欢快的午餐时间结束，我简单地清洗完碗筷。
虽然已经不是第一眼见到，不过仍然会被眼前的景象噎住。
厨房的纸篓早就溢出来了，旁边的纸箱也塞得满满当当，饮料瓶、泡面碗、面纸团、零食包装袋——这些东西以一种完全无视物理法则的姿态层层堆叠，在厨房角落里硬生生堆出了一座小型的垃圾山。空气中飘着一股说不清是外卖盒子还是什么东西的微妙气味，熏得我后退了半步。
这个家伙以前是有多不爱干净啊。我知道自己作为柳希的时候也没有多讲究，但好歹我一个人的小单间至少还能保持最低限度的整洁——虽然也没什么值钱的东西值得保持整洁就是了。可眼前这位大小姐，住的明明是豪华套间，却能把厨房住成垃圾回收站，某种意义上也算是一种天赋。
索性现在就把这些乐色全部清理干净。
说干就干。我撸起袖子——不对，我现在穿的是粉色睡裙，没有袖子可撸。于是我把裙摆往膝盖上提了提，蹲下身，开始和这座垃圾山展开正面交锋。垃圾分类、瓶罐冲洗、纸箱拆解、地面擦洗，一套组合拳下来，厨房终于露出了它原本该有的样子。地板白得发亮，几乎能照出我的倒影——一个银白色长发、穿着粉色睡裙、正蹲在地上用抹布和一块顽固油渍做最后搏斗的少女倒影。就连空气都好像清新了几分，不再有那种让人皱鼻子的外卖味。
做完这一切，我扶着腰站起来。以前做家务从来没觉得腰会酸，现在这具身体的体能果然和男生时期差距太大了——仅仅只是蹲在地上干了大半个小时的清洁活，就已经感觉到了不只有那么亿点点的辛苦。
我叹了口气，转身回到二楼卧室。午后的阳光正从窗户直直地灌进来，在地板上铺出一大片金色的光毯，反射的光有点刺眼。我走到窗边顺手拉上窗帘，房间里顿时暗下来，只剩几缕调皮的阳光从窗帘缝隙里钻进来，在天花板上画出一道道细细的金线。
黑猫又攒成一团趴在床上。
她把自己盘成了一个完美的圆形，黑色的毛毛在残留的太阳光照耀下泛着丝绸般的光泽，看起来手感就好得不行。小小的耳朵偶尔动一动，尾巴尖轻轻扫过床单，发出沙沙的轻响。呼吸均匀而安稳，肚子上那片软软的绒毛随着每一次呼吸微微起伏。
好想摸。我的手已经开始不听使唤了。俗话说得好，撸猫这种事一旦起了念头，就再也收不回来。我小心翼翼地靠近床边，屏住呼吸，伸出罪恶的双手——
在触碰到那条柔软尾巴的刹那，我的好奇心得到了最大程度上的满足。
好舒服。手指尖传来毛毛细腻柔滑的触感，带着小动物特有的体温，比我摸过的任何布料和玩偶的手感都要绝妙一万倍。生平第一次跟小动物亲密接触，我感动得快哭了。无数次看着别人家的宠物软萌粘着主人的样子，内心羡慕得像一只蹲在宠物店玻璃窗外流口水的流浪猫，想不到有朝一日，我也能得到一只——
好吧，就算不怎么心仪但也十分可爱的宠物。
啪！
一条毛茸茸的条状物无情地扫在了我脸上。
“哇啊！”
黑猫轻盈地跳出我的怀抱，在空中翻了个身，稳稳地落在床的另一侧。她碧蓝色的瞳孔里写满了“你这个愚蠢的人类”。
“吾可不是宠物！”
“......”
