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普洛斯是被敲门声吵醒的。
三声,不轻不重,带着某种小心翼翼的试探,像是敲门的人自己也不确定该不该敲这扇门。
她在黑暗中睁开眼睛,花了整整三秒钟才想起自己在哪里——河水镇,歇脚桶酒馆,二楼左手第二间。
木板床,粗麻布床单,麦壳枕头的味道,窗外模糊的月光。
敲门声又响了三声。
贺普洛斯叹了口气,那种被人从沉睡中硬拽出来的烦躁感像一只无形的手,捏着她的后颈往上提。
她在另一个世界就是个有起床气的人,早八的课从来没有清醒地走进过教室,大多数时候是闭着眼睛摸进阶梯教室然后在最后一排继续睡。
她掀开薄毯,光着脚踩在冰凉的地板上,走到门前,拉开门闩。
门外站着一个女孩。
月光从走廊尽头的窗户照进来,落在她身上,将她整个人镀上一层薄薄的银白。
她看起来很小,不是说年纪小——虽然年纪也确实不大——而是一种从骨子里散发出来的瘦弱感,像一株在石头缝里生长的草,被压弯了,但还没有折断。
她的头发是浅金色的,乱糟糟地垂在肩膀上,大概很久没有好好梳理过了。
脸很小,下巴尖尖的,颧骨的轮廓在月光下显得格外分明,衬得那双眼睛大得有些不成比例。
那双眼睛是水蓝色的,此刻正望着贺普洛斯,眼神里有一种复杂的、难以言说的东西。
是恐惧,又不完全是恐惧。
是羞耻,又不完全是羞耻。
是那种已经被生活逼到墙角、不得不做出某种选择的绝望,和做出选择之后、站在陌生人的门前等待判决的茫然。
贺普洛斯的起床气在那双眼睛的注视下,像被浇了一盆冷水,瞬间清醒了大半。
“那个……”女孩开口了,声音轻得像风里的蛛丝,一碰就断,“先生……需要……需要一些……特殊服务吗?”
贺普洛斯愣住了。
她不是没有预料到这种事情的存在。
在任何时代、任何世界,这种古老的行业都像野草一样,只要有人的地方就会生长。
但她没想到的是,这种事情会发生在自己身上,发生在这个月光明亮的夜晚,发生在这个看起来像一株草一样瘦弱的女孩身上。
“你说什么?”贺普洛斯的声音沙哑,带着刚睡醒的低沉。
女孩的身体明显地抖了一下,像是被她的语气吓到了,但还是咬着嘴唇,把话又重复了一遍。
这一次声音更轻了,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像是她在来之前对着空气练习了很多遍。
“特殊服务……一晚上……一枚金币……可以吗?”
她说完这句话,就低下头去,不敢再看贺普洛斯的眼睛。
“我……我目前还是干净的,这是……我的第一次!”
月光照在她的后颈上,那里的皮肤白得近乎透明,能看到细细的、淡蓝色的血管。
贺普洛斯靠在门框上,低头看着这个只到自己下巴的女孩。
一枚金币。
两千块钱。
她在心里快速地换算了一下,然后忽然觉得有些荒诞。
她在图克那里卖了两只狼,得了二十枚金币,在这个镇子里算是一笔不小的钱了。
但对于面前这个女孩来说,一枚金币就是她能开出的价格——也许是她能想到的好价格。
“你为什么选我?”贺普洛斯问。
她确实好奇。
她今天才刚到河水镇,在镇口做了那个敷衍的祈祷,在图克的院子里待了半天,然后就来酒馆住下了。
她在这个镇子里没有任何存在感,一个外来的、穿着奇怪的、看起来瘦弱的少年,怎么会成为这种服务的首选目标?
