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课铃响完第三秒,班里就恢复了往常的喧闹。
数学老师抱着教案刚走出后门,前排的男生就转过去和后桌聊起了昨晚更新的游戏,女生们凑成一小团小声说着年级里的八卦,收拾课本的哗啦声、拉椅子的咯吱声、走廊里跑来跑去的喊叫声混在一起,是标准到不能再标准的高中课间十分钟模板。
我坐在座位上没动,手里还攥着那支刚才用来装模作样写公式的中性笔,脑子有点放空。
准确来说,是有点恍惚。
十分钟前,我还是个标准路人甲高中生,人生最大的烦恼是晚上的数学作业到底写不写、明天早上要不要早起十分钟去食堂抢刚出锅的包子。
十分钟后,我成了什么 “捕梦者”,加入了一个叫 “save 团” 的地下非法社团,肩负着…… 呃,拯救自己顺便拯救一下陌生人的伟大使命?
说出来都觉得傻气直冒。
我偏过头,偷偷瞥了眼斜后方的夜汐。
她正低着头收拾桌上的课本,黑色的长发垂下来,遮住了半张侧脸,安安静静的,和班里其他埋头整理东西的女生没什么两样。
谁能想到,就是这么个看起来文文静静的女生,十分钟前刚和我探讨完世界的底层逻辑和梦境侵蚀问题,还连哄带骗拉我入伙,成立了这个自封 “拯救世界” 的离谱社团。
人和人的反差,还真是能离谱到这种程度。
说起来,读到这里你们是不是在等我立刻展开冒险?什么刚下课就遭遇怪物突袭,我当场觉醒能力帅翻全场,全班同学震惊脸?
别想了,不可能。
标题都写了是战斗系日常,重点是日常,不是战斗。
而且哪有刚入伙就立刻上战场的?新手教程总得有吧?装备发放总得有吧?世界观解说总得有吧?按轻小说的套路,这时候怎么也得有个三五页的设定讲解,不然读者看得一头雾水,差评怎么办。
我正心里乱七八糟地吐槽着,一个脑袋忽然凑到了我桌边。
“晓风。”
夜汐不知道什么时候收拾完了东西,站在了我课桌旁,弯着腰看我,眼睛亮晶晶的,像藏了两颗星星。
我吓了一跳,赶紧坐直身体:“你干嘛?走路没声音的啊?”
“走啦。” 她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伸手轻轻拉了拉我的校服袖子,“去社团据点。”
“现在?” 我愣了一下,下意识抬头看了眼墙上的时钟,“下节课还有课啊,而且下午最后两节是自习,班主任说不定会来查岗。”
“班主任今天下午去开会了,不会来的。” 夜汐摆摆手,语气特别笃定,“反正你上自习也在发呆,与其坐在教室里浪费时间,不如去据点开第一次团会。”
我:“……”
合着我上课发呆这件事,她早就观察得明明白白是吧?
“逃课不好吧。” 我试图做最后的挣扎,“被学生会抓到要扣班级量化分的,到时候班长会疯的。”
“不会被抓到的。” 她特别有把握,“顶楼的旧器材室,平时根本没人去那儿。学生会巡逻最多到三楼,不会往顶楼跑。”
顶楼旧器材室。
听起来还真有那么点地下社团秘密基地的味道。
我心里居然升起了一点点小小的期待。
不对不对!晓风你清醒一点!那就是个放破桌子烂椅子的旧杂物间,不是什么配备高科技的秘密基地!不要被这点中二氛围冲昏头脑啊!
我在心里狠狠骂了自己两句,然后慢吞吞地把课本塞进桌洞,站起身。
算了,反正自习课也确实没事干。
就当…… 去学校顶楼探险了。
十七岁嘛,偶尔逃一节自习课,也不算什么大过。
我这么说服自己,跟着夜汐走出了教室。
走廊里人来人往,都是趁着课间出来透气的学生。我们俩一前一后走着,没怎么说话,偶尔有认识的同学和我打招呼,目光扫过夜汐的时候都会带着点微妙的好奇。
也正常。
毕竟夜汐在学校里的标签就是 “神秘怪人”,平时独来独往,很少和人一起走。今天居然和我这个路人甲走在一起,别人觉得奇怪也很正常。
我甚至都能想象到,明天班里的八卦话题里就会出现 “晓风和夜汐居然认识” 这种条目。
想想都有点社死。
“喂,” 我压低声音,快走两步追上她,“我们就这么走在一起,会不会被人说闲话啊?”
