只体型稍大的身上。
那只狼的毛色更深,肩背更宽,一双幽绿的眼睛在月光下像两颗宝石。它安静地蹲坐着,没有躲避卡特的目光,也没有表现出任何攻击性。
“这只。”卡特的声音有些低哑。
那只灰狼像是听懂了一样,站起来走到卡特脚边,用脑袋蹭了蹭他的小腿。
卡特伸手摸了摸它的头顶,粗糙的手指在皮毛间穿行,动作生涩却温柔。
“它叫什么?”卡特问。
贺普洛斯想了想,“还没来得及起名字,你给它起一个吧。”
卡特低头看着那只灰狼,月光在他布满风霜的脸上刻下深深浅浅的阴影。
他沉默了片刻,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淡,像是很久没有笑过了。
“就叫铜板吧。”他说,“值几个铜板换来的。”
贺普洛斯愣了一下,然后忍不住笑了出来。
这个卡特,嘴上说着不收,收下了又用这种方式自嘲,真是个嘴硬心软的倔老头——不对,也不算老头,三十多岁的样子,只是那身破旧的皮甲和满脸的胡茬让他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老了不少。
“那另一只呢?”卡特指了指剩下的那只灰狼。
“另一只我自己留着。”贺普洛斯说着,低头看了看那只被留下的灰狼。
它似乎有些失落,发出轻微的呜咽声,但在贺普洛斯摸了摸它的头之后,很快就安静了。
至于那只受伤的,贺普洛斯打算等它伤好了再说。
现在它的腿还瘸着,不能走远路,更别说跟着卡特去打猎了。
卡特从腰间的布囊里又摸出一根细麻绳,在“铜板”脖子上系了一个简易的项圈,然后把绳子的另一端握在手里。
灰狼没有反抗,甚至配合地抬了抬下巴,让他系得更顺手一些。
“走吧。”卡特说,这一次他没有走在前面,而是和贺普洛斯并排走着。
铜板跟在他脚边,时不时抬头看他一眼,尾巴轻轻摇晃。
另外两只狼——贺普洛斯决定叫它们“灰灰”和“瘸子”——则一左一右地跟在贺普洛斯身边。
两人三狼重新上路,沉默着走了好一会儿。
贺普洛斯低头看着脚上那双粗鞋。卡特给她的铜板她在路过的第一个猎人小屋换了一双鞋——不是新的,但胜在结实。
鞋底是厚牛皮缝的,鞋面是粗麻布,穿在脚上磨得脚踝生疼,但比光着脚走路强太多了。
她心里还在想着怎么把剩下的好处还回去。
两只没受伤的狼她只送了一只,还欠着一只。但卡特不肯再收了,她也不好强塞。
走了一阵,贺普洛斯忽然想起了什么。
“卡特,”她开口了,语气带着几分好奇,“这边……有神明信仰吗?”
她继承了奥拉大陆的梦境记忆,但那些记忆是碎片式的、上帝视角的、模糊的。
她知道有神明存在,知道他们互相攻伐、铲除异端,但具体到普通人的日常生活,她知道得并不多。
卡特的脚步微微顿了一下,但没有停下来。
“有。”他说,声音比之前轻了一些,“当然有,到处都是。”
“都信什么神啊?”贺普洛斯追问。
“那多了。”卡特语气平淡,像是在说今天的天气,“看你在哪片地界上,就信哪片地界上的神,石桥镇那边信的是稻禾神布洛塔,往北走两天到铁松堡,那边的人信的是铁匠之神赫菲昂,再往东走,靠海的地方信海神涅普顿,反正走到哪儿信到哪儿,跟吃饭喝水一样。”
贺普洛斯听着这些名字,在脑海里搜索着相关的记忆碎片。
稻禾神布洛塔——这个名字她有印象,梦境记忆里有她的形象,是一个穿着华丽长袍的中年女人,手持麦穗,身后是无边的金色田野。
“稻禾神布洛塔。”贺普洛斯咀嚼着这个名字,“听起来……应该是个挺好的神吧,掌管丰收什么的,保佑农民有好收成,应该是很受爱戴的那种?”
卡特没有立刻回答。
他只是继续走着,步速没有变,呼吸没有变,但周围的空气似乎凝固了一瞬。
连他脚边的铜板都敏感地竖起了耳朵,不安地朝四周张望了几眼。
“卡特?”贺普洛斯察觉到不对劲,脚步放慢了一些。
卡特终于开口了。
“你不信仰她,她就不给你饭吃。”他的声音很平淡,平淡得像是在说一件天经地义的事情,“你自然得信她,想一想年年没有收成的样子,这就是她的能力。”
贺普洛斯的脚步猛地停住了。
她站在林间小道上,月光照在她脸上,把那副被认知干扰后的普通面容照得发白。
她盯着卡特的背影,嘴唇动了几下,才终于挤出一句话。
“这么……恶心的吗?”
