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默哼着不成调的歌，把装着特价牛肉的纸袋抱在胸前，小心翼翼地避开人行道上的水洼。晚风吹过街边的梧桐，沙沙作响。
他心情不错。
“如果遇到异端，你就开开枪，砰砰——”他哼着游戏里听来的歌，走到斑马线前。路灯刚好变绿，他看了一眼左边，抬脚就走。
一阵刺耳的刹车声撕裂了夜晚的宁静。
李默甚至还没来得及转头，一股无法想象的力量就撞上了他的侧腰。整个人像被巨人抡起的布娃娃一样飞了起来。
“我操，“撞大运了。”
然后世界一片黑暗。
意识像沉在水底的石头，缓慢地、不情愿地浮上来。
首先是颠簸，有规律的晃动。然后是声音——车轮碾过不平地面的咕隆声，马蹄的嗒嗒声。
李默睁开眼。
视野先是模糊，然后逐渐清晰。他看到木质的车顶，雕刻着简陋的花纹。阳光从车帘的缝隙里漏进来，在昏暗的车厢里切出一道金色的光带。
不对。
他试图坐起来，身体却轻飘飘的，像被抽走了骨头。而且……手感不对。他抬起手，想揉揉眼睛，却愣住了。
那是一只手，白皙得近乎透明，皮肤细腻得像上好的羊脂玉，手指修长而纤细。指甲修剪得很整齐，透着健康的粉色。
这不是他的手。
“醒了？”车外传来粗哑的男声，“殿下，我们快到了。”
殿下？
李默猛地低头，看见自己身上穿着一件陌生的衣服——暗红色的布料，绣着复杂的纹路，手感厚重。胸前的起伏让他脑子嗡的一声。
他颤抖着摸了摸自己的脸。光滑，没有胡茬。又摸向头发——长发，柔顺得不可思议，一直垂到腰间。
“我……操……”他想说，但声音一出来，他就僵住了。
清脆，干净，像敲击玉器发出的声音。
女性的声音。
车厢的帘子被掀开一角，一个穿着皮甲的男人探头进来。他看起来三四十岁，脸上有风霜的痕迹，眼神恭敬但疏离：“殿下，前面就是您的领地了。”
李默——或者说，现在该叫别的什么——张了张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我是您的车夫格雷，”男人说，“旁边骑马的是侍卫长罗兰。陛下将北境封给您，希望您能……”
后面的话李默都没听进去。
他的脑子像一团被猫玩乱的毛线球，每一根线头都通向荒谬的结论：他死了，然后活了，变成了一个女人，还是个什么殿下，要去一个地方当领主。
车夫格雷看了他一眼，像是理解了什么，轻轻放下帘子：“您再休息会儿。”
车轮继续向前。
领地比李默想象的更……原始。
不，原始都算是夸奖了。
马车驶进村庄时，李默掀开车帘的一角往外看，然后后悔了。这根本不能称之为村庄——这是废墟的集合体。茅草顶的屋子歪歪斜斜，像是下一秒就会塌下来。木板拼成的墙壁缝隙大得能伸进一只手。路是泥巴路，坑坑洼洼，积着发黑的雨水。
人更糟。
农民们穿着破烂的衣服，有些人甚至直接把装东西的麻袋掏几个洞，套在身上当衣服。他们站在路边，或者蹲在屋檐下，眼神空洞地望着马车。那眼神里没有好奇，没有期待，只有麻木，和深处隐约燃烧的某种东西。
马车停下时，李默深吸一口气，推开车门走了下来。
几乎是同时。
“吸血鬼！”
不知谁喊了一声，然后烂番茄和臭鸡蛋就从四面八方飞了过来。李默下意识抬手挡脸，一个侍卫立刻上前，用盾牌护住他。
“滚出去！”
“我们不欢迎你！”
“滚回你的王都去！”
人群开始聚集，越来越多。他们手里没有像样的武器，只有农具、木棍、石头。但他们的眼睛里有火，那火能烧穿一切。
然后李默看见了一个小男孩。
他瘦小得惊人，看起来不到十岁，穿着打满补丁的衣服，赤着脚站在人群最前面。他的眼睛很大，黑得发亮，里面烧着纯粹的仇恨。
他手里握着一把刀。
那是一把生锈的短刀，刀身坑坑洼洼，但刀尖磨得雪亮。
人群安静了一瞬。
小男孩盯着李默，然后像离弦的箭一样冲了过来。他太小，太快，侍卫的盾牌一时没拦住。李默看见那把刀直直刺向自己的胸口——
“铛！”
罗兰的剑鞘横在中间，挡下了那一刀。侍卫长一把拎起小男孩，像拎一只小鸡。
小男孩在空中挣扎，眼睛死死盯着李默：“你会死的……你会像他们一样死的……”
李默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格雷低声催促：“殿下，我们先去庄园。”
李默几乎是逃上马车的。
前任领主的“庄园”，是一栋两层的石砖房。放在王都大概连中等商人的宅邸都比不上，但在这里，它鹤立鸡群。
房间还算干净，但空荡荡的。壁炉里没有火，家具简单得可怜。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窗户是木质的，关不严，风从缝隙里灌进来，发出呜呜的声音。
李默坐在床上，抱着膝盖。
他的脑子还是乱的。死亡，重生，性转，领主，仇恨的村民……每一样都足够让人崩溃，现在全堆在了一起。
天色暗下来，侍卫们在楼下把守。格雷送来简单的晚餐——黑面包，一点炖菜，清水。李默吃不下。
夜深了。
他躺在冰冷的床上，睁着眼睛看黑暗的天花板。外面很安静，太安静了。风停了，虫鸣也没有。整个村庄像死了一样。
然后他听见了声音。
很轻，但确实存在。像是踩在落叶上的脚步声，从楼下传来，越来越近。
李默屏住呼吸。
脚步声在门外停了。