夜汐偏过头看我,一脸疑惑:“说什么闲话?”
“就是…… 说我们谈恋爱之类的。” 我挠挠脸,有点不自在,“你懂的,高中生嘛,就爱传这种八卦。”
夜汐眨了眨眼,像是听到了什么很奇怪的事情。
“为什么会觉得我们在谈恋爱?” 她特别认真地问,“我们是社团搭档啊。拯救世界的搭档,和谈恋爱有什么关系?”
我:“……”
也是,在这位神人眼里,估计满脑子都是梦境异常、世界漏洞,根本没空想什么早恋八卦。
是我太世俗了。
“行行行,搭档。” 我无奈地摆摆手,“你说了算。”
我们沿着楼梯往上走,越往上人越少。
一楼是高一的教室,吵吵闹闹的;二楼是高二,稍微安静一点;三楼是高三,走廊里几乎没人,大家都在教室里埋头刷题;到了四楼,也就是顶楼,彻底安静了下来。
楼梯口堆着几个废弃的储物柜,门上的漆都掉了,锈迹斑斑的。走廊尽头的窗户半开着,风呼呼地灌进来,带着点灰尘的味道。
“就是这里。”
夜汐在走廊最里面的一扇门前停下脚步。
门是老式的木门,上面挂着个牌子,写着 “体育器材室”,牌子歪歪扭扭的,积了厚厚的一层灰。
我伸手推了推,门没锁,吱呀一声就开了。
一股灰尘的味道扑面而来。
里面比我想象的大一点,靠墙堆着很多旧体育器材:掉了皮的篮球、断了几根弦的羽毛球拍、瘪掉的排球、还有几根裂了缝的接力棒。中间胡乱摆着几张旧课桌,椅子东倒西歪的,地上全是灰尘和纸屑,看起来废弃了很久。
“这就是…… 我们的据点?” 我站在门口,嘴角抽了抽。
虽然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但亲眼看到的时候,还是觉得有点过于寒酸了。
我还以为最起码会有个沙发,有个小冰箱,摆满了饮料零食什么的。结果就这?就这?
“里面一点。”
夜汐熟门熟路地走进去,绕过一堆旧垫子,拉开了角落里的一个布帘。
布帘后面居然还有一小块空间,收拾得干干净净的。
两个折叠坐垫摆在地上,中间放着一张矮矮的折叠小桌子,桌子上放着几本笔记本和一支笔。旁边靠着一个旧书架,上面零零散散放了几本书,还有一个小小的手电筒。
虽然还是很简陋,但和外面的乱糟糟比起来,已经算是 “精装修” 了。
“怎么样?” 夜汐有点得意地看着我,“还不错吧?我收拾了三天才收拾出来的。”
“你一个人收拾的?” 我有点惊讶。
“嗯。” 她点点头,盘腿坐到坐垫上,“高一的时候发现这里的,本来就是个堆垃圾的地方,我慢慢清理出来的。平时没事的时候,我就来这里坐会儿,记录异常。”
我也跟着坐下,坐垫软软的,还挺舒服。
我伸手拿起桌子上的笔记本,封皮是黑色的,摸起来有点旧了。
“这是什么?异常记录?”
“对。” 夜汐把笔记本拿过去,翻开给我看,“从高一到现在,学校里所有的异常我都记在这里了。”
我凑过去看。
本子上写满了字,字迹很清秀,一条条记录得清清楚楚。
「3 月 12 日,二楼西侧走廊,碎片级异常,来源:往届学生,内容:没考好的懊悔。强度:弱。无影响。」
「5 月 7 日,天台,碎片级异常,来源:高三毕业生,内容:没说出口的告白。强度:弱。无影响。」
「6 月 21 日,食堂门口,碎片级异常,来源:未知,内容:没吃到糖醋排骨的遗憾。强度:极弱。可忽略。」
我越看嘴角越抽。
“没吃到糖醋排骨也算异常?” 我指着那条记录,一脸无语,“这也太离谱了吧。”
“当然算啊。” 夜汐一本正经地说,“强烈的遗憾情绪,不管大小,都会留下碎片的。虽然这个很弱,基本不会侵蚀人,但也是正经的梦境碎片哦。”
我:“……”
行吧。
合着以后我们 save 团,还要处理 “没吃到想吃的菜” 这种级别的遗憾是吧?