她知道自己不该这么说。她知道在一个有真实神明存在的世界里说这种话无异于找死。但她忍不住。
你不信我,我就不给你饭吃——这不叫神,这叫黑社会。
不对,黑社会都没有这么嚣张。
黑社会至少还要收保护费才办事,这位倒好,直接掐着你的脖子让你跪下。
卡特转过身来,看着贺普洛斯。
他脸上的表情很复杂,有无奈,有疲惫,还有一种贺普洛斯看不懂的东西——也许是恐惧,也许不是恐惧,而是比恐惧更深沉的东西,是一种被生活反复碾压后磨出来的麻木。
“没办法。”他说,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稻禾神通过掌管土地贩卖粮食,她的眷属们因此个个都是领主,有着一堆的农奴,那些农奴没有土地,也自然没有了人身自由。”
他顿了顿,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那双布满老茧的、常年握刀拉弓的手。
“我属于是身强体壮的猎户,好歹可以不用种地为生。赚的确实是多,但是很危险。”他说着,抬眼看着贺普洛斯,“你知道上次我们去森林深处打一头熊,死了几个人吗?”
贺普洛斯摇了摇头。
“三个。”卡特竖起三根手指,“三个人的命,换一头熊,那头熊的皮卖了,够那些人一家老小吃半年,你觉得这买卖划算吗?”
贺普洛斯沉默了。
“划算。”卡特自己回答了这个问题,“因为不划算的买卖也没得选,猎户虽然危险,但至少是个人的自由,那些种地的——”
他摇了摇头,没有继续说下去。
贺普洛斯的脑海里浮现出那些农奴的形象——面朝黄土背朝天,一年到头累死累活,种出来的粮食却要交上去大半,自己只能吃糠咽菜。
而他们种出来的那些粮食,被稻禾神的眷属们拿去卖了高价,换来的是更大的土地、更多的农奴、更强的势力。
这不就是封建地主吗?
只不过在这个世界里,封建地主不是靠皇权封的,而是靠神明封的。
土地不是皇帝的,是稻禾神的。
你种她的地,就得信她的人,就得听她的话。
贺普洛斯攥紧了拳头。
“我劝你一句。”卡特的声音忽然压低了,低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程度,“不要说那个神明的坏话,哪怕是河水镇那种小镇子里,都是有教堂的。”
贺普洛斯猛地抬起头,看着卡特那双灰蓝色的眼睛在月光下变得深沉而认真。
“你是说……连那些小地方也有?”
“到处都有。”卡特一字一顿地说,“要说神明什么的,虽然能力不一样,但他们大部分都把人们看着奴隶。”
他把“奴隶”两个字咬得很重,重到那个词在夜晚的空气中几乎发出了回响。
贺普洛斯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她想到了自己催眠的能力,想到了自己身为神明的身份。她忽然意识到一个问题——在这个世界里,她也是那些“把人们看着奴隶”的神明之一。她的权柄是催眠、洗脑、精神控制、常识篡改,这些能力如果用在他人的身上,和稻禾神捏着农奴的脖子有什么区别?
不,也许更恶劣。
稻禾神至少还给了他们一条活路——种地,交租,活着。
而她的能力,如果用在恶意上,可以彻底抹去一个人的自我,把他变成一具只会听从命令的肉偶。
这个念头让她的后背一阵发凉。
“就没有好的神明吗?”她的声音有些沙哑。
卡特沉默了很久。
久到贺普洛斯以为他不会回答了,久到森林里的那些夜行动物都重新开始发出叫声,久到月光从一片树冠移到了另一片树冠。
然后他开口了。
“有啊。”他的声音轻得像是怕惊动什么,“河水镇以前就有爱神洛芙丽。”
贺普洛斯的脑海里浮现出一个模糊的印象——一位手持玫瑰的美丽女神,身后是牵着手的情侣,空气中飘散着花瓣和欢笑。
那是梦境记忆中最温暖的一个画面,虽然只有短短一瞬。
“她是个博爱的神明。”卡特说这话的时候,声音里有了一丝不一样的温度,像是想起了什么很久以前的事情,“她保佑爱情,保佑家庭,保佑所有相爱的生灵,不管是人类还是其他种族,在她眼里都是一样的。”
贺普洛斯的眼睛亮了起来。
“那她现在——”
“死了。”
卡特的两个字像一盆冰水,把贺普洛斯刚燃起的那点希望浇得干干净净。
“因为不与那些神明一样同流合污,被周围的几个神明联合起来剿灭了。”卡特的声音平静得可怕,像是在讲一件发生在很久以前的、与自己无关的事情,“她的神国被人攻破,她的眷属被屠杀殆尽,她的教堂被推倒,她的神像被砸碎。
现在河水镇那边,连提她的名字都没人敢了。”
他停下了脚步,转过身来,看着贺普洛斯。
月光照在他的脸上,贺普洛斯第一次看清了他眼中那种她之前看不懂的东西——那不是恐惧,而是一种藏得很深的、压抑了很久的愤怒。
“说实话,也就我们这森林里面可以说一说。”他的声音压到了最低,几乎是用气音说出来的,“其他的地方要是被人听见了,是要被活活烧死的。”
夜风吹过,树叶沙沙作响,像是在为某个死去的女神唱一首挽歌。
贺普洛斯站在月光下,手里攥着那双粗鞋的鞋带,脚边趴着两只灰狼,面前站着一个愤世嫉俗的猎人。
她忽然觉得,这个世界的天空比她想象的要低得多,低到几乎压在了每个人的头顶上。
而那些压下来的东西,不是乌云,不是风暴,而是一双双看不见的手,掐着每一条喉咙,逼着他们低头、弯腰、跪拜。
她攥紧了拳头,指甲嵌进掌心里,微微的刺痛让她保持着清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