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希特拉

作者:骄傲t光夜F8 更新时间:2026/6/15 22:28:19 字数:6749

米提拉家的别墅坐落在河水镇的北面,是整个镇子里唯一配得上“府邸”二字的建筑。

它不像镇子里那些土坯房一样低矮寒酸,也不像教堂那样崭新得刺眼。

它是一座用深灰色石料砌成的三层建筑,线条硬朗,棱角分明,像是从山体里直接切割出来的一块巨石。

正面竖着四根科林斯式的石柱,柱头的莨苕叶纹路已经被风雨磨得有些模糊,但仍能看出精细的雕工——那是在爱神时代留下的手艺,如今的河水镇已经找不到能雕出这种花纹的石匠了。

别墅的窗户都是拱形的,嵌着铅条拼接的玻璃,在月光下反射出幽暗的蓝光,像是一排半闭的眼睛。

正门是两扇厚重的橡木门,门上钉着铁质的麦穗纹样——那是稻禾神的标志,是布洛塔的眷属们用来宣示主权的方式。

每一条铁质麦穗都被打磨得锃亮,在夜色中闪着冷冽的光。

别墅二楼的走廊里没有点灯。

这是刻意的。

住在这里的人不需要光明也能看清一切,而光明的存在反而会让某些事情变得不那么容易进行。

走廊尽头的门半掩着,门缝里透出昏黄的烛光,将走廊的石板地面染成一条细细的金线。

门内是一间书房,四面墙壁都钉着胡桃木的书架,书架上塞满了厚重的羊皮卷和皮面精装书,空气里弥漫着旧纸张和墨水的味道。

书桌是黑橡木的,宽大得像一张单人床,桌面上摊着一张羊皮地图,地图的边缘被烛火烤得微微卷曲。

一个女人站在书桌后面,背对着门,面朝窗户。

紫色的长发从她肩头倾泻而下,像是深夜的瀑布,又像是凝固的紫藤。

那些发丝在烛光下泛着幽暗的光泽,偶尔随着她细微的动作轻轻晃动,像是有自己的生命。

她穿着一件修身的黑色长裙,裙摆及踝,领口开得很高,将她的身体裹得严严实实,但那层严实反而更衬托出她身体的线条——纤细的腰肢、削瘦的肩胛、以及从领口延伸到手腕的、苍白到近乎透明的皮肤。

她听见了门外的脚步声。

在这个距离内,哪怕是一只老鼠在走廊里跑过,她也能分辨出它的体重和方向。

她的听力已经超出了人类的范畴——这是布洛塔赐予她的恩典之一,也是她作为稻禾神最锋利的刀刃必须付出的代价之一。

“进来。”她说。

声音不大,甚至可以说是轻描淡写的,但门外的脚步声立刻加快了。

门被推开了,进来的是一个穿着灰色长袍的中年男人,身材瘦削,颧骨高耸,下巴上有一颗黑痣,痣上长着几根长长的白色毫毛。

他是米提拉家的管家,姓什么已经没人记得了,所有人都叫他伯顿。

伯顿在米提拉家干了二十三年,从希特拉的祖父那一辈就开始服侍这个家族,他见过这个家族的三代人,也见过三代人的血。

“大小姐。”伯顿走到书桌前,在距离桌沿三步远的地方停下来,微微躬身,“小少爷的事情已经处理完毕了。”

希特拉没有转过身来。

她仍然面对着窗户,目光落在窗外那片被月光笼罩的花园里。

花园里种的不是花,是麦子。

金黄色的麦子在夜风中轻轻摇摆,像是大地上覆盖着一层流动的黄金。

这是布洛塔的意志——在她的土地上,不需要那些无用的、仅供观赏的植物,每一寸土地都应当为粮食服务。

“说。”希特拉的声音没有任何情绪起伏,像是一把被抽出鞘的刀,平静地反射着烛光。

伯顿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他在米提拉家二十三年,伺候过三代主人,但他始终无法习惯这个年轻女人的声音。

不是因为它可怕,而是因为它不可怕。

它太平静了,平静到像一潭死水,而你知道死水下面藏着的东西,往往比咆哮的激流更加危险。

“小少爷的右手被切除了。”伯顿尽量让自己的声音保持平稳,“从腕关节处切断,止血及时,没有生命危险,家庭医生已经缝合了伤口,目前小少爷正在自己的房间里休养。”

“清醒着?”