“下次再打搅吾休息，就对汝不客气了！”
“......我也准备睡觉嘛。”我努力地狡辩着，虽然心虚得连自己都不信。
“要睡就睡那边。”无情的黑猫抬起一只肉垫，指了指床的另一半边，那姿势活像一个在划分领土的女王。
真是不听话的宠物。
我在心里偷偷翻了个白眼，不过终究还是在床边坐下了。现在的时间仅仅只是下午，我自然不可能真的上床睡觉——刚才说的“也准备睡觉”纯粹是被黑猫拆穿之后强撑面子的胡扯。
说起来，我连我自己现在叫什么名字都还不知道。
总不可能跟别人说我叫柳希吧。那个名字属于一个已经不在这个世界上的少年，属于一间破旧的出租屋，属于一所不入流的公立学校，属于一个从来没人关心过他的班级。而现在的我，穿着粉色睡裙，住着双层楼豪宅，刚刚清理完别人留下的外卖垃圾，被一只会说话的黑猫用尾巴扇了脸——这样的我，怎么想都不可能是柳希了。
唉。
（小熊摊手）
走到书桌前，翻看着属于“我”的课本。笔记本的封面用娟秀的字迹写着四个字：神乐空镜。
唔，原来我是叫这个名字的么？还蛮好听的。至少比柳希好听多了——柳希听起来就像某个在夏日祭捞金鱼摊位上永远捞不到金鱼的倒霉蛋名字。
我对自己霉运附体的人设一直坚信不疑。
继续翻看。衣柜里那件水手服上的校徽标识，是圣堂学园啊。我拿着那件水手服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确认自己没有看错。圣堂学园——这一带无论是硬件设施还是师资配置都称得上最好的私立学校，是无数家长挤破头都想把孩子送进去的名门。说是名门也许有一点点夸张，不过它确实是这一带非常优秀的学校了。通常来说，处在平均水平的公立学校在升学考试的通过率如果能达到七成，那么圣堂学园的通过比例至少会有九成。这就是学校水平之间的差距。
我以前上的那所公立学校，大概属于通过率刚好踩在及格线上的那种——不是最差的，但也没什么值得骄傲的地方。和圣堂学园比起来，简直就是路边摊和米其林三星的差距。嘛，对我来说其实也没什么区别倒是。反正学习成绩也不好，也没有钱支持我继续念书。按照义务教育的年限读完中学基本就宣告了我学生时代的结束，升学考试什么的对我来说怎么想都是无关紧要的事。
不过现在不一样了。以空镜的身份活着，我大概可以在这所漂亮的学园里把剩下的中学时光好好混过去。就当是命运给我的补偿吧——虽然补偿的方式是把一个男生塞进女生的身体里，这件事怎么想都有点不对味。
漫无目的地翻看着圣堂学园的教材课本，桌边一旁突然发出了光亮。
一部陌生的手机。
屏幕亮着，上面显示有新的消息。咦。因为经济条件的关系，作为柳希的“我”并没有手机。不过就算没有真正使用过，可经常在班上看到其他同学对着屏幕滑来滑去，我多多少少对它也有所了解。智能手机的操作大体上都差不多，我尝试着划开屏幕——幸运的是手机没有设锁屏密码，正常就可以进入到主屏幕。
屏幕上显示着：五条短信和三条未接来电。
【未接来电】纱仓老师
【未接来电】惠理
【未接来电】惠理
【未读短信】惠理×4
【未读短信】纱仓老师
我点开短信一条一条往下翻。
惠理，星期二上午十一点四十六分：今天怎么没来学校呀？
惠理，星期二下午两点四十分：身体不舒服吗？
惠理，星期三上午十点三十一分：怎么一天都没回我消息呀！
纱仓老师，星期三下午三点二十九分：家里出了什么事情吗？为什么没来上学？需要老师帮忙请假吗？收到请回复。
惠理，星期三下午五点五十七分：去哪里了呀，你们家里没有人在，打你电话也没人接听，纱仓老师也在问你呢，如果收到消息的话一定要尽快回复我哦！
我看了看屏幕上方的时间。星期三，下午。距离那场事故居然已经过去三天了吗？完全没有意识到。
这个惠理，连续三天每天发消息，语气一天比一天急——从随口的询问到明显的担心，最后那条短信里的“你们家里没有人在”甚至暗示她亲自来家里找过。一般同学不会这么在意其他同学的缺勤吧。对她来说，“我”应该很重要。
我深吸一口气，开始打字回复。
Re惠理：家里出了点事，明天就会去学校啦。
Re纱仓老师：嗯，家里临时出了一些事情，明天就会正常上学的，不好意思让老师费心了。
短信发送不到五分钟，手机便传来了铃声。来电显示：纱仓老师。我犹豫了一下，按下接听键。
“喂，您好——”
“神乐同学？你怎么这几天都没来学校？打电话也没人接，是家里出了什么事情吗？”
是个好听的女声。从声音上大概判断是个年轻女子，当然这也存在很大的不确定性——毕竟声美人恶的例子也不是没有。可对方毕竟是老师，就算用温柔的声音说出的话，也不是学生嘻嘻哈哈就能糊弄过去的。
“嗯，老师对不起，我家里有亲人去世了，所以......”