这社团业务范围也太广了点。
“对了,先给你补一下基础常识。” 夜汐把笔记本放到一边,坐直身体,摆出一副要上课的架势。
来了来了,标准的新手教程环节。
我在心里吐槽,表面上还是摆出认真听讲的样子。
“首先,异常分等级的。” 她竖起一根手指,“最低的是碎片级,就是刚才本子上记的那些,都是很淡的情绪残留,基本不会对人造成影响,时间久了自己也会消散。”
“然后是执念级,这种就比较麻烦了,是特别强烈的执念或者遗憾形成的,会一直缠着当事人,让他反复陷在负面情绪里,慢慢侵蚀自我。刚才三楼那个学姐,就快到执念级了,还好发现得早。”
我愣了一下:“你早就知道她?”
“嗯,上周就感觉到了。” 夜汐点点头,“但那时候还很淡,我以为她自己能调整过来,没想到今天忽然变重了。正好你在,就顺便处理掉了。”
我:“…… 合着我就是个工具人是吧?”
“怎么会是工具人呢。” 夜汐笑了,“你是主力啊,晓风。我是引导者,只能定位和观察,没法直接接触碎片。只有捕梦者才能进入碎片,消解执念。”
“哦,对了,还有最高级的,梦魇级。” 她顿了顿,语气稍微严肃了一点,“这种很少见,是特别深的绝望或者恐惧形成的,会把人的意识彻底拖进梦境里,现实里就变成植物人一样。这种就很危险了。”
我听得一愣一愣的。
“那…… 我们学校有梦魇级的吗?”
“没有。” 夜汐摇摇头,“学校里最多就是执念级,而且很少。大部分都是碎片级的小情绪,没什么危害。”
那就好。
我松了口气。
要是刚入伙就遇到什么梦魇级的大 boss,那也太倒霉了。我还想多活几年呢。
“然后说说我们的能力。” 夜汐继续讲解,“神人分两种,引导者和捕梦者。引导者能看见异常的流动,能感知到碎片的位置和强度,还能在捕梦者进入梦境的时候,帮忙稳住现实的身体,防止被外界打扰。”
“捕梦者呢,就是能直接进入梦境碎片,和执念对话,用共鸣消解掉异常。简单说就是,我负责找,你负责打。”
“打?” 我挑眉,“我刚才就说了两句话,也没打啊。”
“和执念战斗,不一定非要动手啊。” 夜汐歪了歪头,“有时候一句话,一个眼神,一个理解,就能击碎执念。这才是最厉害的战斗啊。”
她说得特别认真,眼神澄澈又明亮。
我居然觉得…… 还挺有道理的。
不对不对,晓风,你怎么回事?这么快就被她的电波理论洗脑了?
我赶紧甩甩头,把乱七八糟的想法甩出去。
“那…… 能力怎么用?” 我问出最关心的问题,“需要修炼吗?还是要念咒语?有没有什么技能树可以点?”
“都不用。” 夜汐摇摇头,“跟着感觉走就好了。你天生就有这个能力,只是一直被压抑着。以后多接触几次碎片,慢慢就熟练了。”
我:“…… 这么随意的吗?”
我还以为会有什么酷炫的修炼方法,或者什么祖传秘籍呢。结果就一句 “跟着感觉走”?
这也太不正规了吧!
“本来就很随意啊。” 夜汐耸耸肩,“又不是上学考试,还要按步骤来。梦境本来就是乱七八糟的东西,太死板了反而不行。”
行吧。
神人都是这么随性的吗?