女孩抬起头,那双水蓝色的眼睛在月光下闪着光。
她看着贺普洛斯,嘴唇动了动,像是在斟酌怎么回答这个问题。
“因为……您看起来很……干净。”
贺普洛斯挑了挑眉。
干净。
这是一个有意思的词。
女孩的目光落在贺普洛斯的手上——白皙的、修长的、没有老茧也没有伤疤的手。
然后是她露在短裤外面的小腿,同样的白皙,同样的光洁,没有泥垢,没有伤疤,没有这个世界底层人民身上常见的那些痕迹。
“您跟镇子里的人不一样。”女孩的声音大了一些,像是在努力说服贺普洛斯,又像是在努力说服自己,“您的皮肤……很白。很干净。所以我想……如果您要……那应该不会太……太……”
她没有说下去,但贺普洛斯懂了。
这个女孩是在一堆粗糙的、肮脏的、可能充满暴力可能的选项里,挑了一个看起来最不会伤害她的。
不是因为贺普洛斯有钱,不是因为贺普洛斯好说话,而是因为贺普洛斯看起来——干净。
这让贺普洛斯的心里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感觉。
不是同情,不是愤怒,而是一种更深层的、更接近底层的酸涩。
她侧身让开了门口。
“进来吧。”
女孩愣了一下,眼睛里闪过一丝难以置信的光,然后低着头快步走进了房间。
她的动作很快,像是怕贺普洛斯反悔,又像是怕走廊里有人看见她进了这个房间。
贺普洛斯关上门,靠在门板上,看着那个女孩站在房间中央,两只手绞在一起,不知道该放在哪里。
月光从窗户照进来,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像一根随时会断的线。
“坐吧。”贺普洛斯朝床边努了努嘴。
女孩犹豫了一下,坐在了床沿上,身体绷得紧紧的,像一只随时会受惊的兔子。
她没有脱鞋,脚上的布鞋沾着泥巴,在干净的地板上留下了浅浅的印记。
贺普洛斯没有坐下来。她搬了桌边那把唯一的椅子,在女孩对面坐下,隔着不到一米的距离,看着对方。
“你叫什么名字?”她问。
“维米。”女孩说。
“维米。”贺普洛斯重复了一遍,然后问出了真正的问题,“为什么要做这个?”
维米的身体明显地僵了一下,然后开始发抖。
这是细微的、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像冬天站在风口里的人控制不住的哆嗦。
她没有回答,只是低着头,两只手绞得更紧了,指节泛白。
贺普洛斯没有催促。
她看着维米,脑海里忽然浮现出一个念头——她的能力。
不是用来催眠别人成为奴隶的那种用法,而是一种更温柔的、更隐蔽的用法。
心理暗示,精神引导,让对方放下戒备,敞开心扉。
她伸出右手,食指指尖微微泛出淡淡的紫色光芒,那光芒在月光下几乎看不见,但维米的身体却像是感受到了什么,微微向前倾了一些。
“维米。”贺普洛斯的声音变得很轻,很柔,像是在哄一个做了噩梦的孩子,“你可以相信我,你可以对我说任何话,我不会伤害你,也不会让别人伤害你。”
紫色的规则粒子从她的指尖飘散出来,像萤火虫一样在空气中浮动,无声无息地渗入维米的意识深处。
在对方的意识边缘轻轻地叩击,像是在说“开门吧,外面是安全的”。
维米的肩膀慢慢地松了下来。
那种紧绷的、防御的姿态像是被什么东西融化了,她的呼吸变得更深、更慢,她的头不再低着,而是微微抬起了一些,那双水蓝色的眼睛望着贺普洛斯,眼神里的恐惧消退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信任。
一种不应该对一个陌生人产生的、没有来由的、近乎本能的信任。
“我是……女佣。”维米开口了,声音依然很轻,但不再发抖,“在米提拉老爷家做女佣。”
贺普洛斯没有动,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听着。
“米提拉家的小少爷……他叫奥布里……”维米的声音开始出现裂痕,像冰面上正在蔓延的裂纹,“他……他前几天……把我叫到他的房间……说要我帮他收拾东西……然后他……他就……”
她没有说完,但她的身体替她说完了。
那具瘦弱的身体开始剧烈地颤抖,像是有一只看不见的手在摇晃她。
她的眼眶红了,但没有哭出来,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就是不掉下来,像是某种长久以来的习惯——不能哭,哭了会被打得更狠。
贺普洛斯的心沉了下去。
“他没有得逞。”维米终于说出了这句话,声音里带着一种劫后余生的庆幸和更深的恐惧交织在一起的复杂情绪,“我咬了他的手,踢了他,跑出来了,但是……”
“但是什么?”