“是的,小少爷全程保持清醒。”

“很好。”希特拉说。

她终于转过身来。

烛光照在她的脸上,将那张脸照得纤毫毕现。

那是一张无法用美或丑来简单形容的脸——五官的每一个部分单独看都算不上完美,但组合在一起,就形成了一种令人窒息的冲击力。

她的眼睛是深红色的,不是那种温暖的、像红酒一样的红,而是冷冽的、像凝固的血液一样的红。

那双眼睛此刻微微眯着,瞳孔里倒映着跳动的烛火,像是在燃烧,又像是在审视。

她的嘴唇很薄,颜色很淡,几乎和皮肤一样苍白,让她整个人看起来像一尊用大理石雕刻的、尚未完成的作品——冰冷的、坚硬的、拒人千里的。

“他哭了吗?”她问。

伯顿犹豫了一瞬,然后如实回答,“没有。”

“那还算有点长进。”希特拉拿起桌上的一把拆信刀,银质的刀身在烛光下闪了一下。

她用刀尖轻轻拨弄着地图上的一枚铜制砝码,砝码在地图上缓缓移动,压过一条标注为“旧河道”的细线。

伯顿站在原地,不敢动,也不敢说话。

他知道大小姐问的绝不仅仅是小少爷有没有哭。

她问的是——她的弟弟在失去一只手的剧痛中,有没有表现出任何值得她留意的特质。

如果有,她可能会多看他一眼。

如果没有,那么在他伤口愈合后的某一天,他可能会失去更多的东西。

“那个女佣呢?”希特拉放下拆信刀,从书桌后面走出来,赤脚踩在冰凉的石板地面上。

她的脚踝纤细得像是一折就会断,但她每一步都走得稳得像钉在地上的铁桩。

“应该已经不在镇子里了。”伯顿说,“据小少爷的随从交代,小少爷在……事情发生后,曾让人把她赶出了米提拉家,至于她去了哪里,目前还在查。”

“不用查了。”希特拉走到书房的另一侧,那里有一个嵌在墙壁里的壁龛,壁龛里供着一尊稻禾神的小型雕像。

雕像约莫一尺高,材质是某种泛着淡金色光泽的玉石,雕工精细,将布洛塔那种既慈悲又冷漠的矛盾气质刻画得入木三分。

希特拉站在雕像前,微微垂下眼帘。

她不是在祈祷。

她不需要祈祷。

她和布洛塔之间的关系远不是“信徒与神明”那么简单的。

她在布洛塔的榻上跪过,爬过,尖叫过,昏迷过。

她是布洛塔最锋利的刀,也是最私藏的玩物。

这种关系,任何已知的语言都无法准确描述,因为它本不该存在于神明与眷属之间。

神明怎么会那样对待自己的眷属呢?

神明应该是高高在上的,是纯洁无瑕的,是超越凡俗欲望的存在。但布洛塔不是。

布洛塔的欲望比任何人类都要浓烈,都要扭曲,都要无所顾忌。

她赐予希特拉力量的方式不是在神殿里洒圣水、念祷词,而是在那张铺着黑色丝绸的大床上,用自己的身体作为祭坛,将神力一点一点地灌进希特拉的身体里。

那种感觉像是被火焰吞噬,又像是在深海中窒息。

每一次结束后,希特拉都要在地上躺很久才能重新站起来。

但她从不拒绝。

她们之间的关系像两条蛇缠在一起,互相绞杀,互相取暖,谁也离不开谁。

“伯顿。”希特拉睁开眼睛,红色的瞳孔在烛光下微微收缩。

“在。”

“我弟弟对那个女佣做了什么?”