（啊，自己应该算是自己最亲近的人吧，毕竟对现在的我来说，没有人比我更熟悉柳希了。）
所以我这并不能算是说谎。
“这样啊，确实是相当不幸的事情呢。虽然无故旷课但也不是不能理解，那需要老师再延长一下请假时间吗？”
“是、是......啊，不用啦、不用啦，已经安排得差不多了，我没事的，明天就可以去学校......”
“太过难过来学校学习效果也不会很好哦，真的不用吗？”
“嗯，真的不用，老师不用担心。”
“那好吧，你来学校后记得补填一张请假单，然后找我签字。”
“好的，麻烦老师了。”
“这几天落下的课程看看可不可以找同学帮下忙，即使空镜同学的成绩不太需要操心，也尽量还是不要落下学习进度了。”
“我会找同学补齐笔记的，谢谢老师关心。”
（啊，想不到换了个人生还是要学习该死的课本知识。）
“老师等下还有课，有什么问题那就等明天来学校再说吧。”
“好的，不打扰老师了，明天见！”
我风风火火地挂断电话，然后一屁股坐在椅子上。哎，无论以前还是现在，跟老师打交道都是一件辛苦的差事。就算纱仓老师声音再好听、语气再温柔，电话这头的我依然是那副战战兢兢的样子。
说起上学——不知道“柳希”不在后，学校会不会有人挂念一下我呢。这个幼稚的想法只在我脑海中停留了几秒就被我甩了出去。想想也觉得好笑。谁会注意到最后一排靠窗那个永远在打瞌睡的男生从某天起忽然不再出现？他的课桌很快就会被新的杂物占据，他的名字会在点名册上被老师跳过，然后在一个没人记得的午后被值日生擦干净。没有人在意他。从来都没有。
可能稍微会觉得可惜的那些人，都是平时嘲弄他的家伙们吧。想着少了一个嘲讽欺压的对象后，将来班级上的取笑宝典缺失了一个重要组成部分——仅仅是因为这个而怀念，也更符合他们恶劣的行径。
没多久，手机屏幕再次亮起。
惠理，星期四下午两点五十分：生病了吗？怎么连续三天都没来学校呀？至少也要告诉我一声嘛！纱仓老师也很担心你呢！
Re惠理：已经和纱仓老师通过电话啦，明天就会去学校。
回复刚发出去，新消息几乎秒弹回来。
惠理，下午两点五十四分：好吧，那我不打搅你休息咯，明天见！现在还在上课呢，我偷偷发的消息(๑><๑)
Re惠理：那你赶紧听课吧，不然要掉队了。
惠理，下午两点五十六分：好的，明早见！
我盯着那个(๑><๑)的表情符号看了好一会儿。一个挺可爱的女孩子。一般同学不会这么在意其他同学的缺勤吧？唔，看来这个女生和“我”的关系确实比较亲密，这应该就是所谓的好朋友吧。有个关系熟络的人，就算是崭新的校园生活应该也不会太困难——只不过对这个叫做惠理的好朋友，我现在连她长什么样子都不知道呢。
不过话说回来。距离那场事故已经过去了三天。我放下手机，转头看向窗外渐渐偏西的太阳。那间出租屋现在还空着，钥匙还压在门口左边的盆栽底下，屋子里还有我之前攒下的为数不多的几件物品——有些是必需品，有些只是一个孤独的人用来填充生活缝隙的无聊收藏。但它们终究是我存在过的证明。
我已经不再是我了。再去触碰那些东西大概只会让自己心酸，但还是觉得该回去一趟。作为怀念，至少也要去和曾经的故居道个别吧。让那个曾经在走廊里低头走路的少年，正式地、被人记住地向这个世界告一次别。哪怕去告别的正是他自己。