我算是见识到了。
我靠在身后的旧柜子上,环顾了一圈这个小小的 “秘密基地”。
布帘挡着外面的灰尘,只有头顶的小窗户透进来一点阳光,光柱里飘着细细的灰尘。桌子上的笔记本摊开着,旁边放着半瓶矿泉水,还有夜汐随手放的一个发卡。
很简陋,很普通。
但不知道为什么,却有种很安心的感觉。
就像是…… 属于自己的小角落。
不用扮演路人甲,不用刻意降低存在感,不用在意别人的眼光。
在这里,我就是晓风,是捕梦者,是 save 团的成员。
这种感觉,还挺奇妙的。
“对了,” 我忽然想起一件事,“你说神人很少,那整个城市里,有很多我们这样的人吗?”
夜汐愣了一下,然后摇摇头。
“不多。” 她轻声说,“我长这么大,除了我奶奶,就只遇到了你一个。”
“你奶奶也是神人?”
“嗯。” 她点点头,眼神有点飘,像是想起了什么,“我奶奶是引导者,也是捕梦者。小时候她教我认识这些东西,告诉我异常是什么,怎么去感知。后来她去世了,就剩我一个人了。”
我看着她的侧脸。
阳光落在她脸上,半明半暗,平时那种跳脱的电波感淡了很多,露出点淡淡的落寞。
原来她不是天生就这么神神叨叨的啊。
也是从小被长辈带着,一点点接触这些东西的。
一个人坚持了这么久,记录异常,观察碎片,却没法自己处理。
想想…… 还挺孤单的。
“所以你才找我?” 我轻声问。
“嗯。” 夜汐转过头看我,眼睛又亮了起来,“我找了好久,才找到你。一开始我还不确定,观察了你好几个月,才敢确定你是捕梦者。”
“观察我好几个月?” 我嘴角抽了抽,“我怎么一点都没发现?”
“你每天上课发呆,下课就趴在桌上睡觉,放学一个人走,根本不会注意周围的。” 夜汐说得特别直白,“你存在感太低啦,稍微躲远点你就发现不了。”
我:“……”
虽然是事实,但被人这么直白地说出来,还是有点打击人。
合着我这路人属性,都到了被人观察几个月都毫无察觉的程度了?
也太失败了吧。
“不过现在好啦。” 夜汐笑了起来,特别开心的样子,“现在有你了,以后就不是我一个人了。我们是搭档,晓风。”
搭档。
这个词有点陌生。
我长这么大,从来没有过搭档。
一直都是独来独往,一个人吃饭,一个人回家,一个人上课发呆,一个人放学走路。
朋友不是没有,但都是点头之交,没什么深交,更别说搭档这种带有 “并肩作战” 意味的关系了。
忽然有个人,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你,说 “我们是搭档”。
说心里没点触动,那是假的。
我干咳了一声,别开脸,假装看窗外。
“行吧,搭档。” 我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平淡一点,“那以后有任务就叫我。不过先说好,太危险的我可不干,亏本买卖我不做。”
“放心,不会让你做危险的事的。” 夜汐特别认真地点头,“我会保护你的。”
我忍不住笑了。
“你保护我?你一个引导者,又不能战斗。”
“我可以帮你挡掉外界的干扰啊。” 她理直气壮地说,“而且我经验比你丰富,你可是新手,得听我的。”
“好好好,听你的。” 我举手投降,“团长大人说什么就是什么。”
夜汐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阳光透过窗户落在她身上,黑色的头发泛着淡淡的柔光,笑容干净又明亮。
我忽然觉得,加入这个离谱的社团,好像也不是什么坏事。
就在这个时候。
空气中忽然飘过一丝很淡很淡的情绪。
不是我的情绪。
是一种沉沉的、闷闷的,带着点懊悔和难过的感觉,像一阵冷风,轻轻蹭过我的胳膊。
我皱了皱眉。
“怎么了?”
夜汐立刻注意到了我的表情,一下子坐直了身体。
“没什么,” 我摇摇头,有点不确定,“就是忽然觉得…… 有点难过?莫名其妙的。”
夜汐的眼睛 “唰” 地一下就亮了。
“你感知到了!” 她激动地差点跳起来,“这就是异常!是梦境碎片的情绪共鸣!”