伯顿低下头,声音又压低了几分,“据随从交代,小少爷……试图对那名女佣施暴,女佣反抗,咬伤了小少爷的手,逃走了,小少爷随后让人将女佣赶出米提拉家,并放出话说……要让女佣在河水镇永远找不到活干,让她不得不去……卖。”

他最后那个词说得极其艰难,像是嘴里含着一块烧红的炭。

希特拉沉默了一瞬。

然后她笑了。

那个笑容出现在那张苍白的、大理石般的脸上,产生了一种极其诡异的效果——像是冰冷的石像突然裂开了一道缝,从缝隙里透出里面翻涌的岩浆。

她的嘴角微微上扬,但笑意没有到达眼睛,那双深红色的瞳孔依旧冰冷,依旧空洞,依旧像两潭凝固的血。

“有意思。”她说。

伯顿的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了。

他听不懂“有意思”是什么意思。

是对小少爷的所作所为感到愤怒?

还是觉得这整件事都不值得她浪费一个表情?

还是说——她已经想好了要怎么处理这件事,而那个方式会让所有人都不寒而栗?

“那个女佣是异端遗民。”伯顿补充道,声音急促得像是在抢着说出最后一根救命稻草,“她的父母是爱神的信徒,被驱离后死在路上,她被教会的慈幼院收养,后来分配到米提拉家做女佣,也就是说,她是——”

“异端的种。”希特拉替他说完了。

她的语气平淡得像在说天气。

“我弟弟对一个异端的种动了心思。”希特拉的声音没有任何波澜,但她说出的每一个字都像是被冻成了冰锥,扎在空气里,发出无形的嗡鸣,“不是占有欲,不是征服欲,而是——他在她身上看到了他这辈子都得不到的东西,自由,反抗,不屈。”

她转过身,面对着伯顿,那双红宝石般的眼睛里倒映着伯顿那张苍老的、满是皱纹的脸。

“他以为征服她就等于征服了那种品质。”希特拉摇了摇头,那动作很轻,像是在看一个做错题的孩子,“愚蠢,他连看家的狗都做不好。”

伯顿低着头,不敢接话。

“你说,一个连看家狗都做不好的废物,活着还有什么用?”希特拉歪了歪头,认真地看着伯顿,像是在征求一个真诚的建议。

伯顿的后背已经不是冷汗的问题了,他感觉自己的心脏快要从喉咙里跳出来。

他知道这个问题不需要回答,因为无论他回答什么,结果都是一样的——大小姐不需要他的答案,她只是在自言自语,用一种能够让对方感到恐惧的方式。

“但我没有杀他。”希特拉转过身,重新面对那尊稻禾神的雕像,“不是因为仁慈,是因为杀了他,我还要花时间去养一个新的废物,米提拉家已经够空了,经不起我再拆骨头了。”

她伸出手,指尖轻轻触碰雕像底座上的一行铭文。

铭文是稻禾神教的箴言,大意是“土地是神的恩赐,唯有敬畏者得食其果”。

她的指尖从每一个字母上滑过,像是在抚摸某种有温度的东西。

“砍一只手就够了。”她说,“让他记住,他的身体不是我赐予他的,是布洛塔赐予他的,他用布洛塔赐予的身体去碰异端的遗民,那就是渎神,渎神者应当受罚。”

伯顿终于忍不住了,低声问了一句,“那个女佣……还需要继续找吗?”

希特拉的手指停在铭文的最后一个字母上。

“找。”她说,“但不用急。一个异端的种,在河水镇这种地方,活不过三天 要么饿死,要么冻死,要么被某个虔诚的信徒打死,要么——”

她的嘴角又浮现出那种诡异的笑容,“——自己去教堂门口跪下,求布洛塔原谅她父母的罪孽,然后用余生为教会干活,直到累死。”

她转过身,赤脚走到窗前,推开窗户。

夜风灌进来,吹动她紫色的长发,那些发丝在风中狂乱地飞舞,像是一群被囚禁已久的蛇终于得到了片刻的自由。

“但无论如何,她都跟我弟弟没有关系了。”希特拉的声音被风吹得有些模糊,但伯顿听得一清二楚,“他连碰她的资格都没有,不是因为那个女佣有多高贵,而是因为他不配,他不配拥有任何他想要的东西。”

这句话在书房里回荡了很久。

伯顿知道大小姐说的是女佣,但他总觉得这话里有别的意思。

不只是对弟弟的轻蔑,还有某种更深的、更私人的、甚至可能连大小姐自己都没有意识到的东西。

“你可以退下了。”希特拉说。

伯顿鞠了一躬,转身快步走出了书房。

他关上那扇沉重的橡木门,靠在走廊的墙壁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他的心脏还在剧烈地跳动,像是刚刚从什么猛兽的笼子里逃出来。