“但是他说……”维米的声音低到几乎听不见,“他说他会让我后悔的,他说他会让我求着要跟他,他说他会把我变成一个……一个……一个随便什么人都可以用的……”
她没有说出那个词,但那个词的意思已经清清楚楚地写在了她那双水蓝色的眼睛里。
贺普洛斯的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
她没有问“他没有得逞为什么还要做这个”,因为她已经猜到了答案。
奥布里作为米提拉家的小儿子,没有继承权,没有地位,在家族里大概是最不受重视的那个。
他渴望权力,渴望掌控,渴望证明自己不是一个可有可无的人。
而当他第一次想要行使那种权力——对一个女佣——却被拒绝、被咬、被踢的时候,那种被冒犯的屈辱感会变成一种更扭曲的东西。
他不会再给她逃跑的机会。他要用另一种方式摧毁她——不是身体上的暴力,而是精神上的践踏。
让她堕落,让她沉沦,让她变成自己曾经最厌恶的样子。这才是最彻底的报复,也是最彻底的摧毁。
“维米。”贺普洛斯的声音很平静,“你离开米提拉家之后,去了哪里?”
维米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我……我没有地方去。”她的声音变得断断续续,像是在努力把碎片拼成完整的句子,“我是在河水镇长大的,但我不是这里的人……我爹妈以前是……他们被……被……”
她没有说完,但贺普洛斯听懂了。
爱神的信徒。
在爱神洛芙丽被剿灭之后,她的信徒要么改信,要么被卖为奴隶,要么被驱离。
维米的父母应该是被驱离的那一批,但维米不知道为什么留了下来——也许是太小了被遗弃了,也许是父母死了她成了孤儿,也许是某个好心的——算了,不想了。
贺普洛斯忽然明白了为什么维米会来找自己。
因为她的皮肤白,不是因为她的衣服奇怪,而是因为——维米在这个镇子里看到了一个同样不属于这里的人。
一个外来者,一个没有根的人,一个不会被河水镇的任何势力庇护也不会被任何势力约束的人。
对于一个走投无路的人来说,这样的人就是能够让她勉强能够接受的存在。
贺普洛斯沉默了很久。
窗外的月光渐渐移过了房间的一半,从地上爬到了墙上,又从墙上爬到了天花板上。
远处教堂的钟声敲了十一下,沉沉的,闷闷的,像是什么东西在地底下滚动。
“维米。”贺普洛斯开口了。
维米抬起头,脸上还挂着泪水,水蓝色的眼睛红红的,像只被雨淋湿的兔子。
“你愿意当我的仆从吗?”
维米愣住了。
她的嘴巴微微张开,又合上,又张开,像一条被扔上岸的鱼。
那双眼睛里的情绪在极短的时间内变换了好几次——困惑、不相信、怀疑、然后是一种小心翼翼的、生怕是听错了的期待。
“您……您说什么?”她的声音沙哑。
“我说,你愿意当我的仆从吗?”贺普洛斯重复了一遍,语气平静得像是问今天天气怎么样,“帮我打扫房间、洗衣服、跑腿买东西,我给你工钱,包你吃住。”
维米盯着她看了整整五秒钟,然后她的眼眶又红了,这一次泪水没有在眼眶里打转,而是直接涌了出来,顺着脸颊往下淌,止都止不住。
她没有发出声音,只是无声地哭着,肩膀剧烈地耸动,两只手捂住了自己的脸。
贺普洛斯没有去安慰她。
她知道这种时候说什么都是多余的,维米需要的不是安慰,而是一个结果。
所以她等。
等了大概一分钟,维米的哭声渐渐小了。
她从手掌后面露出一双通红的眼睛,望着贺普洛斯,声音断断续续的,像是一台快要散架的机器在勉强运转。
“我……我真的可以吗?您……您不嫌弃我吗?”