“啊?” 我愣了,“这就是?我还以为会有什么更酷炫的出场方式呢,比如周围变黑啊,出现黑雾啊什么的。”
“碎片级的哪有那么夸张。” 夜汐笑着站起来,“能感觉到情绪就已经很厉害了!我第一次感知到异常,花了快半年呢。你第一次就这么敏锐,果然天赋很好。”
被她这么一夸,我居然有点不好意思。
“那…… 现在怎么办?” 我也跟着站起来。
“去找它啊。” 夜汐理所当然地说,“正好给你做第一次实战教学。走,我们去看看碎片的源头在哪里。”
她说着就拉开布帘往外走,一副跃跃欲试的样子。
我跟在她后面,心里有点紧张,又有点莫名的兴奋。
第一次啊。
第一次真正主动去接触所谓的梦境异常。
虽然刚才已经稀里糊涂处理了一个学姐的执念,但那是意外撞见的,不算正经任务。
这次可是主动出击。
说不期待是假的。
当然,表面上我还是维持着淡定的表情,跟着夜汐走出了器材室。
“异常在哪个方向?” 我问。
“你跟着感觉走啊。” 夜汐说,“你是捕梦者,对异常的感知比我准。你觉得哪边的难过感觉更重,就往哪边走。”
我:“…… 还要我自己找啊?我还以为你能直接定位呢。”
“引导者是辅助定位,捕梦者自己的感觉才最准。” 她推了推我的后背,“快试试,相信自己的直觉。”
我无奈,只好闭上眼睛,集中精神去感受那种淡淡的难过情绪。
刚开始有点乱,耳边都是风声,还有楼下隐约传来的广播声。慢慢的,那些声音越来越远,我能清晰地感觉到,那股闷闷的情绪就在西边,就在这一层楼的走廊尽头。
“在那边。” 我睁开眼,指了指走廊西边。
“没错!” 夜汐点点头,一脸欣慰,“就是那边。走,我们过去看看。”
我们沿着走廊往西走,越往前走,那种难过的感觉就越清晰。
像是空气都变得沉甸甸的,压得人胸口有点发闷。
走到走廊尽头的窗户边,我看到了那个女生。
穿着高三的校服,个子瘦瘦小小的,背对着我们站在窗边,双手撑在窗台上,静静地看着外面。
她身上散发出淡淡的、灰色的雾气一样的东西,朦朦胧胧的,围绕在她周围。
“就是她。” 夜汐压低声音,“三年二班的林学姐,我认识。上次模拟考她发挥失常,掉了二十多名,最近一直状态不好。”
“她这是…… 陷在碎片里了?” 我小声问。
“嗯。” 夜汐点点头,“看起来是在发呆,其实意识已经被碎片拉进去了,一直在重复考试失利的场景,反复责怪自己。时间久了,就会变成执念级的异常,到时候就麻烦了。”
我看着学姐的背影。
夕阳从侧面照过来,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瘦瘦的,孤零零的。
肩膀微微耷拉着,光是看背影,都能感觉到她的低落。
心里忽然有点不是滋味。
都是学生,考试失利的感觉,我也懂。
那种努力了很久,结果却不尽人意的挫败感,那种反复责怪自己 “要是再努力一点就好了” 的懊悔感,谁都经历过。
只是大部分人熬几天就过去了,而她,陷在了里面,出不来。
“那我们现在怎么做?” 我转头问夜汐,“我直接过去和她说话?”
“不用和现实里的她说话。” 夜汐摇摇头,“她现在听不进去的。你要进入她的梦境碎片里,和她的执念对话。只要执念消解了,碎片自然就消失了。”
“怎么进去?”