他在米提拉家干了二十三年,他知道这个家族的秘密比任何人都多。

但有一个秘密是他永远不敢触碰的——大小姐和稻禾神之间的关系。

那不是什么“虔诚的信徒”和“慈悲的神明”。

那是一种更黑暗的、更扭曲的、更令人不寒而栗的关系。

伯顿见过大小姐第一次从布洛塔的神殿回来时的样子——身上没有伤,但眼神像是死过一次。

她会在自己的房间里锁上门,一整天不出来,偶尔能听到从门缝里传出的声音,不是哭泣,不是呻吟,而是一种更原始的、介于痛苦和疯狂之间的声音。

伯顿从来不多问。

他只是在那些日子,让厨房准备最软的食物、最温的水,放在大小姐的房门口,然后远远地走开。

他在这栋别墅里活了二十三年,他的生存法则只有一条:不该看的别看,不该问的别问,不该记住的,就当自己得了失忆症。

书房的门内,希特拉仍然站在窗前。

夜风已经把她身后的烛火吹灭了大半,只剩墙角的一盏还亮着,将她的影子投射在墙上,拉得很长很长,像是一个畸形的、扭曲的、不属于人类的东西。

她看着窗外的麦田。那些麦子在夜风中摇摆,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是在窃窃私语。

她听不清它们在说什么,但她知道那不是什么好话。

布洛塔的土地上生长的每一株麦子,都是神明的耳目,都在替神明注视着这片土地上的每一个活物。

希特拉知道,她刚才说的每一个字、做的每一个动作,都会被这些麦子转述给布洛塔。

这不是比喻,这是事实。

布洛塔可以通过任何一株麦子看到任何她想看到的东西,听到任何她想听到的声音。

这就是为什么稻禾神的势力如此难以撼动——她的眼睛无处不在。

“你看够了吗?”希特拉对着窗外的麦田说。

麦浪的沙沙声忽然变大了,像是在回应她,又像是在嘲笑她。

希特拉关上窗户,拉上窗帘,将那片金色的麦田隔绝在视线之外。

她走回书桌前,坐在那张宽大的黑橡木椅子上,将双脚收起来,蜷缩在椅面上。

她看起来不像是一个能让整个河水镇为之颤抖的女人,倒像一个受了委屈的、把自己蜷成一团的小女孩。

但她是那个连亲弟弟的手都能毫不犹豫砍下来的女人。

她也是那个在布洛塔的榻上尖叫到失声的女人。

她是希特拉·米提拉。

二十五岁。

米提拉家的家主。

稻禾神布洛塔最忠诚的利刃。

也是最卑贱的玩物。

她伸手从抽屉里拿出一样东西——一个手掌大小的木盒,表面已经被磨得光滑发亮,像是被抚摸过无数次。

她打开木盒,里面躺着一枚玫瑰花的干枯花瓣。

花瓣已经变成了深褐色,薄得像纸,脉络清晰可见,像是一具保存了太久的干尸。

这是爱神洛芙丽的玫瑰。

十五年前,当联合神明的军队攻破这座城市的城墙时,希特拉只有十岁。

她的父亲——那时候的米提拉家主——带着她走进了爱神的神殿。

那曾经是这座城市最宏伟的建筑,白色的大理石柱高耸入云,穹顶上绘着众生的欢爱,空气中弥漫着玫瑰的香气。

但军队冲进去的时候,神殿已经空了。

爱神洛芙丽没有抵抗,没有求饶,甚至没有逃跑。

她只是坐在她的王座上,穿着她最爱的白色长裙,头戴玫瑰花环,像是一个正在等待婚礼的新娘。

然后她死了。

没有人知道她是怎么死的。

她身上没有任何伤口,没有中毒的迹象,没有任何外部力量介入的痕迹。

她就那么坐在王座上,闭着眼睛,面带微笑,像是睡着了一样。

后来那些强大的神明们研究了很久,得出了一致的结论:洛芙丽是自杀的。

她用自己的规则碎片反噬了自己,将灵魂和神力一同碾碎,消散在空气中,什么也没有留下。

什么也没有留下。

没有神格碎片,没有规则残留,没有任何可以被掠夺的东西。

她把自己彻底地、干干净净地从这个世界上抹去了。

这是对那些围攻她的神明们最大的羞辱。

他们花了数年时间筹备这场战争,调动了数万军队,联合了四位一流神明的力量,结果除了那些世俗的利益外什么也没有得到。

他们攻下了一座空城,杀死了一个已经死去的女人,然后只能互相猜疑——是不是有人提前下手了?