“我不嫌弃你。”贺普洛斯说,“我也不在乎你信什么神。”
这是真话。
她连稻禾神的祷词都是靠自我催眠才念出来的,她怎么可能在乎维米信的是什么神。
维米放下了捂着脸的手,露出那张被泪水浸透的脸。
月光照在上面,那些泪水像碎玻璃一样闪着光。
“我愿意。”她说,声音依然在发抖,但语气里有了一种之前没有的坚定,“先生,我愿意。”
先生。
贺普洛斯被这个称呼叫得微微一愣,但没有纠正。
在这个世界里,仆从称呼雇主为“先生”或者“老爷”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
她现在的身份是一个驯狼的商人,一个十五六岁的少年,被叫做“先生”虽然听起来有些别扭,但比“老爷”好多了。
“那就这么定了。”贺普洛斯站起身,从床上拿起薄毯,走到椅子边坐下,“你睡床,我睡椅子。”
维米猛地抬起头,眼神里的情绪从感动变成了震惊,又从震惊变成了一种近乎惶恐的不安。
“不行不行不行——”她一连说了三个不行,猛地站起来,两只手拼命地摆着,“先生您睡床,我睡地板就行,我以前在米提拉家也是睡地板的,我已经习惯了,真的,地板很舒服,我——”
“维米。”贺普洛斯打断了她。
维米立刻闭嘴了,站得笔直,像是一个等待命令的士兵。
贺普洛斯看着她这副样子,心里又酸又想笑。
这个女孩大概从来没有人对她说过“你睡床”这种话。
在米提拉家,她睡地板;在被驱离的日夜里,她大概连地板都没得睡;在她短暂的人生里,“床”是属于别人的,属于主人的,属于那些高高在上的人。
“你今天经历了太多事情。”贺普洛斯的声音放软了,“你需要好好睡一觉,床够大,两个人挤一挤也能睡,别争了,睡吧。”
维米还想说什么,但贺普洛斯已经吹灭了油灯。
房间重新陷入了黑暗。
月光从窗户照进来,勉强能看清床和椅子的轮廓。
贺普洛斯坐在椅子上,把薄毯搭在身上,闭上眼睛。
她听见维米在床边站了一会儿,然后传来细微的布料摩擦声,是维米脱掉了那双沾着泥巴的布鞋,把它们整齐地摆在床边。
然后是床板轻微的吱呀声,是维米小心翼翼地躺上了床,动作轻得像怕把床压坏了。
安静了一会儿。
然后贺普洛斯听见了布料从椅子上滑落的声音——维米把薄毯从她身上拿走了。
“维米。”贺普洛斯无奈地睁开眼睛。
“先生,您盖。”维米的声音从床上传来,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固执,“我不冷,我习惯了。”
贺普洛斯张了张嘴,想说“我也不冷”,但她知道自己说不过这个看起来瘦弱、骨子里却像石头一样硬的女孩。
她叹了口气,从椅子上站起来,拿着薄毯走到床边,掀开毯子,躺了下去。
床确实够大。
两个人躺在上面,中间还能再躺一个人。
但维米显然不打算利用这段距离。
贺普洛斯刚躺下,就感觉到身边那个瘦小的身体像一只受惊的小动物一样,小心翼翼地、试探性地、一点一点地朝她挪过来。
先是肩膀碰到了肩膀。然后是手臂贴上了手臂。然后是整个人都靠了过来。
维米从侧面抱住了她,像一只树懒抱住一棵树。
她的身体很轻,轻得贺普洛斯几乎感觉不到重量,但很暖,像一个小火炉,贴在她的手臂和腰侧,把夜晚的凉意一点一点地驱散。
贺普洛斯僵住了。
她活了——不对,她穿越后的这具身体活了不知道多少年,但她的灵魂活了二十多年,从来没有跟一个女孩同床共枕过,更别说被一个女孩像树懒一样抱着。
她能感觉到维米的手臂环在自己腰间,能感觉到维米的脸贴在自己肩膀上,能感觉到维米呼吸时胸腔的起伏透过薄薄的衣料传过来,一下一下的,均匀而缓慢。