“很简单。” 夜汐轻轻按住我的肩膀,声音放得很柔,带着点安抚的力量,“闭上眼睛,集中精神,去感受她的情绪。顺着那股难过的感觉走,你就能进去。别怕,我在这里守着你,不会让你出事的。”
她的手很轻,温度却很稳。
我心里的紧张,莫名就消散了大半。
“好。” 我深吸了一口气,点点头,“我试试。”
我闭上眼睛,站在原地,集中精神去感受空气中的情绪。
难过,懊悔,自我否定,还有一点点不甘心。
各种各样的负面情绪拧成一股绳,轻轻牵着我。
我顺着那股感觉往前走了一步。
周围的风声消失了。
远处的广播声消失了。
连夜汐的呼吸声都听不见了。
取而代之的,是淡淡的墨水味,纸张的味道,还有女生压抑的、细细的哭声。
我睁开眼睛。
发现自己站在一间空教室里。
夕阳从窗户斜斜地照进来,把一排排桌椅都染成了温暖的橘红色。
空气里飘着粉笔灰的味道,熟悉又陌生。
教室中间第三排的座位上,坐着那个高三的学姐。
她低着头,手里紧紧攥着一张试卷,指节都捏白了。试卷上的红色分数被眼泪打湿了,晕开一片模糊的红。
“又是这里错了……” 她小声念叨着,声音带着浓浓的哭腔,“我明明复习过的…… 明明做过类似的题的……”
“要是当时再仔细一点就好了……”
“要是再多看一遍书就好了……”
“要是…… 要是再努力一点就好了……”
她一遍一遍地重复着,声音越来越小,头埋得越来越低。
周围的空气也跟着越来越沉,像是灌满了水,压得人胸口发闷。
我站在原地,静静地看着她。
这就是梦境碎片啊。
就是不断循环的懊悔,不断的自我否定。
一遍又一遍,一天又一天,把自己困在这小小的教室里,困在这张试卷里,走不出来。
别人看不见,摸不着,只有她自己在里面反复受折磨。
我慢慢走过去,在她旁边的座位上停下脚步。
她好像看不见我,还是低着头,反复念叨着那几句话,像是坏掉的磁带。
我该说什么?
我在心里问自己。
说 “没关系,下次再努力”?
太俗了。而且这种话,估计老师、家长、朋友都已经和她说过无数遍了。
说了也没用吧。
说 “一次考试而已,没什么大不了的”?
也不行。站着说话不腰疼,对认真努力的人来说,每一次考试都很重要。
我蹲下来,看向她手里的试卷。
试卷上写满了密密麻麻的笔记,选择题旁边标注了知识点,大题下面写满了不同的解题思路,错题旁边用红笔订正得工工整整,还写了错误原因和注意事项。
看得出来,她真的很努力。
不是没努力,是努力了,还是没达到想要的结果,所以才这么懊悔,这么责怪自己。
我沉默了几秒,轻轻开口。
“已经很努力了哦。”
声音很轻,在安静的教室里荡开。
女生念叨的声音猛地顿住了。
她慢慢抬起头,看向我。
眼睛红红的,脸上还有未干的泪痕,眼神里满是茫然和疲惫。
“…… 你是谁?” 她沙哑着嗓子问。
“路过的。” 我随口扯了个理由,总不能说我是来处理梦境碎片的捕梦者吧,说出来她也不信,“看你一个人在这里哭,过来看看。”
她低下头,擦了擦眼泪,有点不好意思。
“让你见笑了。”
“没什么好笑的。” 我耸耸肩,“考试考砸了难过很正常啊。谁都有这种时候。”
“可是…… 我明明已经很努力了。” 她声音很小,带着点委屈,“每天学到很晚,题也刷了很多,为什么还是考不好…… 是不是我真的很笨啊。”
“才不是笨。” 我摇摇头,指了指她手里的试卷,“你看,这些错题都订正得这么详细,知识点也都标出来了。你不是没学会,只是这次考试刚好考到了你不熟练的地方而已。”
“可是排名掉了好多……” 她还是很低落,“马上就要高考了,再这样下去……”
“高考又不是只考这一次。” 我打断她,“一次模拟考而已,决定不了什么。你努力学到的东西,都在你脑子里,又不会因为一次考试就消失。”
女生没说话,手指轻轻摩挲着试卷的边缘,看得出来还是有点钻牛角尖。