一秒，两秒。
“砰——！”
窗户被砸碎了。
玻璃碎片飞溅，一道黑影从窗口窜进来，快得只剩残影。月光照亮了那把刀——和白天小男孩手里那把很像，但更长，更锋利。
刀尖直刺心脏。
时间在这一刻变得很慢。李默看见刀锋上的寒光，看见握刀的手——瘦小，但有力。看见刺客蒙着面的脸，只露出一双眼睛。
那双眼睛里什么都没有。没有仇恨，没有愤怒，只有纯粹的杀意。
李默不知道哪来的力气，也可能是求生本能，他猛地抬手，一把抓住了刀刃。
“嘶——”
剧痛从掌心传来，鲜血涌出。但他抓住了。
刺客显然愣了一下，没想到这个看起来娇生惯养的皇女会有这样的反应。这一瞬间的迟疑给了楼下的侍卫时间。
“刺客！”
脚步声冲上楼梯。
刺客看了一眼门口，又看了一眼李默。那双眼睛在月光下闪了一下，然后他猛地抽刀，翻身跳出窗户，消失在夜色里。
李默瘫在床上，手还在流血，心狂跳得像要炸开。
侍卫冲进来，点起灯。罗兰检查了窗户，格雷给他包扎伤口。没有人说话，但每个人脸上都写着同一个事实：
这样下去，会死。
天亮了。
李默一夜没睡。手上的伤还在隐隐作痛，提醒他死亡的触感有多么真实。
“我需要一个护卫，”他对自己说，“一个能随时在身边，而且足够强的护卫。”
侍卫？他们忠诚，但不够强。昨天的刺客能轻易突破他们的防线，下一次呢？
他想起进村时路过的一栋建筑——一栋看起来还算完好的木屋，门口挂着褪色的招牌：酒馆兼冒险者协会。
在这个穷得连税都收不上的地方，冒险者协会大概是唯一的“商业机构”了。
李默翻出一件黑色的兜帽长袍，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双眼睛。格雷想跟着，他拒绝了：“我一个人去。”
“殿下，太危险了——”
“带着你们更危险。”
酒馆比想象中热闹一点——当然，“热闹”是相对而言。屋里坐着四五个人，看起来都是冒险者打扮，穿着皮甲，带着武器。空气里有麦酒和灰尘的味道。
李默推门进去，所有人都转过头看着他。
兜帽下的视线扫过屋里：角落里的猎人，吧台边的战士，窗边的法师……
然后他看见了那个人。
坐在最里面的桌子旁，一个人。白发，像雪一样纯白，在昏暗的灯光下几乎发光。红眼睛，像凝固的血，深邃得看不见底。她看起来不到二十岁，穿着简单的黑色劲装，腰上挂着一把剑。她没喝酒，只是坐着，看着窗外。
李默走过去。
脚步声让她转过头。红眼睛对上兜帽下的阴影。
“有事？”她的声音很平静，像无风的湖面。
李默深吸一口气：“我需要一个护卫。”
白发少女挑了挑眉：“哦？”
“全天候的护卫，”李默继续说，“在我身边，保护我的安全。”
“谁要杀你？”
“不知道。”
“有意思。”少女笑了，笑容很淡，几乎看不见，“那你出得起什么价钱？”
“一天一个银币。”这是李默从庄园的账本里看到的数字——前任领主给侍卫的薪水是一个月十个银币。他出三倍。
少女的眼睛眯了眯：“不错的价钱。但你得先告诉我你的名字。”
“奈亚，”李默说，“奈亚·卡佩。”
“卡佩……”少女念着这个姓氏，红眼睛里闪过什么，快得抓不住。然后她点点头：“好吧，成交。我叫亚伯。另外——”
她突然起身，伸手抓住李默的兜帽。
“有我在，你就不用藏着掖着了。”
“撕拉——”
布料撕裂的声音。兜帽被整个扯掉，露出下面的脸——黑发如瀑，皮肤白皙，眼睛像深夜的星空。李默惊慌地看着她，没反应过来。
亚伯看着他的脸，笑了：“果然和传闻一样漂亮。”
然后她转身走向门口：“走吧，雇主大人。让我看看你的领地有多糟糕。”
酒馆门推开，阳光涌进来。
门外站着人。
不是几个，是几十个。村民围在酒馆门口，手里拿着农具、木棍、石头。他们的眼神和昨天一样，麻木深处燃烧着火焰。
李默的心沉了下去。
但亚伯走了出去，像没看见人群一样。她走到最前面，目光扫过一张张脸，最后停在一个看起来十几岁的少年身上——他站在最前面，手里握着木棍。
“让开。”亚伯说。
少年没动。
亚伯笑了。她突然伸手，快得只剩残影。下一瞬间，她已经掐住了少年的脖子，把他整个人提了起来。
人群骚动。
“你……你……”少年挣扎，脸憋得通红。
亚伯看着他，红眼睛里没有一点温度：“你们这群人，挡路了。怎么，不想吃明天的饭了？”
声音不高，但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少年的眼神从愤怒变成恐惧。他看出来了——这个白发红眼的女人，和之前那些侍卫不一样。她真的会杀人。
“老大……老大……”少年艰难地说，“我错了……我这就走……”
亚伯松开手。少年摔在地上，连滚带爬地跑了。人群静了一瞬，然后像退潮一样，散开了。
亚伯转身，对李默耸耸肩：“解决了。”
李默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又看看空荡荡的街道。
阳光很刺眼。
他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只是突然觉得——这个世界，可能比他想象的还要疯狂。
而疯狂，才刚刚开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