这种感觉很奇怪。
不是不舒服,恰恰相反,太舒服了,舒服到让她有些不知所措。
维米的身体很暖,很轻,像一片羽毛落在她身上,那种被依赖的、被信任的、被需要的感觉,从维米的手臂传遍她的全身,让她产生了一种近乎本能的、想要保护这个女孩的冲动。
维米在她肩膀上轻轻蹭了蹭,像一个寻找舒适位置的小动物。
“先生。”维米的声音轻得像梦呓,“您的身体好软。”
贺普洛斯没有说话。
她不知道该怎么回应。
她只是一个穿越过来的、带着催眠能力的神明,她连自己在这个世界能活多久都不知道,她连自己明天会遇到什么都不知道。
她不是“真好”,她只是在维米敲开她房门的时候没有把她赶出去,只是给了她一个可以睡的地方,只是说了几句不算安慰的话。
这些事情在任何正常的世界里,都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
但在这个世界里,在这个把人类当奴隶一样看待的神明统治的世界里,这些再正常不过的事情,就成了“真好”。
贺普洛斯在心里叹了口气,慢慢放松了僵硬的肌肉。
她没有推开维米,而是任由那个女孩抱着自己,像抱着一根救命稻草。
维米的手臂又收紧了一些。
窗外,月亮已经移过了天空的最高点,开始向另一边滑落。
远处教堂的钟声再也没有响起,大概晚祷的时间已经过了,连神职人员也去睡了。
整个河水镇陷入了一种深沉的、近乎死亡的寂静,只有偶尔的风声和不知名的夜行动物的叫声,在黑暗中此起彼伏。
贺普洛斯听着维米的呼吸声越来越慢,越来越沉,知道她已经睡着了。
但她自己却睡不着了。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身体,借着月光确认了一下——那两团柔软的东西还在。
她是女性,她的身体是女性的,她的一切生理特征都是女性的。
但维米叫她“先生”。
这是因为她对自己施加的认知干扰还在生效。
任何看到贺普洛斯的人,都会觉得她是一个普通的、相貌平平的年轻男性。
除非知道她的真实样貌,否则这种认知不会被动摇。
也就是说,维米现在抱着的,在她的认知里,是一个年轻男性的身体。
贺普洛斯不知道该觉得好笑还是该觉得尴尬。
维米在睡梦中又往她怀里缩了缩,嘴里发出一声含混的呢喃,大概是在说什么梦话。
她的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贺普洛斯的衣服,像是在睡梦中也害怕失去这个刚刚得到的依靠。
贺普洛斯看着天花板,感受着怀里那个瘦小的、温暖的、像小动物一样的身体的呼吸起伏,慢慢地,慢慢地,也闭上了眼睛。
这是她来到奥拉大陆的第二个夜晚。
她不知道自己做得对不对。
收留维米,意味着跟米提拉家——也就是这个镇子的镇长家——结下了梁子。
她一个外来的、没有根基的、只有一个催眠能力的神明,在别人的地盘上跟地头蛇对着干,这不是明智的选择。
但她没有别的选择。
因为当她看到维米那双水蓝色的、盛满了恐惧和绝望的眼睛时,她能想到的唯一的回答就是——我愿意。
不是维米愿不愿意当她的仆从,而是她愿不愿意伸手拉这个女孩一把。
她愿意。
贺普洛斯把下巴轻轻抵在维米的头顶,感受到那蓬松的金色头发蹭过自己皮肤的微痒。
维米的身体在她怀里又缩了缩,整个人几乎蜷成了一个球,但抱着她的手臂始终没有松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