我顿了顿,想起了刚才夜汐说的话。
执念的核心,从来不是事件本身,是对自己的不认可。
她难过的不是考砸了这件事,是责怪努力了却没考好的自己。
我看着她,慢慢说出了那句话。
“而且啊,一直怪自己的话,才是最对不起努力的自己吧。”
话音落下的瞬间。
周围的空气忽然晃了晃。
像是平静的水面泛起了涟漪,一圈一圈,慢慢散开。
女生身上那种沉甸甸的、灰蒙蒙的情绪,像是被风吹散了一样,一点点变淡,一点点消失。
她手里的试卷也开始变得透明,边缘慢慢化作细碎的光点,飘散在空气里。
教室的场景也开始模糊,桌椅、黑板、窗户,都在一点点褪去颜色。
女生抬起头,看着我,眼睛里的迷茫渐渐散去,多了点释然。
“谢谢你。”
她很小声地说了一句,露出了一个浅浅的笑容。
然后,她的身影也化作了点点微光,彻底消散了。
整个教室瞬间亮了起来。
我眼前一花,猛地睁开了眼睛。
还是在顶楼的走廊里。
风从窗户吹进来,撩起窗帘的一角,发出哗啦的声响。
夕阳的光芒洒在地板上,暖融融的。
夜汐站在我旁边,一只手还扶着我的胳膊,眼神里带着点紧张。
不远处,那个高三的学姐正站在原地,愣了几秒,然后抬手揉了揉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
她站直了身体,整理了一下校服的衣角,转身朝着教室的方向走去。
背影看起来,比刚才挺拔了很多,脚步也轻快了不少。
“搞定了?” 我还有点懵,转头问夜汐。
“搞定了!” 夜汐眼睛亮晶晶的,激动地差点跳起来,“第一次正式任务就这么顺利!晓风你太厉害了!”
“有吗?” 我挠挠头,有点不好意思,“我就随便说了两句话而已。”
“才不是随便说的。” 夜汐摇摇头,特别认真地说,“很多人都会说加油,说下次努力,但很少有人会告诉她‘你已经很努力了’。她的执念不是不够努力,是不认可自己的付出。你一句话就戳中核心了。”
我看着学姐走远的背影,心里有种说不出的感觉。
暖暖的,又有点轻飘飘的。
原来…… 这就是捕梦者的工作啊。
不是打打杀杀,不是上天入地,不是拯救世界。
就是这么简单的一句话。
认可别人的努力,接住别人的情绪,把困在执念里的人,轻轻拉出来。
好像…… 还挺有意义的。
“走吧,我们回去。” 夜汐拍了拍我的肩膀,“第一次任务圆满成功!值得庆祝!”
“庆祝什么啊,就这点小事。” 我笑着说。
“对新手来说可是大事!” 夜汐理直气壮地说,“走,回据点坐会儿,马上就放学了。”
我们俩并肩往回走,沿着长长的走廊。
夕阳把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并排投在地上。
我偷偷看了眼身边的夜汐。
她心情很好的样子,嘴里哼着不成调的歌,脚步都轻飘飘的。
和白天那个清冷神秘的怪人形象,完全判若两人。
其实熟了之后,感觉她也没那么难接触嘛。
就是思维跳脱了点,脑洞大了点,电波了点。
本质上,也就是个有点特别的普通女生而已。
回到器材室,我们又坐了一会儿。
夜汐在笔记本上添上了今天的记录,工工整整地写着:「9 月 21 日,三楼西侧走廊,碎片级异常,来源:三年二班林同学,内容:考试失利的自我否定。处理结果:已消解。处理人:晓风。」
“还写处理人啊?” 我凑过去看,“搞得跟正式档案一样。”
“当然要写啦。” 夜汐合上笔记本,“以后我们处理的每一个异常都要记下来,等以后本子写满了,回头看的时候肯定特别有成就感。”
我想象了一下,一本本子写满了各种各样的异常记录,全是我们俩一起处理的。
好像…… 确实挺有成就感的。
“对了,晓风。” 夜汐忽然想起什么,抬头看我,“以后我们社团活动时间怎么安排?每天放学都来这里吗?”