是不是有人在战场上偷偷窃取了洛芙丽的规则?

是不是有人背叛了同盟?

那些猜疑最终导致了同盟的分裂,甚至引发了新的战争。

而洛芙丽,这个已经死去的女人,她的名字成了所有参战神明心头的一根刺,拔不掉,也忘不了。

布洛塔是那场战争的参与者之一。

她没有得到洛芙丽的规则碎片,这让她愤怒了很长一段时间。

但愤怒过后,她意识到了一件事:洛芙丽的规则碎片一定还在这座城市里。

一个神明的规则不可能凭空消失,即使是自杀,即使是将自己碾碎,那些碎片也会以某种形式存在于这个世界上,等待着被重新发现、重新唤醒。

所以她把米提拉家族派到了这里。

不是为了管理这个小镇,不是为了种粮食,不是为了传教。

那些都是幌子。

真正的目的只有一个——找到洛芙丽的规则碎片。

十五年过去了。

希特拉从十岁长到了二十五岁,从一个小女孩变成了一个让整个河水镇闻风丧胆的女人。

她在这十五年里翻遍了这座城市的每一个角落——每一间地下室,每一口枯井,每一座老房子的地基,甚至每一棵古树的树洞。

她让人挖过河床,拆过旧墙,撬过石板路。

她用布洛塔赐予的力量感应过无数次空气中残留的神力波动,用最精密的魔法仪器检测过每一寸土地。

什么也没有。

洛芙丽就像是从来没有存在过一样,彻底消失在了这个世界上。

只剩下一些零星的、无关紧要的遗物——几尊被砸碎的神像,几幅被烧毁的壁画,几枚被踩进泥土里的干枯花瓣。

希特拉从木盒里取出那枚干枯的花瓣,举到烛光下。

花瓣在光线下呈现出一种近乎透明的深褐色,脉络清晰得像一张精细的地图,但上面没有任何文字,没有任何信息,没有任何神力波动。

它只是一枚花瓣。

一枚来自爱神洛芙丽的花环的、已经死去十五年的花瓣。

希特拉盯着那枚花瓣看了很久。

她的红色瞳孔里倒映着花瓣的纹路,那些纹路在她的注视下像是活了过来,缓慢地蠕动着,组成一些她看不懂的图案,又很快散开,恢复成普通的植物脉络。

她知道这是幻觉。

她已经盯了这枚花瓣十五年,每一次都觉得它在对自己说什么,但每一次都只是幻觉。

“你到底藏在哪里?”她轻声问。

花瓣没有回答。

它只是一枚花瓣而已。

希特拉将花瓣放回木盒,关上盖子,将木盒放回抽屉深处。

她重新蜷缩在椅子上,将下巴搁在膝盖上,紫色的长发像瀑布一样从椅背倾泻而下,垂到地面上,在烛光中泛着幽暗的光。

她想起了一件事。

那个被她砍掉一只手的弟弟——米洛——在被拖出书房的时候,用仅剩的那只手捂着断腕,脸上的表情不是痛苦,不是恐惧,而是憎恨。

不是对她的憎恨。

米洛不敢恨她。在这个家族里,没有任何人敢恨她。

米洛的憎恨是朝着另一个方向的——朝着那个已经逃走的、不知死活的女佣。

他恨那个女佣。

因为他不敢恨希特拉,不敢恨布洛塔,不敢恨任何真正伤害了他的人。

所以他只能把所有的仇恨都倾注在那个最无辜的人身上。

这就是弱者的逻辑,也是弱者的悲哀。

希特拉觉得这很可笑。

一个连自己恨谁都不敢承认的废物,居然还想着占有别人?

他连占有自己的愤怒都做不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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