“不用吧。” 我想了想,“每天都来也太麻烦了,而且我还要写作业。再说了,也不是天天都有异常啊。”
“也对。” 她点点头,“大部分时候都是普通日常,没什么异常。那这样,平时就正常上课放学,要是我感知到异常了,就找你。周末如果没事的话,我们可以过来整理记录,或者去学校周边找找有没有异常。”
“行。” 我爽快地答应了,“就这么办。”
“那就这么说定了!” 夜汐笑得特别开心,伸出小拇指,“拉钩?”
我看着她伸过来的小拇指,有点无语。
“多大了还拉钩。”
“仪式感嘛。” 她晃了晃手指,“快点。”
我无奈,只好伸出小拇指,和她勾了一下。
指尖轻轻碰在一起,暖暖的。
“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
夜汐小声念完,才满意地收回手。
我看着她,忍不住笑了。
还真是…… 有点幼稚。
但幼稚得还挺可爱的。
这时候,放学铃响了。
悠扬的铃声传遍整个校园,紧接着就是各个教室的喧闹声,椅子摩擦地面的声音,还有人喊着冲出去的声音。
放学了。
“走吧,回家了。” 我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灰。
“嗯。” 夜汐也站起来,把笔记本放进书包里,然后拉上拉链。
我们走出器材室,锁好门,沿着楼梯往下走。
楼梯里都是放学回家的学生,三三两两,说说笑笑。
我们混在人群里,和普通的放学学生没什么两样。
没人知道,这两个看起来普普通通的高中生,刚刚完成了一场和执念的战斗。
没人知道,学校里有一个叫 save 团的地下社团,正在悄悄守护着大家的日常。
这种感觉,还挺奇妙的。
走到校门口的时候,我们该分开了。
我家往西走,夜汐家往东走,正好是相反的方向。
“那我走啦。” 夜汐停下脚步,对着我挥挥手,“明天见,晓风。”
“嗯,明天见。” 我也点点头。
她刚转身要走,又忽然停下来,回过头看我。
“今天谢谢你,晓风。”
她声音很轻,带着点认真。
“谢我什么?” 我愣了一下。
“谢谢你愿意加入。” 她笑了笑,眼睛弯成了月牙,“我一个人,真的有点孤单。现在有你了,真好。”
说完,她就转身跑了。
背着双肩包,黑色的长发在风里一飘一飘的,很快就融进了放学的人流里。
我站在校门口,看着她的背影,愣了好一会儿。
风吹过来,带着点秋天的凉意。
我抬手摸了**口。
心里暖暖的,像是被什么东西填满了一小块。
孤单啊。
原来她也会觉得孤单。
我一直以为,她这种神人级别的电波少女,根本不会在意孤不孤单这种事情。
原来也和普通人一样啊。
我转过身,往家的方向走。
夕阳西下,把整个天空都染成了橘红色。街道上车水马龙,都是下班的人和放学的学生,路边的小吃摊飘出香味,广播里放着流行歌曲。
一切都和往常一样。
普通,平凡,波澜不惊。
但我知道,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今天之前,我只是这个世界里的一个路人,每天浑浑噩噩,得过且过。
今天之后,我有了一个身份,有了一个搭档,有了一个奇奇怪怪的社团。
我能看到别人看不到的东西,能做别人做不到的事情。
虽然只是很小很小的事情。
虽然只是说一句话,消解一片小小的碎片。
但好像…… 我的人生,终于不再是完全的路人剧本了。
我一边走,一边抬头看天。
晚霞很漂亮,一层层的,像打翻了的颜料盘。
明天会是什么样呢?
还是普通的上课放学吗?
还是会遇到新的异常?
不管是哪一种,好像都还挺值得期待的。
说起来,这才是加入 save 团的第一天啊。
以后还有很长的日子呢。
会遇到各种各样的人,各种各样的执念,各种各样的梦境碎片。
我们会一起处理,一起战斗,一起守护这平平无奇的日常。
战斗系的日常,才刚刚开始嘛。
我加快了脚步,嘴角不自觉地往上扬。
回家吃饭去。
明天还要上学呢。
毕竟啊,不管是不是捕梦者,不管有没有拯救世界的使命。
高中生的本职工作,还是好好上学啊。
嘛,反正日子还长。
慢慢过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